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奧里烏斯的結局(四)

第五卷 尾聲

特里爾低頭看向地面,雜亂的枯黃荒草和伏行的血色荊棘佔據著每一寸土地,僅能偶爾從這些植物的縫隙中看到灰白的土地。

如果不動用法術和神力,即使有著高達20點的感知,以及一些追蹤方面的常識,特里爾也看不出來這裡有什麼「蹤跡」可言。

「腳印還很新,如果順利的話,我們能在入夜前找到他。」芙蒂雅一邊說,一邊拿出彎刀砍斷一叢擋路的荊棘,「跟緊了。」

然而,就在芙蒂雅將要撥開荊棘的一瞬間,她卻忽然停止了動作。

「那邊有一個……奇怪的亡靈。」芙蒂雅的語氣中帶著些許遲疑。

由於在場的人戰鬥力都相當誇張,因此並沒有人特別關注周遭密度逐漸上升的亡靈,畢竟這些亡靈確實很難對一行人造成任何威脅。

然而隨著芙蒂雅出聲,特里爾則注意到了一個在西面不遠處,怪異到極點的亡靈。

那是一個自然復生的矮人屍巫,它頭上戴著一頂早已朽爛的尖頂盔,頭盔上雕飾了一個破碎的鷹像——這意味著這矮人屍巫生前應該還是矮人群山帝國依舊存在的時候,而那已經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此時,那矮人屍巫正手舞足蹈地揮舞著手中的法杖,它動作癲狂到了極點,嶙峋骨掌幾乎要被它摔飛出去,它一邊揮舞法杖,一邊蹦跳,好像原始部落里進行巫術祈禱的薩滿,然而由於身體腐朽的緣故,它每跳一次,身上就會少點部件……

如果不是沒有任何魔法之風流動,特里爾幾乎要以為它在醞釀什麼高環法術了。

「它是在施法嗎?」伊蒂斯不確定地問道。

特里爾觀察片刻,隨後搖了搖頭:「不是,根本就沒有魔法之風流動,我也不知道它在幹什麼——有可能它在試圖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那矮人屍巫一直在直勾勾地盯著眾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一行人根本不為所動,它眼眶中幽冥般的靈魂之火陡然一窒,下一刻,它彷彿被激怒了一般,直接抬起法杖,指向了特里爾。

驀然間,光芒大作,嗚咽的呻|吟聲拂過冷杉樹梢,宛若冬日行走的幽魂!

特里爾嘴角微微抽搐,這矮人屍巫一頓操作,居然只是放了一個戲法「光亮術」,而那些奇怪的聲音則是它自己配音的。

與此同時,兩三隻赤手空拳,渾身骨裂的骷髏則似乎被光亮術所吸引,搖搖晃晃,顫顫巍巍地向著一行人走來——看著骷髏們那一搖三晃的姿態,特里爾甚至有些擔心它們會直接解體。

一名隨行的騎士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拔出佩劍,主動請纓去凈化遠處的亡靈。

「這很不尋常,一般屍巫都會憑本能控制低階亡靈圍殺生者。」伊蒂斯立刻阻止道,「那頭屍巫或許在誘導我們前往那邊。」

「那頭屍巫想把我們引向其他方向。」芙蒂雅忽然說道,「它所在方向和奧里烏斯的腳印方向正好是相反的!」

特里爾看著遠處手舞足蹈的屍巫,頓時陷入了沉默。

無論奧里烏斯是被人綁架了,還是自己離開了,總之它現在都能屏蔽自己的預言術,而這也意味著這至少涉及到了神性。但是,這種等級的存在,真的會派出手下搞這種行為藝術嗎?

