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幕間(三)

第五卷 尾聲

自從老公爵死後,維爾特的王座廳就被廢棄了,而今天,這間由三十二根石柱支撐,有著尖拱穹隆的大廳再次被啟用了。

特里爾忍著頭疼,坐在王座之上。他左手捂著額頭,俯視著下方的三名精靈和一名巫妖。金色的光線自尖拱穹隆頂部投下,照射在暗紅色的地毯上,也照亮了下方的四人,而特里爾自己則隱沒在了肅穆石柱所投下的陰影之中。

依照奧爾科王國的傳統,此時應有禮儀官進行引薦,說明來訪者的訴求。但是特里爾並不需要這些儀式化的行為來強化權威,畢竟依靠共同的幻象維繫的權力,遠不如真實的暴力堅實,如今公爵領內不願意合作的貴族已經被肉體消滅了超過三分之一,因此他此刻表現得相當隨意。

王座下方,老巫妖奧倫羅茲也相當放鬆,但是三名精靈此刻卻已然開始發抖了,其中有一名精靈甚至已經面色死灰,目光獃滯,彷彿即將被處刑的死刑犯……

穿越者本想等精靈先開口,然後再說明如今公爵領的情況,讓他們回去復命,但是他等了足足三分鐘,三名精靈特使卻始終一言不發。

特里爾低頭看去,此時其他兩名精靈都在盯著目光獃滯的精靈,而目光獃滯的精靈不語,只是一味地發抖,他滴落的冷汗甚至打濕了厚重的地毯……

這心理素質能當特使?特里爾驚了。

不得已,他只能率先開口道:「公爵領的危機已經解除了,你們恐怕來得有些遲了……」

「撲通!」話音未落,目光獃滯的精靈直接跪在了地上!

與他獃滯的目光相反,這精靈的動作快得驚人,幅度也相當嚇人,他身旁的兩名精靈全都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兔子一般嚇了一大跳,就連不遠處的奪心魔巫妖奧倫羅茲都頗為錯愕地轉頭看了過來。

「願銀月的華光照亮您的土地。」精靈略帶哭腔地說道,「我們縱然有著美好的初心,但正如頌章的音符無法影響琴弦,時間總是向後留下餘燼,我們還是晚了一步!但正如水中誕生的寧蕾持弓射殺噬人的九頭海怪,您的力量和智慧也如拉達餌諾山巔的太陽般燦爛!」

這精靈說法極為考究,一次呼吸只有16個音節,句子前端的助詞使用升調,句子末尾的賓語使用降調,所有句子的尾音都押同樣的韻腳,這精靈隨口說出的句子好像吟遊詩人的雅頌——然而,特里爾完全沒聽懂這精靈想表達什麼……

穿越者努力思索了半天,最終也沒有從這些考究的用詞里總結出對方說話的主題……

他深吸一口氣,短暫壓制住頭痛:「我的意思是,芙蒂雅現在很安全,你們完全可以放心。」

「諾爾代希的永恆王冠也不如您的話語歷久彌新。」精靈完全沒理解特里爾想說什麼,他只是一味地讚美,「您的意志就是我的願望……」

特里爾打斷道:「你們是受到芙蒂雅母親的委託,來幫助她遠離危險的,對嗎?」

「這裡比蘇亞爾島的大寶庫還要安全!」精靈愣了片刻,隨後總算恢複了一些理智。

特里爾嘴角微微抽搐。雖然蘇亞爾島的大寶庫現在很安全,但是過個幾十年,那裡就要隨著整個島一起沉沒了……

他搖了搖頭,將不相關的聯想扔出頭腦,隨後用眼角的餘光看向了隨行的其他幾名精靈。

法師打扮的精靈依舊六神無主,看起來宛若中了恐懼術;而另一名戰士打扮的精靈,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是或許是出於畏懼,他也沒有開口。

