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歌聲

第五卷 尾聲

月色深沉,霧氣漸濃,庭院中的節日狂歡雖然還未結束,但是也已經接近了尾聲,人聲和燈火都逐漸稀疏了下去。

在博爾塔德伯爵的安排下,特里爾一行人也都找到了住宿的位置,那是一座專門用來招待賓客的石塔。似乎是為了表示自己毫無敵意,博爾塔德伯爵特意將一行人的住宿的房間安排到了一起,之後他便撤走了石塔附近所有明面上執勤的士兵。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的話,搖一下走廊上的鈴鐺就好。」博爾塔德伯爵頗為謙卑地低頭說道,「您忠實而謙卑的封臣隨時準備為您效勞。」

此時距離特里爾恐嚇對方才過了不到兩小時,而博爾塔德伯爵此時似乎已經恢複了鎮定,起碼他不再哆嗦了。

「你的心理素質很好。」特里爾笑道,「希望你別把那個玩笑當真。」

「不敢當真。」博爾塔德伯爵低垂著頭,「如果您沒有其他要求的話,請容我先去處理一些其他事務,我剛剛收到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特里爾很清楚,對方所謂重要消息,就是吸血鬼實業家索默瑟傳來的警告,於是他輕輕點了點頭。

博爾塔德伯爵頓時如蒙大赦,他整個人繃緊的身體都放鬆了些許,片刻後,他便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掛滿了歷代博爾塔德伯爵畫像的走廊。

待到對方完全走出石塔後,伊蒂斯忍不住吐槽道:「所以那道壓軸的『碳烤跳齒鯊』去哪了,司禮官不是說待會會有人送到房間里嗎?」

……

……

最終,伊蒂斯也沒有等來自己心心念念的碳烤跳齒鯊,畢竟特里爾與博爾塔德伯爵之間詭譎的談話氛圍是相當露骨的,司禮官並不敢去觸這個霉頭。

而當時間來到了凌晨三點時,特里爾也按照原定計畫,收到了自己合作者發來的信息——庭院內有人用葉笛奏響了一首歌頌大狩獵日的冷門笛曲獨奏。

按照約定,這個琴聲意味著原定的計畫出現了重大意外,需要採取緊急碰頭商議對策。

雖然計畫出了岔子,但是特里爾倒並不覺得受挫,畢竟計畫出現意外很正常,遇到意外,那解決意外就好。

特里爾在房間內留下了一道幻影,緊接著便給自己上了一個「高等隱身術」,隨後便離開房間,走到了石塔旁的樹林中。

樹林中萬籟俱寂,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灑落在茂密的樹叢上,參差的樹葉落下斑駁黑影,幽暗陰森宛若墓地中徘徊的鬼魂。幾個呼吸後,光與影似乎發生了些許波動,隨後一名尖耳朵的人影便無聲無息地從冷杉樹下黑暗中浮現了出來,宛若一團流動的暗影。

「原定警告博爾塔德的人被逮捕了。」吸血鬼實業家索默瑟·蒼白輓歌沉聲說道。

她一邊說,一邊點燃了手中的燭台,明滅不定的橘色火光頓時映出了她的面容,她戴著淺色的面紗,尖耳朵則顯示她有著精靈的血統——她是個半精靈,或者說半人類。

「我們不是有預案嗎?」特里爾驅散掉身上的高等隱身術,隨後問道,「這恐怕算不上重大意外。」

「我懷疑那名被逮捕了的警告者,可能發現了什麼極端重要的線索。」吸血鬼實業家停頓片刻,「按照博爾塔德伯爵的習慣,他一般會把囚犯扔進城堡下的地牢里,但是這次則不同——我嘗試過營救那名警告者,但是我卻連關押他的地牢都沒找到,我本以為他被秘密處決了,但是今天我卻在那場跳齒鯊表演上看到他了。」

特里爾微微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那個和跳齒鯊決鬥的囚犯就是原定的警告者?也就是說,博爾塔德伯爵將警告者藏了起來,然後又讓他和鯊魚進行死斗?」