他心中所感到的不協調感愈發加重,於是他索性直接抬起手,放了一個「比格拜之手」。

頃刻間,遠處一直蹦來蹦去的矮人屍巫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攫住,特里爾輕輕一拉,那屍巫就直接頭朝下飛了過來,法術造成的餘波直接將屍巫吸引來的骷髏吹成了一地骨渣。

然而,當屍巫被拉到特里爾面前時,特里爾卻不由皺起了眉頭。

這行為詭異的屍巫,只是一個單純的傀儡,它並沒有任何自主意識。隨著自己用法術攫住對方,原本控制著屍巫的法術也被自己直接捏碎了,脫離了未知死靈法師控制的屍巫宛若最尋常不過的行屍一般,張開枯黃的牙齒,就想要咬特里爾的手指。

「別管它了,繼續跟著腳印走。」特里爾說道。

他剛想捏爆這怪異屍巫的腦殼,然而就在此刻,荊棘叢中卻忽然傳來了一陣窸窣聲,屍巫與控制者之間的聯繫則再次緊密起來——屍巫的控制者親自走了過來。

特里爾吃驚地看向不遠處的荊棘叢。

亡靈法師突臉是幾個意思?

片刻後,一柄巨劍猛地從荊棘叢中探了出來。

「輝光在上,博爾塔德伯爵的吸血雜種們,你們的敵人是我!」

一名身著破舊板甲,頭戴已經長了蘑菇的覆面頭盔的壯漢猛地撥開荊棘,緩緩走到了一行人面前。

他每走一步,地上便會多出一攤濕漉漉的膿漿,膿漿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而裡面還隱約可以看到蠕動著的半透明血疫蛆蟲。

這人明顯處於血疫感染的晚期,但是他看起來神智卻相當清醒。

在這名怪異的男人身後的荊棘叢中,還可以隱約看到十幾名手握草叉,獵弓,以及木矛的人,那些人披著破爛的斗篷,打扮得好像是如今四處可見的劫匪,然而他們宛若鵪鶉一般瑟瑟發抖的身形則暴露出他們既沒有戰鬥的勇氣,也沒有戰鬥的經驗。

「如果你們這些怪物還有任何榮譽可言,那就和我進行榮譽的決鬥。」渾身流膿的人沉聲說道,「怎麼,你們難道怕了嗎?」

「你或許是誤會了。」特里爾語氣和藹,主動說道,「我們和博爾塔德伯爵沒任何關係,事實上,我很想砍了他的腦袋——你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一條龍,或者一個身形特別枯槁,臉上有傷疤的人呢?我們是來找他的。」

渾身流膿的男人愣了片刻,隨後立刻警醒了起來:「休想用黑魔法影響我的神智!我沒見過什麼臉上有疤的人——既然你們不是博爾塔德伯爵的走狗,那就應該趕緊離開這裡。」

雖然特里爾一直面容和藹,但是卻一直在觀察著對方,在對方出現的遲疑的剎那,他就意識到了對方在撒謊。

——這人知道奧里烏斯在哪。

剛剛主動請纓去清剿骷髏的騎士實在聽不下去了,他躍躍欲試地看了看特里爾,特里爾則搖了搖頭。

「我能治好血疫。」特里爾忽然說道,「完全治癒。」

渾身流膿的男人吃驚地抬起頭,但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冷聲說道:「恐怕那會讓我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你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特里爾語氣平和,他拿出聖徽,「我是聖武士。」

破誓者也是聖武士職業變種。他心中腹誹。

在看到聖徽的一瞬間,一直充滿著敵意的男人似乎陡然鬆懈了下來,後面那些儘力掩飾著驚恐的武裝農民也明顯全都鬆了一口氣。

「抱歉。」感染了血疫的壯漢低下了頭,「我只是……有些太緊張了。」

特里爾從背包中拿出一顆鑽石,隨後沖著壯漢釋放起了治癒血疫的法術:「忍著點,可能會有些痛。」

半個呼吸不到,鑽石化為了飛灰,而男人卻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水,隨後全身的膿包徑直炸開,一時間男人身下成了一片腐臭的血泊,無數半透明的蛆蟲在其中糾纏扭動。

他腳步一滑,直接滑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在觸地的瞬間,他頭上的覆面頭盔直接被摔飛,隨後露出了一張極為恐怖的面龐。

那人的臉已經完全腐爛了,大大小小的碎裂膿包,和坑坑窪窪的孔洞遍布在不多的皮膚上,一條又一條半透明的蛆從那些宛若芝士乳酪的坑洞中探出,在這足以令人產生密集恐懼症的表皮之間,則是發白的黏連筋膜——他的整張臉皮都快掉下來了!

