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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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封印上古妖邪之地, 邪氣翻湧,天地昏暗。

穿過重重白骨堆積之地,越靠近封印核心, 外泄的妖邪之力越是可怖,隱隱有震碎天地之勢。

漫天黑霧與翻湧邪氣之間, 一道白衣身影孑然而立。

溫時雲衣袂無風自動, 身姿溫潤挺拔, 依舊一副翩翩師兄模樣。

他遙遙望見踏破黑霧而來的兩道身影,唇角一勾,語氣裡帶著戲謔:「燕樂師妹你能與李師弟能一併前來,甚好。」

燕樂手握沉星劍,劍身寒芒凜冽, 周身靈力緊繃。

她靜靜看著面前道貌岸然的傢伙,眼底無半分溫度,冷聲道:「少故作姿態。你說我們是一樣的人, 到底是什麼意思?直說便是。」

溫時雲抬眸望向昏暗天穹。

「世間眾生浮沉, 凡人修士的一世光陰, 不過是天地蜉蝣, 轉瞬即逝。所有人都被困在既定的命格氣運里苦苦掙扎,渺小又可笑。唯有掙脫宿命, 行走於命運之上的人,方能掌控自身。」

他神色高深, 看向燕樂淡淡開口繼續說:「你與我,皆是從那場覆滅三界的妖獸潮里, 拚死爬回來的,不是嗎?」

「不必兜售謎語。」

雖這麼講,但燕樂心中已經漸漸有了猜測, 她寸步不讓追問:「有話直說。」

欲套出更多信息。

到了這個時候,溫時雲也不打算再隱藏。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回燕樂身上,眼底竟然流露出一絲對她的惋惜:「可惜,上一世你我從未謀面。那場浩劫之中,我從未聽過你的名號。想來上一世的你,不過是滄瀾劍宗一名籍籍無名的外門弟子,甚至未能正式拜入宗門,便葬身妖獸潮中。」

「你不甘庸碌死去,這一次你拚命靠近你認知中能登頂巔峰、萬眾矚目的李修能,想借他掙脫既定的悲慘命運。」

他微微傾身,語氣帶著蠱惑人心的引誘:「可你不知,如今的李修能,不是你記憶里的那個人。你想要逆天改命,與其依附他,不如與我並肩。」

他是重活一世之人。

上一世,溫時雲渴求師尊青睞、渴求最強修為,卻永遠活在兄長陰影之下。

溫時雲還記得,那世的他苦修不輟,謹守規矩,渴求師尊垂憐,窮盡心力想要證明自己。可他的兄長溫時雨天資卓絕、心性純粹,是宗門寄予厚望的首席大弟子,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驕子。

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乖巧聽話,師門父輩的目光永遠只停留在溫時雨身上,從未為他停留半分。

不甘、嫉妒、缺憾,日日啃噬他的道心。

後來,妖獸潮來襲,天地傾覆,世間萬千修士皆如風中浮萍,無人能獨善其身。

他不幸被高階妖獸重創,濃郁暴戾的妖邪之力侵入神魂,撕裂經脈,劇痛徹骨。

他狼狽倒地,渾身血污,傷口猙獰可怖,瀕臨絕境。

恍惚間,他驀然看見,他那高高在上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兄長溫時雨,竟也與他一樣,倒在屍山血海之中,難逃浩劫宿命。

「哈哈……」

他躺在血泊屍骸之中,縱聲狂笑,即使口中不斷湧出鮮血,也不能讓他停止。

原來那萬眾追捧的天之驕子,到頭來,也不過和他一樣,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極致的痛苦盡數消散,他感到釋然。

就在他即將闔眼,神魂潰散的剎那,一道耀眼銀輝驟然劃破血色天幕。

少年身姿挺拔,手持絕世寶劍,一襲白衣踏碎漫天妖獸血海,所過之處,凶妖盡數隕落,鋒芒萬丈。

溫時雲猛然睜大雙眼,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他記得他,同宗門的弟子李修能。

他記得李修能明明只是宗門裡一個毫不起眼的普通弟子,無家世托舉,無天資盛名。

為何浩劫降臨,偏偏又能踏碎萬妖,逆勢崛起?