如果自己不給他們台階下,他們甚至沒辦法回去復命……特里爾心想。

「請替我轉告芙蒂雅的母親:我希望能在兩個月之內去拜訪她,希望她能同意。」特里爾說。

戰士打扮的精靈頓時長出了一口氣,他頗為感激地抬頭看了一眼特里爾。

領頭的精靈依舊呆呆傻傻的,他有些慌亂地鞠了一躬:「伊莉娜大師無法與您相提並論,雖然她被勒令禁止離開永聚島,但是……」

「停!」特里爾終於無法忍受精靈信息量極低的話語了,對方這種說話風格簡直足以和赤銅龍相提並論,「我會解決你們提出的問題,現在,你們可以去休息了。」

「離開了您,就彷彿離開了智慧泉!我們渴望著聆聽您智慧的教導!」精靈反應明顯慢半拍,他依舊在孜孜不倦地誇獎著。

戰士的打扮精靈反應了過來,他拉住呆傻的精靈,將其拖到了身後,之後,三名精靈就在衛兵的帶領下退到了大廳邊緣。

奪心魔巫妖奧倫羅茲是第二位來訪者,他用的身軀依舊是黃銅機械人。

「尊敬的特里爾閣下,我向您淵博的學識致意。」巫妖恭維道,「也向偉大的勝利者致意。」

「直接說正事吧,效率遠比這些無意義的客套重要。」特里爾說道。

「我是來做掮客的。」巫妖的話語言簡意賅,「不夜城的一位專於地精養殖的實業家向您祈求和平,他希望您能放棄針對博爾塔德伯爵的清算,或至少留那個愚蠢的伯爵一命;而作為補償,這位實業家願意會給予您大量的財政援助——如果您有需求,這位富有影響力的實業家,也可以幫助您獲得更多的信徒。」

特里爾神色不變,他用食指輕輕敲擊起了王座的扶手,他思索片刻,隨後問道:「這位實業家是不是『蒼白輓歌』索默瑟?」

奧倫羅茲頓時愣住了,它身後的齒輪都停轉了片刻。

半晌後,這位巫妖從嘴裡擠出了一句話:「偉大的特里爾閣下,我無意站在您的對立面,既然您已經決定將這些邪惡骯髒的吸血雜種連根拔起,那我願意為您效勞!」

啊?!特里爾直接聽傻了,他甚至一時間有些無法理解老巫妖的思路。

在頭痛欲裂的負面buff下,特里爾想了足足半分鐘,才勉強釐清了奪心魔巫妖奧倫羅茲的思路。

按照常理來說,在對頗為地位的敵人展開攻擊前,要詳細了解敵人的準備,敵人的社會關係,這樣才能防止出現意外。如果在確定了對方的社會關係之後依舊要動手,那麼這一般也就意味著要將敵人的一切社會關係統統斬草除根。

而巫妖奧倫羅茲,則誤認為自己早就已經收集好了博爾塔德伯爵的全部信息,如今只等著將其關聯者統統滅殺了……

「你理解錯了。」特里爾忍著頭疼說道,「我知道對方的信息只是一個巧合——我也希望南方公爵領能早日恢複和平,但財政援助恐怕並不是我們所需要的。奧倫羅茲,你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那隻吸血鬼?」

「客觀來說,我只是個傳話筒。」奪心魔巫妖說道,「但主觀上,我認為我已經足夠了解索默瑟了,它的談判底線我有所猜測。」

「那就讓它提供足額的鑽石。」

「具體是多少?」巫妖問。

特里爾沉吟片刻,隨後說出了一個天文數字——那是足以治癒南方公爵領所有血疫感染者的鑽石數量。

奪心魔巫沉默了,幾分鐘後,它點了點頭。

「僅從財產計算上來說,這個報價應該卡在了它的底線附近。」巫妖奧倫羅茲說道,「但是不夜城的鑽石儲備相當有限,您要求的鑽石數量,恐怕需要閃亮峰的矮人加急生產,所以從時間上來說,這大宗商品的給付會推遲很多——不過據我了解,索默瑟由於地精貿易的緣故,和閃亮峰的矮人有很多來往,因此您的提議對方有很大概率接受。」

