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溫時雨」被抓之後, 小屋變得異常的安靜。
期間,靈雨有來過一次。
她帶走了李寂川,說宗門長老會幫忙想辦法解決他的問題。
溫時雲也來過一次。
柔聲安撫著他們的情緒, 還詢問了溫時雨和之前青蘭谷的一些細節。
餘下的時間,小屋中就只剩下燕樂和李修能, 以及大桶。
李修能變得沉默, 整個人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只有燕樂靠近與他說話時, 他沉寂的眼眸才會泛起一絲微弱波瀾。
燕樂靜靜陪在他身側,牢牢握著他微涼的手。
「李修能,你怎麼又陷入這樣的狀態中了?」她長嘆一口氣:「不管過程如何,如今的結果是好的,你也答應過我, 我們要一起走下去,你不能這樣死氣沉沉的。」
李修能聞此轉頭望向她,神色終於是有了變化。
他回握著燕樂的手, 突然一用力, 將人拽入了懷中, 牢牢鎖住。
下巴擱在燕樂的肩頭, 整個腦袋埋進她的頸間,李修能才悶悶道:「我只是有些害怕。」
燕樂回抱他, 拍著他的背:「不要怕,我們一起面對。」
感受著對方的溫度, 二人久久相擁。
燕樂也將腦袋抵在他的頸間,目光落在他身後竹林新抽的嫩綠枝葉上, 放空自己。
她其實也沒有那麼鎮定,忍不住低聲喃喃自語:「這一切好不真實。」
聽見這話,李修能雙臂一緊, 用力將燕樂抱進懷中,燕樂也緊緊回抱著。
只有對方的溫度能讓彼此感到真實。
禍事平息,沒有半分如釋重負,反倒有層層寒意自心底不斷往外蔓延。
太順了。
順得太過刻意,太過完美。
燕樂抬眼望向周圍已經變得牢固的結界,先前戰鬥損毀了部分結界,是好心的同門幫忙修補妥當,讓小屋多了一重保護。
她凝視結界表面緩緩流轉的瑩潤靈光,眉頭越鎖越緊,心底的不安無限放大。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燕樂驟然起身,目光直直看向李修能:「那邪修長久以來處心積慮覬覦你的氣運,以往是設下結界引你入局,此次卻一反常態,直接藏都不藏找上門來,實在詭異至極。」
說到結界 ,二人同時心頭一震,猛地抬眼望向籠罩小屋的這層結界。
此時,宗門地牢內。
頂著溫時雨身體的邪修癱倒在地,先前受宗門長老磅礴靈力重創,自押入此地後便始終昏迷不醒。
掌門與溫時雲還有靈雨立在禁制之外,一同凝眸望向這具熟悉的身體,眉宇間都帶著憂慮。
望著那毫無起伏的胸膛,掌門眉頭緊鎖,抬手渡出一縷靈力,隔著牢籠緩緩探入。
片刻後收回靈力,他面色驟然嚴肅:「這只是一副單純軀殼,裡面並無神魂。」
話音剛落,身後的溫時雲與靈雨同時心頭巨震。
掌門迅速壓下紛亂心緒,當即沉聲吩咐:「時雲,即刻動身前去尋李修能與燕樂,提醒二人嚴加戒備。那邪修詭計百出,必然是動用了什麼邪術脫身,眼下潛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是。」 溫時雲躬身領命,腳步急促地轉身衝出地牢
還留在原地的靈雨,目光落在牢中之人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酸楚。
她轉頭望向掌門,輕聲懇求:「既然那邪修已逃走,可否將溫師兄的身體移出此地?他素來愛潔,此處陰暗污濁,實在委屈他了。」
掌門聞言緩緩閉上雙眼,沉寂良久才重新睜開,眼尾隱隱浮起一層水光,下一瞬又不見。
他嗓音沙啞乾澀:「麻煩靈雨好好照顧時雨了。」
掌門說完解了禁制後便先行邁步離去,好似不想再多停留片刻。
如今,地牢之中只剩靈雨一人。
她緩步走入牢籠,小心翼翼屈膝蹲下,輕柔將溫時雨攬入懷中,源源不斷渡出柔和靈力,一點點滌凈他身上沾染的塵土、血污。
她懷中人終於變得整潔,能看出那沉穩俊秀的師兄模樣,只不過他面無血色,單薄得彷彿一折就碎。
靈雨接著伸手一點點為他整理散亂的髮髻,低聲絮語:「師兄,這些時日你受了太多苦楚。數月前你下山處置宗門事務一別,我便再沒能同你相見好好說胡,你臨走前也沒能吃上那口素雞,我記得你可是纏著我念叨了好久,都把我念叨煩了……」
說著她收緊手臂,將人牢牢抱進懷裡。
終於是忍不住,一滴滴淚珠砸在溫時雨慘白的面頰上。
「師兄,我真的好想你。」
靈雨艱難地吐出這一句後,將臉深深埋進他冰涼的頸窩。
地牢里死寂無聲,唯有靈雨不停聳動顫抖的肩頭,無聲訴說著無邊的痛楚。
淚水層層浸透單薄衣料,不斷暈染擴大。
