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恐嚇

第五卷 尾聲

特里爾本以為庭院內會全是全副武裝,嚴陣以待的陰沉吸血鬼,然而現實的景象卻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利齒堡的庭院內全都是人類。此時,庭院內熱鬧極了,人們彷彿正在舉行「大狩獵節」的慶典。

張燈結綵,五顏六色的魔法燈如絲帶般掛在樹枝之間,明亮溫暖的燈光下,是極為熱鬧歡快的人群。

噴泉噴涌著熱氣騰騰的香甜巧克力,忙碌的侍從們一邊吆喝人群讓路,一邊抬著一個嘴裡塞滿蘋果的巨型烤野豬趕往擺滿了自助餐的餐桌。

在長長的擺滿食物的長桌旁,衣著各異的人們都交談著,有赤|裸著上半身的人大聲吼著跑了掉的粗野小曲,有人像狗熊一樣開心而笨拙地跳著踢腿舞,還有行商打扮的人喝多了蘋果酒,直接爬到了桌子底下,呼呼大睡起來。

和公爵的婚宴不同,利齒堡內的宴會是完全公開的,特里爾只是略微一掃,就看到了從農夫,旅行者,冒險家,再到商人,騎士以及貴族的各類人,他甚至還在長桌旁看到了一大群花枝招展,穿束腰蓬裙的妓|女,在這熱烈的氛圍中,她們正毫不遮掩地招攬並進行著生意。

但哪怕特里爾仔仔細細找了一大圈,他也沒有找到哪怕一頭吸血鬼,他頓時感到大失所望。

按照他原本的設想,這裡應當滿是吸血鬼,而那時自己便可以借題發揮,直接恐嚇博爾塔德伯爵,從而直接把他心中的壓力拉滿,但是現在好像沒什麼借題發揮的空間了。

「公爵閣下,請在這裡稍等,我要去將您到來的消息帶給司儀官。」帶路的侍從突然恭敬地說道,「呃,司儀官好像自己過來了。」

按照奧爾科王國的傳統,司儀官的主要職責是接待貴客,並依據請柬上的文本,大聲宣讀來者的稱號,引導人們入座。

然而司儀官還沒來得及說話,特里爾便立刻擺手阻止了對方。

「讓博爾塔德伯爵來見我。」特里爾說道,「我們就在這裡等著。」

司儀官遲疑片刻,但半秒不到,他便低下了頭:「遵命。」

說完之後,大腹便便的司儀官便邁著小碎步,飛速走入人群之中,向著遠處的人工湖旁的小山跑去。

似乎是由於博爾塔德伯爵領靠近大沼澤地區,此處的魔法技術水平也顯著高於公爵領的其他區域。這裡不僅有端著菜肴的服務型魔像,還有餐桌上緩緩轉動的留聲機,甚至還有不夜城的失業法師在表演魔法。

「我懷疑這頭吸血鬼,是整個公爵領,唯一一個在正常履行行政義務的領主……」伊蒂斯小聲吐槽道。

特里爾沒有說話,因為伊蒂斯說的很有可能就是真相……

他搖了搖頭,隨後將視線投向了遠處的人工湖旁的人造山丘。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博爾塔德伯爵就在山丘上的小亭子里。

此時,大腹便便的司儀官已經緊趕慢趕地跑到了山丘上,他匆匆忙忙地走入亭子,和站在亭子邊緣的一個高瘦的人影交頭接耳地說起了話,幾秒鐘後高瘦人影微微點頭,隨後對著亭子里的其他人說了幾句,之後便快步走出了亭子。

恰在此刻,幾朵漂亮的煙花忽然在天空中綻開,緊接著,煙花四散成了幾團光亮術,隨後這些魔法操縱的光點,像是舞台的聚光燈一般,照射向了人工湖之中。

「這是要幹什麼?」芙蒂雅頗為警惕地問道。

伊蒂斯隨手從餐桌上抓過一塊蜂蜜蛋糕,一口吃掉:「看起來像是某種壓軸的表演節目。」

「這是維翁尼王國流行的一種刑罰項目,或者說決鬥項目。」特里爾看了一眼湖面,隨後說道,「對於那些受到死罪指控,但是又無法自證清白的人來說,他們可以選擇進行『獵鯊』來作為刑罰方式。犯人會被強迫在水中的幾塊浮木間跳躍,和水中潛藏的跳齒鯊決鬥——看,犯人來了。」