此刻,精靈專員奧頓依舊還停留在大廳內,只是此刻他人已經徹底聽傻了——剛剛特里爾和機械人交流的鑽石數目實在是過於駭人了,彷彿他們討論的不是鑽石,而是石塊。

雖然奧頓出身優渥,貴為傳奇法師席爾茲松的子嗣,但是剛剛特里爾三言兩語所敲定的數字,保守估計都夠競選尊貴的議會領袖了。

「除此之外,我還會回收大量的土地和頭銜。」特里爾繼續說道,「但這屬於南方公爵領的內部事務,不在談判的框架之內。」

「索默瑟所求不多,它的目的歸根結底是為了自己的生意。只要博爾塔德地區有軍事力量存在,同時對流竄的地精持鎮壓態度,那麼索默瑟就都會答應——除此之外,它或許還想藉助這個機會,和您有一個良性接觸。」巫妖分析道。

特里爾微微點頭;奪心魔巫妖奧倫羅茲行了一禮,然後便退下了;三名傻愣愣的精靈看到巫妖離去,連忙也跟了上去。很快,王座廳內就只剩下了特里爾一人。

「這破椅子真不舒服。」穿越者站起身,看了一眼身後,隨後也緩步離開了此處。

……

……

出去走了沒幾步,特里爾忽然停了下來。

層層疊疊的祈禱聲,如潮水般在他的耳畔響起,密密麻麻,模糊不清,令人頭暈目眩。

特里爾深吸了一口氣,集中精力,動用神力將大部分祈禱屏蔽,隨後如釋重負地長出了口氣。

成功拿到神職之後,他每天接收到的祈禱量至少增加了兩個量級,而原本模糊的祈禱也變得格外清晰。不過幸運的是,他擁有神格,所以可以執行手動屏蔽操作——如果沒有神格,那特里爾感覺自己遲早也同樣會和洛瑟薇一樣,被無窮無盡的祈禱逼瘋。

「隨著時間推移,禱告所帶來的壓力越來越大了。」特里爾心想,「應該儘快著手將神職轉移到權杖上了。」

他搖了搖頭,隨後在心中輕聲呼喚起了系統面板。

鈷藍色的光幕如水銀瀉地般顯現,穿越者目光微轉,隨後看向了自由屬性。

〔自由屬性點:3〕

特里爾深吸一口氣,隨後將全部自由屬性點全都加到了體質上。

現在自己屬於破誓狀態,雖然輸出能力沒受到任何削弱,但是原本能大幅度提高抗擊打的能力都暫時失效了,因此從戰鬥的角度講,這些屬性點應該投入到體質上,提高容錯率;同時,將屬性點投入到體質,也可以削弱頭痛,讓自己思緒更加清晰。

〔體質:20→23!〕

頃刻間,一股劇痛陡然自他後腦炸開,隨後如閃電般順著脊柱轟然落下,每一絲肌肉纖維彷彿徹底溶解,扭曲,炸裂。半個呼吸不到,特里爾的皮膚已是通紅一片,汗液混雜著巨量熱氣蒸騰而起,瞬息間全身已滑膩濕透,汗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打濕了地毯。

特里爾默不作聲,平靜地欣賞著走廊上的雕像。經過穿越以來的重重磨礪,他早已徹底無視了常規的痛苦,體質激增帶來的疼痛和被魔法正面集中所產生的痛苦,根本沒有可比性。

又過了約莫半秒,特里爾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與此同時,一股溫潤舒適的暖意陡然自心臟升起,隨後如春日的溪流般流向四肢百骸。

一種宛若凋零的花朵重新綻放的盎然生機,隨著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而緩緩滋潤著他的全身,劇痛,疲憊,睏倦全都隨著呼氣一起被排出體外,長時間狂歡導致的頭痛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直接休息過來了。」穿越者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