那隻垂落在衣外,毫無生氣的蒼白手腕,極輕極緩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下一瞬又變得靜止,好似一切都是幻覺。
……
溫時雲匆匆忙忙感到後山,好在此時的後山一片平靜,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
燕樂看向氣喘吁吁跑來的溫時雲,詫異道:「溫師兄,怎麼這麼急,發生了什麼?」
溫時雲吐出一口氣,解釋說:「我們懷疑那邪修可能逃離了,掌門擔心你們遇到危險,特讓我前面提醒。」
燕樂與李修能聞言皆是面色一白。
燕樂焦急道:「那怎麼辦?這裡還安全嗎?」
「莫慌。」溫時雲檢查了一遍周圍的結界,確認無礙後,轉頭安撫道:「放心,結界獲得了加固,宗門也會派其他弟子前來保護你們的安危。」
李修能聞言眸色微沉,不動聲色掃過四周。
「外門後山結界較少,保險起見,我們回內門不是更為安全?」
溫時雲平和解釋:「你二人修為尚淺,內門弟子盡數出動搜捕邪修,山門通道空虛,沿途無人設防。此刻倉促轉移,暴露在空曠山道,才是真正的兇險。留守結界之內,靜待宗門支援,是唯一穩妥的法子。」
說完溫時雲抬手虛拂,一道精純的白光靈氣緩緩散開,融入周圍結界,用以加固。
在靈力融入結界後,溫時雲忽然皺眉,拇指下意識摸著虎口沉思。
燕樂盯著溫時雲的一舉一動,他撫摸虎口這個及其細微的習慣性動作,驟然刺入眼底,她瞳孔驟縮。
她指尖微蜷,努力壓下心中的震驚,故作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我們如今才剛築基,還需麻煩師兄們了。」
溫時雲眼底極快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暗光,轉瞬恢複溫和:「保護同門是應當的。你們先好好留在此地,不可隨意走動,以免被邪修伺機近身。」
說完他淡淡頷首,交代完了事宜就要離開。
在其轉身之際,燕樂禁不住握住李修能的雙手。
她的手不助顫抖,李修能望向她,只見燕樂的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與慌亂,還有努力想要傳達的訊息。
溫時雲並沒有發現他們已經金丹期了。
以及……
李修能緊緊回握燕樂,眼神堅定,安撫著她。
燕樂領悟到他的意思,也漸漸鎮定下來,他們早有防備,不能因為得到既定的接過還感到慌亂。
「可我們還有一事不解,想要請教師兄。」李修能突然叫住將要離開的溫時雲,緩緩站直身形,周身靈力悄無聲息地蓄勢。
「我們想要知道,你是溫時雲,還是溫時雨?」
燕樂抬眼緊盯溫時雲的身影,接著李修能的話繼續道:「不,或則你都不是,而是當年的邪修。」
溫時雲慢慢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溫和笑意,歪著頭疑惑道:「我是溫時雲你們的溫師兄啊,師弟師妹怎麼了,莫不是被那殘留的妖邪之力影響了心神?」
清風拂過的竹林簌簌作響,但頃刻間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連風聲都停滯下來。
溫時雲神色從容,眉眼溫和地站在燕樂他們身前,一副宗門裡溫潤可靠的師兄模樣。
燕樂見他如此,目光驟然冰冷,一字一句道:「不用再演了。」
見燕樂與李修能警惕的動作,溫時雲故作失望地長嘆一聲。
「沒想到。」他的聲音徹底變了調性,不再溫潤清朗,只剩低沉陰惻的笑意:「你們兩個還算心思縝密。」
話音落下,溫時雲臉上的溫和笑意,終於徹底褪去。
那一層溫潤儒雅的皮囊轟然碎裂,眼底溫和盡數化為冰冷陰森,方才被他刻意壓制的妖邪之氣顯露,籠罩整個竹屋。
燕樂與李修能齊齊後撤兩步,背靠背穩穩佇立,周身靈力全速運轉,瞬間戒備拉滿。
可溫時雲沒有立刻出手,而是淡淡發問,語氣帶著幾分玩味:「我很好奇,你們是如何看出的?」
「你沉思時,下意識摩挲虎口的習慣,便是最大的破綻。」燕樂冷聲說:「即便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也絕無可能有分毫不差的習慣性動作。」
「居然是因為這個?」溫時雲嗤笑一聲:「不過你有一點說錯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並不是我的,而是溫時雨的。」
他在長久的觀察過程中,漸漸將其學會,竟學的一點不差,甚至成為了自己的習慣。
當然,他其他的學習能力也不差,溫時雨會的所有,他也都會,甚至做得更好。