嘈雜的人群中,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押著一個戴著鐐銬的中年男人走向了人工湖,人工湖中漂浮著約莫十幾個木板,木板之下,隱隱約約有一條頗為龐大的黑影在游弋。

「這種刑罰的脫罪率怎麼樣?」伊蒂斯拿起一塊黃油餅乾,隨後沾了沾巧克力醬。

特里爾搖了搖頭:「這完全取決於受刑人的實力,如果把諾伊放上去,那跳齒鯊恐怕連一分鐘都活不了……當然了,按照維翁尼人的說法,打死利齒鯊的人是受到了輝光的庇護。」

下一刻,士兵扯開了男人的斗篷,隨後惡狠狠地將他推向了前方——他們甚至沒有解開男人的鐐銬,雙腳和雙手都被鐵鏈綁住的男人,險之又險地跳到了水中的第一塊浮木上。

水中泛起了白沫,游弋的黑影愈發龐大起來。

也就在此刻,司儀官帶著亭子中高瘦的人來到了特里爾面前。

毫無疑問,來人正是博爾塔德伯爵。

特里爾笑容和藹地看向了對方。

博爾塔德伯爵面色死白,泛紅的眼睛彷彿蒙著一層灰,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意味。

「我需要和公爵閣下單獨談談。」沒等特里爾說話,博爾塔德伯爵便對著周圍的侍從們說道。

侍從們如蒙大赦,連忙打算離去。

特里爾卻立刻搖了搖頭:「有什麼話當面說就行,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公爵閣下!」博爾塔德伯爵嘆了口氣,隨後直接說道,「我投降,您隨意處置。」

「你覺得投降有用?」特里爾臉上的笑容逐漸褪去,他慢條斯理地問道。

「投降固然可能沒用,但不投降肯定是死定了。」博爾塔德伯爵苦笑道,「輝光在上,我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沒有反抗您的可能性。我能活到現在,已經是您的恩典了,就算現在您要殺了我,我也不敢,也不能反抗。」

雖然博爾塔德伯爵的話語非常卑微,但是特里爾卻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方在試探自己的談話動機。

「你倒是看得開。」穿越者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對您來說,我可能還有點用處。」博爾塔德伯爵忽然說道,語速也快了一截,「特里爾閣下,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您需要信仰,而信仰離不開重建教會,而我恰好是組織方面的行家。」

此刻,人群忽然傳來了一聲驚呼。

人工湖中的黑影驟然放大,澎湃的水流驟然向外迸射,在銀光閃閃的水花中,跳齒鯊流線型的身體驟然竄出水面,鋒銳如刀的牙齒陡然咬向囚犯。

囚犯狼狽地向側翻滾,險之又險地躲過了致命的撲殺,而他立足的浮木卻已然被鯊齒撕碎!

「雖然這樣說可能很冒犯,但是您的封臣們大多不具有管理的才能。他們或許擅長殺人,擅長打仗,但是這種事,他們確實幹不好。」博爾塔德伯爵攤開手,隨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維欽托利主教的帶領下,我們的教會中充滿了默語會的邪教徒,不過幸運的是,他們現在都死完了,而不幸的是,這也意味著行政人員的進一步短缺。」

囚犯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跳向了另一個浮木,在他跳到浮木的瞬間,跳齒鯊的尾巴已然如重鎚般轟在了原本的浮木上,浮木炸裂,飛飆的木刺猛地插|進了囚犯的小腿上。