憑什麼?!

憑什麼?!!

滔天的嫉妒與不甘,順著侵入神魂的妖邪之力,死死纏上他即將潰散的魂魄。

冥冥之中,一道冰冷陌生的聲音在他識海響起,那聲音告訴他:

李修能,乃是氣運之子。

得氣運者,可掌天命,定乾坤,左右世界走向。

好一個氣運之子,天道竟然會選擇這麼一個無名之人。

為什麼不會是他?為什麼所有的選擇都不是他?

帶著這份極致的怨念與執念,他徹底墜入黑暗。

再度睜眼時,他竟重回滄瀾劍宗,回到了一切尚未發生,安穩的年少之時。

他不再天真,心底只剩無盡恨意。

氣運之子嗎,憑什麼不能是他?

重活一世的他,主動前往北境,將自己獻祭,接受了部分妖邪之力,得以變得強大。

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以禁術暗算他那至親兄長溫時雨。親手斬斷壓了他半生的陰影,拘其軀殼,必要時借其容貌身份,掩藏所有陰暗算計,蟄伏宗門。

而後,精心布局,屠戮李修能滿門,唯獨留下年幼的李修能,藉助上古氣運吞運大陣,掠奪其得氣運,補全自己殘缺道基,逆轉畢生宿命。

卻不曾想竟叫李修能鑽了簍子,多次逃脫。

這一次他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了。

燕樂冷眼望著好像陷入什麼回憶中,神色變幻莫測的溫時雲,出聲打斷:「不好意思,我不是什麼重生之人,與你不是一路。」

「哦?」溫時雲被拉回現實,收斂眼底戾氣,聽了燕樂的話後,突然又升起劇烈好奇:「那我更好奇你的身份,是什麼讓你知道未來走向,願意選擇如今李修能這個廢人。」

聽到李修能被折磨說,燕樂心中湧起劇烈憤怒,她握緊雙拳,恨不得現在就和他爆了!

一旁的李修能突然握緊她的拳頭,將她的手指一一掰開,隨後握在手中安撫。

他對她搖了搖頭。

燕樂見此迅速平復下來,不能被對方所左右了情緒,影響了他們的計畫。

燕樂看向溫時雨,哼笑一聲:「我的身份任你如何也猜不到,你只要知道我只選擇天道所選之人。」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天道的意志?」溫時雲幽幽道。

「可以這麼說。」燕樂輕咳一聲,故作動容,順著他的說法應著。

只見溫時雲聽後嗤笑一聲:「呵,有趣。」

緊接著他的笑意越發幽深,開始變得厲聲刺耳,狂笑道:「天道不公,也有瞎眼的時候。寒門勤勉者終生碌碌,天資卓絕者困於宿命,這便是天道嗎?何其不公!」

笑罵罷了,他突然看向燕樂,眼底浮起虛妄的蠱惑,聲音低沉誘人:「你也覺得不公吧?不如拋棄那可笑的天道,與我聯手,同掌氣運,逆轉荒唐天命,豈不快哉?」

燕樂下意識就要拒絕,但想到他們此番計畫,她要為李修能爭取時間,轉移溫時雲的注意力,為最後對付他做準備。

她看向溫時雲,語氣滿是不屑:「與你合作,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本以為溫時雲會繼續與她周旋,卻不像他突然收斂起臉上笑容:「與我合作,可以免受陣法之苦,否則……」他眼底的假意笑容徹底斂去,只剩寒涼戾氣。

「便一同葬身於此吧!」

話音剛落,他十指驟然翻飛掐訣,無數漆黑詭秘的符文自虛空浮現,悄然纏繞在燕樂與李修能周身。

燕樂瞳孔驟然收縮,心底一沉。

沒想到溫時雲竟如此急切。

她連忙回頭望向李修能,只見他眸色瞬間沉暗,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眼底盛滿濃濃的擔憂與戒備。

燕樂心緒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輕輕掙脫他的掌心:「按照我們的計畫行事。」

話音剛落,她不再遲疑,抬手緊握沉星劍,足尖點地,驟然掠出,直刺向溫時雲刺去。

本來計畫的交談拖延時間失效,那就換一種方法,只要在溫時雲結出陣法前,給李修能爭取到時間便可!

