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找你了……我就在你身後……回頭……」
「在你身後……」
「身後!!!」
科恩面色猙獰,他一把抓住索菲單薄的肩膀,隨後一劍貫入對方喉管,直到劍刃透體而出,鐵護手砸碎了對方的鼻樑,他才猛地一攪,隨後緩緩鬆開手,
一劍刺入索菲的喉管,但索菲宛若食屍鬼似的利爪也撓破了他的腦殼……
「砰!」
下一刻,科恩猛地睜開眼,細密的汗珠宛若鮮血般順著額頭緩緩流下,噩夢殘留的心悸感,彷彿磨鈍的銼刀般在他的大腦中來回尖嘯——他有些分不清這疼痛感究竟是宿醉造成的,還是噩夢造成的。
隨著夢醒,遙遠的耳鳴聲與劇烈的頭痛逐漸放緩,蒼白的月光透過紗簾打落在床頭。
「又是那個噩夢。」科恩喃喃自語道,「夢中的鬼影也越來越近了——啊,頭好疼——按往常的行進規律來說,她今天應該就要觸碰到我了。」
他沒急著起床,甚至沒急著睜眼,他深吸一口氣,仔細感受著身下天鵝絨床墊與後背的溫暖接觸,半晌後,他才緩緩坐了起來。
「咚……咚……咚……」卧室外的掛鐘敲了三下,現在是凌晨三點。
科恩嘆了口氣,他閉著眼,伸手在床頭的方向亂抓了幾下,片刻後,葡萄酒瓶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酒精啊,賦予我勇氣吧。」他低聲說道。
直到聲音傳入自己隆隆作響的耳朵,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些許哭腔。
下一刻,科恩一把抓起拿起葡萄酒瓶,隨後猛灌了幾口。
當熟悉的暈暈乎乎的再次湧上額葉,他猛地睜開眼。
卧室內一片昏暗,只有紗簾漏出了些許黯淡的月光,衣櫃投下比昏暗更加深沉的陰影,只是,他並沒有如往常那樣看到索菲的鬼魂。
索菲的鬼影呢?科恩暈暈乎乎地想到。
「索菲,我知道你在。」科恩聲音嘶啞地說道。
聲音回蕩在卧室內,片刻後,一切重歸死寂。
科恩又等了幾秒,幾秒後,他從枕頭下拿出短劍,隨後緩緩站了起來。
此刻,某種冥冥之中的預感湧上了他的心頭——無論索菲鬼影消失的原因是什麼,今夜他都將直面事情的真相。
「啊,我知道了,在我身後是吧。」科恩握緊短劍的劍柄,自言自語道。
沒有絲毫遲疑,他猛地轉過頭。
一無所獲,他的身後除了床鋪和儲物櫃之外,別無他物。
科恩沒有放鬆警惕,傳統的鬼故事中,鬼怪們最喜歡的就是虛晃一槍,隨後在受害者們以為自己安全後,才突然發起攻擊。
雖然按照特里爾的說法,那個鬼影可能是某個神明,但鬼影和神明可能都是靈體,那這種習性應該都一樣吧?科恩胡思亂想著。
他一邊想,一邊緩緩將頭轉回正面,然而令他半是慶幸,半是失望的是,他依舊沒有看到本應貼臉的鬼影,或者說神影。
科恩嘆了口氣,他緩步走到卧室的房門前,隨後緩緩推開了門。
會客廳內依舊空無一人,壁爐中還殘留著餘燼,等身鏡倒映著壁爐中的橙紅火光。
科恩像握匕首一般反握短劍,步伐平穩地走向了火爐。
當溫暖的火焰再次燃起,橙黃的火光照亮房間,科恩心頭的陰霾頓時消散了不少。
「或許只有通過鏡子才能看到鬼影?」科恩一邊說,一邊轉身看向鏡子。
依舊沒有超自然現象發生。
科恩長長地嘆了口氣。
平心而論,等待戰鬥遠比戰鬥本身更加煎熬,作為一名標準的無神論者,他並不畏懼與神明鬥爭,畢竟對方也不過是強大一些的凡物罷了,但是這漫長的等待卻有些過於折磨人了。
「還是回去睡覺吧,說不定夢中才是真正的戰場。」科恩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卧室。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屋外傳來了隱約的震動,有幾個人正在走廊上走路。
「不是衛兵。」科恩自言自語道。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了遠處的房門,然而就在此刻,他卻再次看到了那陰森可怖的腐爛鬼影。
在鏡子的倒影中,索菲正佝僂著身子,如紙片般死死貼在自己背後!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視線,索菲將頭擰了足足一百八十度,沖著鏡子咧出了一個陰冷的笑容。
科恩瞬間意識到了事情的真相。
兩者的距離太近了,以至於他單靠自己回頭無法看到鬼影,而單看鏡子也同樣看不到自己的後背,只有回頭看鏡子才能看到索菲的鬼影……
念頭急轉間,科恩絲毫不懼,他握緊短劍猛地向後揮去!