猩紅的血液在水中蔓延開來。

博爾塔德伯爵有些興奮地動了動鼻子:「而我,就是能幫您解決這個問題的人選——您也不必擔心我的忠誠問題,我或許曾經看走了眼,但我絕不是瘋子,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敢和當世唯一行走於主物質位面的聖者作對。更何況,我現在能當上領主也是靠您——如果不是您當年把排在我前面的人全都殺完了,而我還恰巧出了趟門,那我肯定是繼不了位的。」

特里爾不為所動,他繼續壓制道:「你能做什麼不重要——有些東西消失比存在的作用大得多。」

「如果您真的想除掉我,那早就可以把我生殺予奪掉了,我沒有任何的反制方法,但現在您沒這樣做。」博爾塔德伯爵露出了微笑,這微笑中透露著一股勝券在握的篤定。

在血味的刺|激下,跳齒鯊的動作愈發有力,它猛地潛入水中,重新化為了游弋的黑影,在咕嚕嚕的氣泡中,它醞釀著最後一擊。

特里爾目光冰冷地看向了博爾塔德伯爵,陰惻惻地笑道:「你既然知道我過去做過什麼,那你為什麼不猜猜,我是不是想要活的實驗素材呢?」

跳齒鯊再次躍出水面,而囚犯這次卻沒有逃跑,他怒吼一聲,猛地站起身,沉肩收肘,猛地將鐵鏈抽在了躍起的跳齒鯊身上。

在清脆的骨裂聲中,靈動的跳齒鯊直接被一擊打癱瘓了。

只一瞬,博爾塔德伯爵略顯混沌的眸子就清澈了,他的瞳孔陡然一縮,在人群的狂呼聲中,他甚至步伐都不穩了,彷彿有一柄長槍直穿了他的胸膛,又彷彿他成了狂風中搖搖欲墜的知更鳥蛋。

——雖然理智上,博爾塔德伯爵知道特里爾是在嚇唬自己,但是感性上,他確實是目睹過被特里爾抓走的吸血鬼所遭受的恐怖虐待,那些褻瀆到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酷刑,即使是浮光掠影的回憶,就讓它感到大腦隱隱作痛。

「你倒是提醒了,親愛的博爾塔德伯爵。」特里爾輕聲說道,「有些實驗,是需要湊齊一整個血脈的。」

囚犯怒吼著抓住跳齒鯊的尾巴,俯身將它拖上了浮木,他面目猙獰,高舉鐵鏈。

絢爛的燈光映射出鐵鏈的弧光,下一刻,重擊處決!

人們的歡呼聲頓時驟然爆發,嘈雜的人聲壓過了一切。

特里爾瞥了一眼眼角浮過的湛藍色信息。

——〔恐嚇大成功!〕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博爾塔德伯爵確實是個心志堅韌的人,即使快被嚇瘋了,他的語調卻依舊平靜如常:「如果這是您的意志的話,那我也只能接受。但請給我一段時間安排後事。」

「別緊張,我只是開個玩笑。」特里爾故意說道,「今天畢竟是節日。」

他很清楚,這種看似往回拉的拙劣話語,反而能更大程度激發對方的想像力和恐懼感。

這下,博爾塔德伯爵連表情都有些綳不住了,他勉強一笑:「公爵閣下,還希望您在這裡住的愉快,我現在還有點事……」

特里爾忽然以極快的速度說了一個地獄領主的名字。

「什麼?」博爾塔德伯爵明顯愣了一下,他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沒什麼,你可以走了,我親愛的朋友。」特里爾說道,「你的提議我會仔細考慮的。」

博爾塔德伯爵連忙匆匆離去,特里爾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的背影。

雖然對方的言談舉止表面上看起來相當正常合理,一點沒有發瘋的跡象,但是不知為何,特里爾卻隱隱約約感到了一種不對勁,對方整個人似乎都蒙著一層陰影,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接下來還有什麼項目嗎?」特里爾搖了搖頭,隨後看向了身旁的司儀官。

司儀官擦了擦冷汗,隨後哭似的說道:「碳烤跳齒鯊,公爵閣下。這道菜的醬料是由維翁尼王國的宮廷廚師所做,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讓僕人送到您的房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