在前往北境之前,他們不是毫無準備的。

經過所有事情的分析,他們大致推斷出溫時雲如此為之的原因。

溫時云為何會奪取李修能氣運,如今他們二人也都瞭然,只因他是重生之人。

而為何曾經強大到滅掉李家滿門的他,如今做事這般算計,而不是直接對峙。

那就只能是……

他如今實力大不如前!

結合北境妖邪之力與原著中設定再細想,燕樂得出結論。

溫時雲最開始應該是依靠妖邪之力增長力量,但再吸食了李修能的部分氣運之力後,兩者在體內互斥,互相衝撞攻擊,此番情況下,溫時雲的實力反倒大幅縮減。

若想要再次變強,只能捨棄一種力量,之餘一種。

如今看來,他更想要的是李修能的氣運,唯有氣運才能左右世界,逆天改命。

又因他只搶奪了部分氣運,失去了妖邪之力,溫時雲的實力便大不如前,因此才會使用這些詭計。

只不過即使這樣,想要完全勝算地打敗他也不是那麼容易。

正當燕樂憂愁思考對策時,李修能突然提出一個想法。

「溫時雲激將我們前往,其目的還在我,必然會再次使用陣法奪氣運。他已經成功竊取我半生氣運,血脈與氣運早已牢牢綁定,因此若他進入到這陣法中會是如何?」

李修能沒有明說,買了一個關子。

燕樂聽聽後恍然大悟,她眼睛驟然一亮。

「可能會被法陣判定。」

李修能微微一笑,與燕樂對視著,二人心領神會定出了這個計畫。

經過多次的陣法對峙,李修能已將陣法細節牢牢記在心中。

屆時,李修能可藉機完成法陣困住溫時雲,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

但完成陣法需要時間,這時候就需要燕樂來轉移注意力來拖延了。

因此燕樂才耐著心和溫時雲對峙,本以為可以憑藉天道說法激起他的興趣,卻不想他竟這般快施放陣法。

既如此,那邊將計就計,換一種方法。

設法打斷溫時雲,將他引到他所畫的陣法中,再在此刻由李修能迅速構建完陣法,將其困入其中。

李修能見燕樂突然衝出,心中一慌,連忙伸出手,卻什麼也沒抓住。

回憶剛剛燕樂的話語,李修能神色一凜,也知道了其用意。

她在為他爭取新的機會!

溫時雲單手輕鬆格擋住燕樂的一擊,另一隻手持續掐訣穩固陣法。

「白費力氣。」唇角掛著肆意嘲諷:「剛剛好心陪你們玩了一番,無論你們有什麼算計,都到此為止了。」

他能看出燕樂在拖延他的時間,剛開始他還略有興趣與之周旋,可誰知她非要觸及他的逆鱗,提什麼天道?天道算什麼?!

溫時雲眼底戾氣暴漲,磅礴靈力轟然拍出。

燕樂沒想到他會突然發狠,一時不備,竟被他擊中,磅礴力道震得倒飛而出,最後重重落在李修能腳邊。

李修能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想要攙扶,卻被燕樂抬手止住。

「我沒事。」

她撐著地面起身,抬手隨意抹去唇角溢出一絲血痕,眼底猩紅,不等氣息平復,再度提劍沖了上去。

李修能望著她執拗決絕的背影,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她周身靈力悄然蓄力,不動聲色。

