第十三章 行動

第三十八卷 看不見的愛人

路況很堵。

當然會很堵。

男人注視著車窗外密密麻麻擁堵在車道上一輛輛汽車,平靜的想著。他一點都不著急。這場持續了大半年的狩獵即將在今天迎來終結。

他沒什麼好著急的。

讓他感到不完美的瑕疵也正是讓他如此有恃無恐的原因。

那頭驚慌失措的小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獵人的陷阱里。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會是什麼表情呢?

會是驚恐慌張?會是困惑迷惘?還是會面無表情的注視著他,眼神中滿是屈服與宿命的絕望和坦然?

或許應該用相機記錄下這一刻。

他享受這段最後的旅程。

他一點都不著急。

……

黃粱一點都不著急。

著急也沒有用。

起大早來到大學街後,面對數量遠超預期的一間間眼鏡店,黃粱意識到這是個大工程,單憑自己一個人的話,這一天應該是轉不了一圈。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只能一家一家的去碰運氣。

運氣向來不站在他這一邊。

許多眼鏡店僱傭的員工都是打零工的性質。別說納稅了,店主能提供的員工資料是否屬實都不好判斷。

而黃粱手中掌握的信息卻少的可憐。

一個男人。

可能缺失了一根手指。

在大學街住了很長時間,至少超過十年。他或許是外地人,但是幾乎聽不出來口音,甚至會不自覺的說出京陽市的口音來。

這一點是黃粱做出的他自認為合理的推測。他接觸過很多不是在京陽市出生長大的外地人,這些人通常都能在紮根京陽市幾年之後就會有意無意的沾染上京陽市的口音。那種過度使用「兒化音」的口音。

似乎只要這樣做,他們就能夠永遠的生活在這裡,成為這裡的一部分。好吧,確實有人通過自己的奮鬥成為了京陽市人,但是更多的是帶著這一絲絲證明自己來過、征服過、失敗過的口音坐上回家的火車。

符合黃粱條件的人在眼鏡店中很少見。

首先眼鏡店的僱員中男人就很少見。

幾乎都是女性員工。導購員,那些坐在極其後位顧客驗光的人,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女性。但經過黃粱幾個小時的觀察,他發現幾乎每個眼鏡店中都至少有一名男員工,這名男員工負責把符合顧客要求的眼鏡製作出來,這是個技術活。

而且無一例外是提著小平頭、戴著眼鏡的男人。在幾台專業的設備前忙活一刻鐘到半個小時,叮噹一聲,一副眼鏡就如同變魔術一般的製造完成!被交付到客人的手中。

如果是規模較大的眼鏡店的話,還會有坐診的眼科醫生。可以為顧客的近視矯正提供優質貼心的專業服務。

在黃粱看來這一部分業務最為賺錢。畢竟為了不讓自己孩子的眼鏡度數瘋漲,一些家長們一擲千金的氣勢屬實十分霸氣。

其實如果能讓孩子每天多出去溜達一個小時的話,遠比砸錢買矯正服務來的更加行之有效。

黃粱討厭走進規模大的眼鏡店,他討厭被那些無所事事的導購員們圍在中間,忍受著她們評委般挑剔審慎的目光。無聲的注視像是在責備他不肯掏腰包增加她們的績效。

但黃粱只能硬著頭皮主動和這些穿著統一制服、看起來更像是酒店服務生的大姐姐們搭話。從她們的話語中尋找可能並不符合他列舉的種種條件的「看不見的愛人」。

黃粱總是有種與影子搏鬥的錯覺。

……

車仍舊距離終點站遙遙無期。

但男人並不著急。

擁擠的公交車中已經有太多焦急暴躁的人了,使渾濁的空氣更顯悶熱。公交車司機悠閑的看著手機屏幕,全然不理會自己的領地內充斥著的一群群憤怒的、恨不得砸碎玻璃跳出窗外的乘客。

或許他正期盼著這一幕的出現,給平淡空洞的一天增添幾抹色彩?