真正的戰士絕不會恐懼戰鬥,即使真的是神,砍就是了。
劍刃迅如閃電——
「砰!」
……
……
「砰!」一陣悶響傳到了走廊之上。
財政總管拿出手帕擦了擦汗,隨後看向了身旁的密探威廉姆斯。
「輝光在上,那是什麼聲音?」年邁的財政總管向後縮了縮。
密探的聲音沙啞低沉:「閣下,無論那是什麼聲音,我們都該儘快見到科恩伯爵。」
「我還是不確定,我是否應該卷進這種旋渦里……」財政總管語氣軟弱,「或許科恩伯爵知曉特里爾閣下正在召集封臣準備戰爭,我很難想像……科恩伯爵對此事一無所知,他們畢竟是叔侄啊。」
密探搖了搖頭:「您知道我過去效忠於諾德曼爵士,而諾德曼爵士效忠於特里爾——既然諾德曼爵士命令我向科恩伯爵封鎖這個消息,那自然意味著科恩伯爵不知情。」
「可是……」
「您難道就不想更進一步嗎?」密探猛地貼到了財政總管臉上,陰冷的眼神令人膽寒,「您就甘願一輩子當個沒有封地的宮廷貴族嗎?現在,機會就在您面前,只要阻止特里爾的逆行倒施,我們就能擁護新的公爵。」
「我聽說特里爾閣下在厄拉夫宛若神明,而且在老公爵的婚禮上,你也看到了,他是傳奇……」
「伯爵閣下同樣是傳奇。」密探冷笑一聲,「況且我們現在都走到這兒了,你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守衛可都看見我們了,到時候就算特里爾不進行清算,諾德曼爵士也不會放過我們。」
說完,他快步向前走去。
財政總管心頭一驚,隨後一咬牙,也低頭跟了上去。
然而就在此刻——「嘎吱」。
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衣著考究的科恩伯爵,緩緩從屋內走了出來,他面色死白,手裡握著一柄染血的短劍,一連串滾圓的血珠緩緩自鋒刃滴落在華貴的地毯之上。
不知為何,財政總管感覺那血液似乎散發著某種奇異的暗金色,盯得久了,他甚至感覺眼球下發癢的血管正在如蟲子般蠕動。
「我知曉你們的來意。」科恩伯爵沒有轉頭看向他們,他側著身,彷彿在吟誦詩歌,「但你們不妨坦誠相見。」
財政總管猶豫著不敢開口,密探威廉姆斯狠狠瞪了他一眼。
片刻後,密探上前一步,低頭恭敬地說道:「伯爵閣下,特里爾正在徵召封臣,他要求封臣履行軍事義務——眾所周知,只有公爵才有權力……」
科恩伯爵緩緩伸出一隻手,示意對方閉嘴,他輕笑一聲。
「啊,權力。」他彷彿在自言自語,「所以,你覺得權力只來自於契約和誓言所帶來的效忠關係嗎?」
財政總管輕輕嗅了嗅空氣,空氣中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酒臭味。
眾所周知,科恩伯爵向來和貴族的體面不搭邊,他極端厭惡詩歌戲劇之類高雅的藝術——自從他的妻子離奇死亡之後,科恩的愛好就變變得極端粗鄙了,簡而言之就兩樣,狂飲和拿劍砍人……
而眼前的科恩伯爵有些奇怪,他似乎過於裝腔作勢了……
「請寬恕我的愚蠢。」密探的聲音愈發恭敬,「但我認為,權力只屬於敢於握住權杖的人,懦夫是不配染指的。」
「權力,只存在於想像之中。」科恩伯爵微微頷首,他轉過頭,黑色的眸子緩緩掃過密探威廉姆斯,「正如死亡一樣,對於個體而言,它們都是不存在的。」
這語氣簡直像是佈道的牧師,呃,不對,應該是像蠱惑人心的邪教徒。年邁的財政總管心中腹誹。
「所以,你的回答是什麼,莫瑞克?」科恩忽然叫出了財政總管的真名,「你這樣上了年紀的人,又覺得權力是什麼呢?」
財政總管嚇了一大跳,他下意識給出了大沼澤地區死靈法師們的定義:「物質和人力的排它性佔有與支配。」
「……」科恩伯爵沉默了,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伯爵閣下,無論權力是什麼,現在也只有您能阻止特里爾的逆行倒施了。」密探半跪在地,「我們都願意效忠於您。」