燕樂不停出招打斷溫時雲掐訣的動作。

溫時雲眼底生出幾分煩躁,輕嘖一聲,抬手便要再度將她震退。

可就在他掌風落下的瞬間,燕樂驟然變招,劍鋒偏轉,借力順勢一帶,巧妙牽引著他的靈力攻勢。

溫時雲一時不察,竟被自身力道帶得踉蹌兩步,陣訣瞬間紊亂一瞬。

他眼中戾氣更甚,壓下紊亂的陣紋,靈力再次暴動,將燕樂狠狠擊飛。

燕樂踉蹌落地,穩住身形,抬眸望向他,驟然揚起笑意:「現在該我說到此為止了!」

「故作逞強。」溫時雲眉頭微蹙,只當她在嘴硬。

可下一瞬,原本被燕樂打斷動作,還未完成的陣法,突然成型。

溫時雲臉色驟變,他看向頃刻間移位,圍繞在他周身的漆黑詭秘的殺陣紋路,明白了一切。

他死死盯著被他一掌正好擊出陣法的燕樂,以及一旁緊張查看她傷勢的李修能,戾氣滔天:「你們好樣的!」

燕樂抬眸,朝他綻開大大的笑容,在她嘴角鮮血的映襯下,更加恣意。

方才的拚死纏鬥,不是徒勞。

在她刻意拖延的時間裡,李修能始終隱忍蓄力,改寫法陣位置,在溫時雲不查踏入法陣那刻,最後一道陣訣落成。

法陣成型,溫時雲直覺自己體內靈力不斷流逝,力量在一點點失去。

他看著燕樂他們的眼神變得陰沉,突然笑了一聲,笑得陰森:「既如此,你們是想要早點享受妖獸潮的盛宴了,我滿足你們。」

未等燕樂與李修能做出反應,陣法中溫時雲突然持劍刺向自己的腰腹,頃刻間鮮血噴涌。

隨之而來的是濃郁的妖邪之氣四散開來。

燕樂一驚,那妖邪之氣不是還在封印中嗎?即使被溫時雲吸收部分,但也不會這麼濃厚,但他未來氣運本應該剝離了妖邪之氣的,為何竟還會有這麼多。

是被他一直以她們所不知的方式禁錮在體內了?

燕樂轉頭看向北境妖邪的封印處,那裡的封印雖然鬆懈,但還不至於讓妖邪溢出,只是在其封印周圍能感受到濃重的氣息,濃烈的就如……

此時溫時雲身中所釋放的一樣。

燕樂心頭巨震,猛地轉頭看向溫時云:「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這個重生之人真的是溫時雲?還是上世被李修能鎮壓,帶有極致怨念與執念的妖邪之力?

四散的妖邪之力,一部分穿透法陣溢出,喚醒了四周蟄伏的妖獸。

這些妖獸受妖邪之氣滋養,瞬間變得凶性暴漲,瘋狂撕扯、衝撞著周遭一切,整片北境瞬間淪為煉獄。

如今外泄的僅僅是一部分妖邪之力,便已造成這般亂象。

若萬古妖邪盡數出世,萬靈塗炭,屆時整個修真界都將無人能擋,更不要說本應該拯救世界的龍傲天的李修能才剛剛突破金丹。

妖邪不滅,妖獸便會源源不斷滋生,世間從此再無寧日。

在燕樂震驚的目光中,只見溫時雲慢慢站起身,一步步向他們走來,竟叫他硬生生踏出陣法半步。

這陣法已經困不住釋放了上古妖邪之力的溫時雲了!

燕樂心瞬間懸至嗓子眼,渾身緊繃。

「辛苦燕樂了,不要怕。剩下的,交給我。」

李修能的聲音驟然在耳畔響起,溫和安撫著燕樂,同時帶著一絲決絕。

還未等燕樂反應過來,李修能的身影從身邊掠過。

他不帶一絲猶豫,毅然決然踏入陣法中。

「李修能!回來!」

燕樂心臟驟然緊縮,一股極致的恐慌與絕望席捲全身。

只見李修能踏入陣法的瞬間,陣法暗紋一深,陣心之中,靈力漫天,陣法驟然變強,將就要踏出的溫時雲瞬間拉回。

現在想要困住溫時雲,單單陣法的力量不夠,李修能以氣運為祭,以身鎖陣,以命為縛。

燕樂目眥欲裂,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那隻伸出卻未來得及抓住任何的指尖變得冰涼。

她的聲音變得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悲憤與委屈:「李修能……你這個騙子,說好一起面對的……所有承諾都是假的嗎?你這個混蛋!」

陣法中,貪婪的力量瘋狂撕扯著李修能的身軀與神魂。

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形,艱難回頭,望向陣外失態落淚的少女。

「好燕樂,原諒我這一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