這人已經很難說還算活人了,特里爾甚至懷疑,對方早就在血疫的折磨下成為了某種半死不活的東西,他現在之所以還能動,可能就是血疫反過來提供的能量——而這也能解釋對方為什麼能控制屍巫。

看到首領出現異樣,後面的武裝農民們頓時全都嚇壞了,他們沒人嘗試攻擊全副武裝的精銳騎士們,而是直接作鳥獸散,奔跑向了遠方。

如果換做沒有擊敗洛瑟薇和聖賽爾之前,特里爾可能會立刻停止施法,畢竟一旦將血疫完全驅散,這人大概率就直接暴斃了;然而現在,他卻只是再次動用了些許神力。

半死不活問題不大,只要靈魂還在,就能先用死亡來去除負面狀態,然後再復活……

半秒後,血疫被完全祛除,所有的血疫蛆蟲在魔法的作用下全都化為了膿水,一層又一層黏稠的黑色液體從他身上的每個毛孔中湧出,與此同時,這位身強體壯的人也終於死了。

而又過了約莫半秒,神力轉化的聖潔能量開始緩緩修復他早已只剩半顆的心臟,滿是瘡痍的腎臟,以及近乎被蛀空的大腦,下一刻,男人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渙散的瞳孔逐漸凝實起來。

「輝光在上,我居然沒死。」他緩緩站起身,「有那麼一刻,我都以為自己上當了,感謝您,慷慨仁慈的聖武士……等等,其他人去哪了?」

「不如先講講你自己。」特里爾沉聲說道,「你是從博爾塔德伯爵領逃難過來的?」

「果然天上不會掉下免費的餡餅。」被治癒的男人笑道。

特里爾搖了搖頭,只是依舊盯著男人:「全憑自願,你要是樂意,完全可以現在就走。」

「您說得對,我們全都是博爾塔德伯爵領的逃難者——那個伯爵是個極為強大的吸血鬼。」男人沉默片刻,隨後屈服了,「由於血疫的原因,那個吸血畜生收取的血稅愈發高昂,我一怒之下殺了他的征血官,然後就帶著願意追隨我的村民逃走了。」

「且慢,你的意思是說一頭吸血鬼居然能公開擔任伯爵?」伊蒂斯難以置信地問道,「這也……太瘋狂了。」

「這有什麼新鮮的?」男人嗤笑一聲,「在我逃進深山裡之前,我還聽說一直在和默語會鬥爭的伊蒂斯公主都是精通黑巫術的惡魔崇拜者呢。」

「……」在場的所有人都徹底沉默了。

「所以你現在能分享下臉上有疤的人的下落了嗎?」特里爾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你可以放心,我是他的朋友,我對他沒有惡意。」

「我……」男人努力維持視線不變,但是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躲閃起來,「我……說了自己沒見過他。」

「坦誠,我的朋友,坦誠。」特里爾輕聲說道,「我並不希望得到謊言,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男人猶豫極了,他的眉頭時而緊縮,時而舒展,片刻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隨後握緊了拳頭。

「你救了我的命,我願意相信你們對他沒有敵意——跟我來。」

說完,他就轉身向著荊棘叢深處走去,而道路則和芙蒂雅指的方向並不一致。

「那些蹤跡是故意誤導人的。」男人說道,「大師說或許會有恐怖的亡靈來追殺他,所以特意做了誤導。」

……

……

十幾分鐘後,一行人在男人的帶領下,來到了一處隱秘的洞穴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