無心聽他虛言虛語,想到他造下的累累殺孽,那些慘死在他手中的無辜之人,李修能眼底翻湧著濃烈恨意,面色冰冷如寒潭,沉聲質問:「你目標從來是我,大可直接尋我,何必要大費周章,奪人軀殼?」
溫時雲輕笑一聲:「你說那溫時雨,失去價值了也便無用了。」
提到溫時雨他周身妖邪之力翻湧,壓迫感鋪天蓋地襲來。
「原本我還想多偽裝片刻,慢慢拿捏局勢,偏偏你們太過敏銳,壞了我的興緻。宗門眾人盡數被我引去前山虛耗搜尋,整座後山,此刻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說著他沒有向前發起攻擊,反倒一步步向後褪去,竹林地面被煞氣侵染,草木瞬間枯萎發黑。
同時,他十指飛快掐訣,唇間默念咒文。
片刻後,他驟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嗤笑出聲:「倒是我小瞧你們了。」
「你布下的結界,早已被我們識破破除。」李修能死死鎖定他的動向,冷聲道:「如今籠罩此處的,不過是一層普通防禦法陣罷了。」
早在之前,燕樂與李修能便察覺結界異常,細查之下,發現這陣法紋路與那邪修的術法如出一轍。
現在想來是他們當初與「溫時雨」交手時,便暗中悄然布下的。只不過當時世間緊迫,結界還是雛形,沒有太大威脅。
只不過,這也證明了,事情沒有那麼輕易結束。
那邪修還不死心,定會想方設法回來完成這個陣法。
排除了之前真的好心幫忙修復結界的同門師兄,
那麼,後面來到的人就很可疑了。
燕樂沒想到來的會是溫時雲,一開始她還以為溫時雲真的只是來好心叮囑他們的,直至看到那個熟悉的動作。
他們才判斷此時的溫時雲也不對勁。
心頭一陣酸澀湧上心頭。
繼溫時雨後,這個可惡的邪修又傷害了溫時雲師兄。
燕樂拿出沉星劍,惡狠狠看向邪修,這次不會再讓他再逃脫了。
見燕樂李修能都擺出攻擊駕駛,溫時雲陰沉道:「狂妄至極,以你們的實力居然還妄想與我直面對抗。」
燕樂厲聲道:「應該是你狂妄至極吧,沒了法陣,你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對付我們的。」
早在和溫時雨對抗時,他們就發現了不對勁,以當初能滅一個修仙氏族能力的邪修來說,不該那麼弱,連他們已經升為金丹期都感受不到。
不管他怎麼變弱的,這正給了他們機會將他剷除。
被發現了自己實力後,溫時雲也不慌張,開始又恢複成那副溫和笑意模樣,他看向燕樂問道:「燕樂師妹,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那麼多妖獸弱點與機緣位置的。」
他層暗中觀察他們,好幾次李修能陷入危機中,都是燕樂彷彿知道天機般給與指引,就好像是……
燕樂:「不要叫我師妹,噁心,我才不會告訴你,你只知道受死就對了。」
燕樂持劍就要其身而上。
「我明白了。」溫時雲突然大笑一聲,讓燕樂挺住動作。
他笑夠了,直勾勾看著燕樂道:「你們若殺了我,可是會提前觸發妖獸潮的。」聲音陰沉沉的。
什麼?!
燕樂心中大驚,他怎麼知道妖獸潮?那明明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
難道?
燕樂望向他充滿詭異笑容的眼睛,只見他緊緊盯著燕樂,好似現在對燕樂的興趣更濃重。
「燕樂師妹,我們可能是一樣的人。」他說出這麼一段話。
燕樂呸了一聲:「誰和你是一樣的人!還有不要叫我師妹。」
「哦?」他拖長了語調,:「那你來北境找我,我細細告訴你,你會知道我們本該一起的。」
說完他慢悠悠轉手往外走,鎮定自若,一點也不怕身後會突然刺出一劍。
身旁的李修能面色陰沉到了極致,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憤怒更重。最讓他忌憚的,是此人落在燕樂身上帶著探究欲的詭異目光。
溫時雲緩步走出數步,又驟然駐足回身,狀似好心提醒,語氣卻帶著肆意的嘲弄與掌控:「忘了告知師妹,我就是溫時雲哦,從未奪人軀殼。」
他眸光深邃,笑意幽深:「我的好師妹,靜待你前來北境赴約。若是你想帶著李修能同來,我亦無妨,我可不介意你直接將氣運送入我手中。」
燕樂渾身一震。
他居然直接將氣運說了出來。
這個溫時雲到底是什麼人?他說他就是溫時雲。
燕樂眉頭緊皺,心中擔憂很重,緊張地看向李修能:「你……」
李修能看向她直勾勾地:「別怕,我們一起去,說好的一起面對。」
燕樂咽下一口氣:「嗯,不管這溫時雲有什麼目的,搞清楚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