「對於死亡的恐懼是對精神最原始的支配,而暴力恰恰是製造死亡恐懼的絕佳手段。」科恩搖了搖頭,「而你們的暴力和特里爾相比,不值一提。」
「會有大量的貴族支持您的,即使特里爾是傳奇,他也只是肉體凡胎,被刺中就會流血,被斬首就會死,就算刺殺不成功,您也至少可以拉攏到大半的貴族支持您。」密探連忙說道,「我們已經制定好了縝密的計畫,列好了名單,只要您同意,我們就有把握幹掉特里爾,同時清洗掉維爾特附近對方的支持者。」
科恩伯爵似乎被逗樂了,他笑了兩聲,隨後低聲笑道:「要是真這麼簡單就好了。」
「複雜的事情,是由簡單的事情構成的。」密探模仿著科恩伯爵新的說話風格,神神叨叨地說道,「您不必擔心王室可能存在的干涉,只要我們行動夠快,他們就來不及干涉我們的內部事務,況且,我們可以嘗試挾持長公主伊蒂斯,只要我們挾持了王儲,對方也會有所忌憚。」
「你們真覺得,就憑一群凡人聚到一起就能幹掉特里爾?」科恩伯爵笑眯眯地問道,「你們真的知道特里爾究竟是什麼東西嗎?而且,你們真的計畫去挾持拿著聖劍的傳奇聖武士嗎?這未免太……嗯……太有趣了。」
「伯爵閣下,現在的局勢已經一觸即發了,特里爾強行徵召封臣加入莫名其妙的戰爭是非法行為——您得抓住機會。」密探似乎急了,他抬起頭,語調急促,「就算您不想傷害親人,但對方難道就不想傷害您嗎?別忘了您兒子的死!特里爾絕對是故意的!」
財政總管默然不語,不得不承認,密探威廉姆斯是個很擅長說服別人的野心家。
對面的科恩伯爵也沉默了,片刻後,他沉聲道:「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進行行動?」
「三天以後,八月一日的面具狂歡節。」密探沉聲道,「閣下,請不要覺得我們行動緩慢,畢竟隱蔽行蹤,進行串聯也需要時間,但只要您同意,這些都不是問題。」
財政總管心頭駭然,他此刻才知道密探並非是突發奇想,他背後早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陰謀集團!
或許應該去向特里爾舉報對方的陰謀了……
「完美的時間,與我設想的完全一致,多麼有藝術性啊——」科恩微微面露微笑,「很好,很好,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莫瑞克,你上來。」
財政總管愕然抬起頭,他猶豫片刻,隨後還是走了上去。
「請把手帕給我。」伯爵說道。
財政總管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把擦汗用的手帕遞給伯爵。
「很好。」伯爵微微點頭。
下一刻,短劍猛地插|進了財政總管的胸膛!
財政總管猛地瞪大了眼睛,無力和麻木感伴隨著劇痛席捲了他的意識。
科恩伯爵凝視著他的眼睛,面露笑意,隨後伯爵攥緊劍柄,猛地向下一拉。
劍尖划過心臟動脈,鋒刃割碎心臟。
財政總管仰天而倒,彌留之際,他隱約聽到了朦朧的對話。
「您……您為什麼要殺他?他是財政總管,他有助於我們的計畫……」威廉姆斯聲音顫抖。
科恩伯爵依舊笑呵呵的,他用手帕輕柔地擦拭著染血的短劍:「有的人表面服從我們的意志,但是內心深處卻並非如此——他想出賣你們。」
「您……您怎麼知道的……」
「我?」科恩冷笑一聲,「我殺他的理由並非是他想出賣你們。」
財政總管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陰冷的黑暗之中,他的精神和意志逐漸溶解。
然而下一刻,陰冷的黑暗中,科恩伯爵肅穆神聖的聲音在他的靈魂中響起。
「你為什麼非要覺得我不對勁呢,太敏銳可是會招致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