男人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

他一點都不著急。

反而享受這種慢慢緊接獵物的過程。

他的心中沒有仇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慾望。

這一點讓他自己都時常感到驚訝。

他追尋的只是平靜,而能夠讓他保持平靜的方式只有一種:狩獵。

獵物們不應該責備他。

這不是他的錯。

追根溯源,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不應該把我留給一群該死的喝醉了的年輕姑娘。男人按在車窗玻璃上的手指的皮膚因為用力而泛白……

……

中午的時候,黃粱找了一間路邊的小餐館。要了一盤炒飯和一盤鍋貼。他幾乎是風捲殘雲般的把這兩盤子過於油膩的食物吃了個乾淨。黃粱的吃相讓這間門可羅雀的小餐館的老闆娘感動壞了。還以為是碰上真正懂行的食客了。

她不知道的是,黃粱看中的就是這間店沒人進。總是有這樣的店鋪存在,一門之隔的同行每天忙得不亦樂乎,但是這間幾乎賣著同樣東西的店鋪就是無人關顧。任憑店主如何折騰都不管用,只能在不平衡中憤怒的罵娘。

走訪調查了整整一上午,黃粱沒有得到絲毫的收穫。除了徐青霞模糊的記憶外,黃粱再沒有其他的任何根據。包括陳子軒在內的五名受害人不可能把她們去過的眼鏡店的名字告訴黃粱,而且那些多年之前經營的眼鏡店是否還存在也是個未知數。

店或許早已經不在了,但是這不妨礙「看不見的愛人」繼續從事這份被他看中的事業。

黃粱在吃午飯的時候讓不斷思考著一個又一個問題。他最好奇的是「看不見的愛人」會在眼鏡店中從事什麼樣的職業。他應該不是一名導購員,導購員絕大部分都是女性。難不成他是一名製作眼睛的師傅?或是一名管理人員,甚至早已經憑藉豐富的工作經驗成為了某一間店鋪的店長?倒是有可能……

或許他只是一名清潔工或是保安而已。一間規模龐大,佔據幾層樓的眼鏡賣場有太多的職位可供一個獨來獨往的男人挑選了。他完全可以保持低調,默默的注視著一名名走進店鋪內的年輕漂亮的姑娘,耐心的從中挑選符合他所制定的條件的完美獵物。

一想到這裡,黃粱就不由得愈發氣餒了。

不誇張的說,他現在腳底板酸痛不已。雖然他沒有走多少步,但是這一上午幾乎一直站著和高矮胖瘦的婦女同志們聊天,竟是一些東家長李家短、三條蛤蟆五隻眼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他都快被煩死了。

還有大大小小十幾間眼鏡店瞪著黃粱耗費一下午的心裡去一一走遍。他已經做好這一整天一無所獲的準備了。

沒什麼,就當是算微信步數了。

……

男人在麵包店買了一個剛出爐的牛角麵包當做午飯。

他喜歡獨處的感覺。

這個世界上如果在一秒鐘後只剩下一個人,只有他自己,他完全可以坦然的面對這一巨變,繼續自己的生活節奏。

坐在公園中,男人的目光不自覺的看向那頭小鹿此刻所處的方位。

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他似乎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她的心跳。還是如此的平緩,只是時不時的會突然加快,彷彿刻在DNA中的動物的預警本能終於發揮作用了。

她會有預感嗎?

有些獵物會有預感的,不知道她會不會有。

如果她能夠預感到他的到來的話,這將會給這場略顯無聊的狩獵增添一絲色彩。

他沒想到最後一場狩獵會以如此平淡的方式結尾。

還好。他在心中安慰著自己。至少到故事的最後,自己都是「看不見的愛人」。這頭小鹿也會與那些見過他真面目的女孩們一樣,帶著他的秘密永遠的保持沉默,先一步去地獄中等待著他。

或許是時候去見見姐姐了。男人小聲嘀咕著。在明媚的陽光下,公園中零零散散有著出來散步的人。大部分都是老人,看不出年紀的老人。臉上滿是滄桑的皺紋,但是他們的頭髮卻是不協調的黑色。

很少有年輕人、孩子在男人的眼前一閃而過。他們都太忙了,沒有時間和精力去關注這個世界的變化。

關心那些被他親手扼殺的女孩們的變化。

男人已經超過二十年沒有和姐姐聯繫過了。她躲起來了,像是鴕鳥一般把頭埋進沙子里,天真的以為這樣就可以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是一個懦夫,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她還是他的姐姐。

男人時常會想,如果自己沒有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姐姐的話,自己的人生會走向另一個不同的方向嗎?

他還會成為「看不見的愛人」嗎?

誰知道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而且他也不在乎有沒有如果。

如果姐姐那天沒有把他留給她的幾位朋友,或許很多人的人生都會大不相同。至少他自己的就會發生改變。

所有的一切都源於那個夏天。同樣的陽光明媚,但不同的是,陽光的溫度像是能把人烤融化了一般炙熱。

炙熱的暑假。

躁動的青春。

一群該死也的確死去的年輕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