「對,這實在是太奇怪了,而且那囚犯在殺完了鯊魚之後,又再次失蹤了。」吸血鬼實業家點點頭,「這背後可能有會影響到我們行動的問題。」

「有可能和魔鬼有關。」特里爾沉思片刻,隨後提醒道,「我在路上看到了許多受到魔鬼腐蝕時才有的景象,但我認為最好不要節外生枝,還是按照原計畫行動吧。」

「好。」吸血鬼實業家不再爭辯,隨後再次化為了一團流動的陰影,融入到了變動的月光與樹影之中。

……

……

當特里爾重新回到石塔時,他在肅穆的畫像投下的陰影中,看到了神情比畫像還要嚴肅的芙蒂雅,此時她正抿著嘴,似乎有些心緒不寧。

「你怎麼站在這?」特里爾好奇地問道。

由於特里爾沒解除高等隱身術,芙蒂雅直接嚇了一跳,她的尖耳朵猛地豎了起來,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片刻後,她長舒了一口氣。

「你這也太嚇人了。」芙蒂雅忍不住說道。

特里爾驅散掉高等隱身術:「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我聽到了歌聲。」芙蒂雅面色複雜,「我妹妹的歌聲。」

「你妹妹?」特里爾驚了。

平心而論,他對芙蒂雅的妹妹可謂是印象深刻到了極點,畢竟自己差點就被芙蒂雅妹妹轉化的食屍鬼給打死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芙蒂雅的妹妹比洛瑟薇還危險,畢竟那可是他距離暴斃最近的一次。

「這不是我的幻覺,伊蒂斯也聽到了。」芙蒂雅說道,「她唱的是《銀色湖畔旁的蕾瑞娜》,歌聲的源頭就在湖的那邊。」

這聽起來也太可疑了。特里爾心想。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疑,但是特里爾,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看看……哪怕是一眼也好。」芙蒂雅抿緊嘴唇,隨後懇求道,「我真的想再見一見自己的妹妹,哪怕是幻影也好。」

特里爾點了點頭,隨後召集了其他的人員,然後便給所有人都上了一個「群體隱身術」,之後全副武裝的一行人就集體走向了庭院的人造湖。

平心而論,特里爾一行人的戰鬥力足以橫掃整個博爾塔德伯爵領,因此特里爾並不擔心遇到伏擊。

當一行人走過空無一人的橋樑,來到了湖另一旁通向河流的位置時,特里爾愕然看到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不知何時,河流的水位已然下降到了足以露出河床的位置,而在裸|露的黑褐色河床上,一道幾人寬的龐大裂縫清晰可見,而順著那裂縫之中向里看去,則可以隱約看到被淤泥覆蓋的階梯,以及一扇被巨大秘銀鎖拴死的石門。

月光照射在石門上,繁複細膩的浮雕將清冷的銀光切割出一道道並不均勻的陰影,而在這陰影之中,空靈幽靜的哀婉歌聲正自門縫中若隱若現地泄出。

聽著那歌聲,特里爾不由聯想到了月光下在荊棘叢中歌唱的夜鶯。

「聽!」芙蒂雅語氣急促,聲音中帶著遮掩不住的興奮,「你們聽到了嗎,那就是我妹妹的歌聲!」

「這也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吧?」伊蒂斯瞪大眼睛,吐槽道,「為什麼水底下會有暗門?誒,不過話說回來,這門該怎麼開——直接砸開嗎?」

「當然是用法術了。」特里爾忍不住說道,隨後他伸手一指,沖著巨大的秘銀所放了一個「開鎖術」。

「咔噠。」龐大而細密的秘銀鎖鏈瞬間解開,隨後那些秘銀在法術的作用下,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河床之上。

一名隨行的騎士本想主動上前去探路,但是芙蒂雅卻迫不及待直接跳下階梯,一拳推開了沉重的石門,或許是由於過於急切,龐大的石門上直接被她一拳砸出了一個呈現蛛網放射狀的裂痕坑……

「有空氣流動,裡面可以直接進。」芙蒂雅一邊說,一邊拔出短刀,隨後直接彎腰鑽了進去。

……

石門後一條黑暗幽邃的隧道,隧道很矮,只能讓人彎腰前行,或許是由於長期位於水面以下,隧道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魚鰓般的腥臭味。

客觀來講,這條隧道並不長,焦急的芙蒂雅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就穿了過去;但是主觀來說,沉悶和幽邃卻將時間像是麵糰一般拉扯得很長,只是那動聽的歌聲卻將這份沉悶沖淡了不少。

當特里爾鑽出狹窄的隧道,來到了一處頗為寬廣的大廳時,他頓時長出了一口悶氣。

空氣中的腥臭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一股淡雅的焚香味——十幾隻香爐分布在大廳的邊緣,而在大廳的盡頭,一名身影呈半透明狀的縛靈正低聲用精靈的語言,吟唱著一曲頗為動聽的輓歌。

雖然芙蒂雅極為急切,但是她卻並沒有輕舉妄動,在所有人都進入到大廳後,她在輕輕拍了拍特里爾。

特里爾點點頭,隨後驅散掉了一行人身上的「高等隱身術」。

作為一名施法大師,特里爾釋放的「高等隱身術」並不是僅僅只會遮掩光影,而是還會遮掩包括氣味,聲音,熱量等等一系列可能會引起注意的表徵,因此當他撤掉「高等隱身術」時,縛靈也在剎那間意識到了眾人的存在。

縛靈的歌聲停止了,她像是謝幕的演員一般緩緩轉過身。

她的腳踝上銬著一隻做工精美的腳鐐,隨著她的轉身,輕巧異常,而又覆著無比優雅的淡紫色天鵝絨的腳鐐,發出了宛如銀鈴一般的動聽輕響。

特里爾這才發現一道又一道刺目的傷疤如荊棘般遍布在對方的靈體上,而她的眼睛上則綁著一條黑色緞帶,而緞帶上方的眉宇間又儘是肉眼可見的憂傷。

「妹妹……」芙蒂雅用精靈語輕聲說道,聲音小得近乎是在喃喃自語,「居然真的是你……」

她緩緩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對方,但是縛靈卻像是觸電一般,立刻向後撤了兩步,直到鎖鏈拉伸到盡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時她才停了下來。

「別碰我,我會傷害到你們的。」芙蒂雅的妹妹用通用語說道,「我已經是個怪物了,哪怕是最輕微的觸碰,你們的生命也會流逝……請離我遠一點吧,姐姐,那怪物馬上就要回來了。」

——用遊戲術語來說,任何與縛靈的接觸,都會造成1D2的體質流逝。

「可諾伊就沒事。」芙蒂雅下意識反駁道,「她也變成了縛靈——等等,你說的怪物是誰?」

「博爾塔德伯爵,快走吧,要沒時間了,他和我們的母親一樣,都是強大的傳奇,我們不可能戰勝他的。」

芙蒂雅差點氣笑了:「如果他敢進來,那就殺了他。」

「現在不是說胡話的時候,他真的快回來了……」縛靈焦急地說道,「把母親找來,我們才有希望戰勝他。」

「完全不需要,畢竟我們這裡有……」

「所以是博爾塔德伯爵把你變成了縛靈?」特里爾立刻打斷道。

——特里爾嚴重懷疑這頭縛靈有問題。

按常理來說,如果博爾塔德伯爵有戀屍癖的話,那完全不可能拋棄對方的肉體。而考慮到老法師過去的說法,即芙蒂雅的妹妹的屍體被發現時就已經是脫水的乾屍的說法,那這就顯得更為可疑了。

吸血鬼飲盡受害者的鮮血,確實會把人變成乾屍,但是這乾屍卻會被動地轉變為低等吸血鬼衍體,而不可能變成擁有武僧等級的食屍鬼……

「我……我不知道。」縛靈聲音猶豫,「我不知道是誰把我變成了怪物,但是我被吸幹了。」

「哪種怪物?哪種吸干?」特里爾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當然是我如今這副可憎模樣的怪物。」縛靈說道,「請不要浪費時間了,快走吧,不然你們也會死的。」

「……」芙蒂雅沉默了,她微不可察地握緊了拳頭,指甲由於過於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妹妹並沒有正面回答特里爾的問題,換句話說,對方就是在撒謊,在嘗試誤導自己。

她強忍住心中的悲痛,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緩緩後退了半步。

「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芙蒂雅閉上眼,抿緊嘴唇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