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芯無聲燃燒,融化的蠟液從白色的燭身緩緩滑落,在鐵灰色的燭台上凝固堆積。
「所以總而言之,我們在過去的兩天里,已經基本控制了維爾特地下迷城80%的區域。」伊蒂斯嚴肅而清晰的聲音回蕩在房間內。
在明亮的橙黃燭光中,她站在長桌前,紅木製成的桌子上放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地圖的四角被匕首死死定住,而地圖的圖形外形頗為潦草,但內里代表街道和建築的線條卻頗為清楚。
長桌四周坐著七個人,包括特里爾在內,由阿斯莫和僱傭兵混編而成的臨時軍隊的高層,基本上全都在。
「但是,在以燦金大道為中心的區域,我們遇到了阻礙。」
伊蒂斯指了指地圖上歪歪扭扭的燦金大道,地圖上一條血色加粗的輪廓線籠罩在燦金大道周圍。
「那裡是除了入口之外的另一道迷鎖,只有破解迷鎖,我們才能找到地下鏡面城市中的王座廳,而只有找到王座廳,我們才能找到洛瑟薇的命匣。」
「那個迷鎖相當複雜精妙,破解它沒有任何可以取巧的辦法,必須要經過長時間的大量計算。」
奪心魔巫妖奧倫羅茲操縱著半獸人軀殼說道,它的聲音冰冷沉悶,宛若最精準的機械。
「我預估至少還需要六天的時間才能突破那道迷鎖——這是考慮到特里爾閣下也幫忙的情況。」
「那我們能不能考慮暫時移除已控制區域的駐軍?」
半精靈軍事承包商塞瑞斯突然問道,他戳了戳鼻樑上的眼鏡,隨後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特里爾。
「那裡發生的恐怖超自然現象,正在不斷吞噬著我們的士兵,摧毀著他們的精神和意志——我就遇到過出去巡邏六個人,回來七個人,結果實際上七個人全都被怪物替換的情況——光是昨天,我們就損失了將近八十個人,現在已經有人拒絕進去輪換了。」
「不行。」特里爾乾脆利索地說道,「維爾特的地下鏡面城市相當特殊,如果沒有知性存在注視這座城市的話,它會發生位移和偏轉,那時王座廳可能轉移到其他地方。」
他頓了頓,隨後沉聲說道:「必須保持地下迷城中的軍隊的存在,無論損耗再大——這是底線。」
「我們的輪換制和士氣都存在崩潰的可能。」塞瑞斯語氣謙和,但是他卻沒有移開視線,「閣下,我們恐怕難以硬抗,我建議我們需要清掃那些來自夢界,卻潛藏在陰暗角落的怪誕造物。」
特里爾微微頷首:「別擔心塞瑞斯,我已經召集了南方公爵領的貴族,會有新的生力軍來替換你的手下的;除此之外,惡魔也能承擔很大一部分壓力。」
說到此處,他轉頭看向了修女打扮的魅魔奧利安娜。
魅魔正百無聊賴地研究著自己的指甲,她並沒有表示反對。
特里爾站起身,黑色的眸子緩緩掃過會場:「還有其他需要討論的嗎?」
會場內頓時陷入了沉默,特里爾甚至可以聽到了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半晌後,巫妖奧倫羅茲忽然開口了。
「我在嘗試施法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彷彿燃燒的恆星一般的存在的反制,如果我沒預測失敗的話,那個東西應該不是洛瑟薇或者芙莎妲,簡而言之,我們可能正在面對至少三個神力存在的阻礙。」
此刻,婕斯敏人已經徹底聽傻了,她總感覺自己和這裡有些格格不入。
這還是自己熟悉的世界嗎?!
什麼叫洛瑟薇?那不是奧爾科王國的開國君主嗎?
什麼叫神力存在?難道自己一直稀里糊塗地在和神明的手下作戰?
萬一神明運用權柄懲戒自己怎麼辦?
「說得對。」特里爾點了點頭,他思索片刻,「但不必擔心,神力存在主要能威脅到你們的方式就是『生殺予奪』,而我已經想辦法屏蔽掉對方這個辦法了——至少在座的諸位是安全的。」
「我可以證明這一點!」芙蒂雅忽然語氣輕快地說道。
輕快的語氣像是夏日的青檸般,驅散了整個會場沉悶壓抑的氛圍,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了這位在幾天前的戰鬥中大放異彩的精靈。
芙蒂雅站起身:「幾天前,我感受到了『生殺予奪』,那種感覺就好像被矛尖對準了一般,彷彿某種命中注定的死亡,馬上就會隨著審判到來一般。」
奪心魔巫妖奧倫羅茲愣了片刻,隨後立刻掏出筆記本,迅速將芙蒂雅的感受記錄了下來。
這可是關於神力的信息,如果考慮到這是神力滅殺倖存者的敘述,這信息就更不可多得了!
它打了個響指,用戲法「法師之手」代替自己記錄,同時迫不及待地看向了不遠處的精靈。
不知為何,精靈離開了自己的座位,走向了特里爾。
這是要幹什麼?
巫妖奧倫羅茲頗感困惑。
「我本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但是我感受到了另一股力量粉碎了那矛尖。」芙蒂雅緩緩走到特里爾身前,她抬起頭,湛藍色的眸子中的眼神頗為認真,「特里爾,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是我。」
特里爾想要點頭,但是他才剛低下頭,芙蒂雅卻忽然踮起腳尖,吻了上來。
少女的嘴唇很甜,彷彿六月初熟的漿果,沁人心脾;但是這一觸即分的輕吻卻將少女的心意,如無聲流淌的溪澗潤流般送進了特里爾的心田。
搖曳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精靈臉頰旁細細的絨毛,特里爾下意識回想起自己在河狸鎮醒來時,出次看到芙蒂雅時的景象。
此刻,坐在下面的奪心魔巫妖愣住了,它猶豫片刻,隨後在筆記本上記錄道:「事實證明,即使脫離凡物範疇的半神,也依舊會存在繁衍的本能反應,這點可以從各種傳說中得到證實——以此推論,『本能釋放室』的潛在市場遠比現在要大得多,可以考慮回到不夜城後進行投資。」
精靈婕斯敏眼角抽搐,在嫉妒的作用下,呼吸都彷彿都沉重了,她不由心中暗罵起曾經的同學來。
「太不檢點了!她起碼應該找個半精靈,找人類實在是太不檢點了!」婕斯敏思緒混亂,她在心中咆哮,「憑什麼她也能找到愛情,憑什麼她能當傳奇?憑什麼?!」
在強烈的嫉妒心下,婕斯敏捏緊拳頭,猛地錘了身旁的丈夫塞瑞斯一拳。
塞瑞斯詫異地瞪了婕斯敏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在發什麼神經」。
魅魔奧利安娜頓時來了精神,她睜大眼,興奮地看向了特里爾身後的伊蒂斯,在搖曳的燭光下,特里爾的影子籠罩住了公主的臉龐。
此刻,公主低垂著眼睛,她抿緊嘴唇,下意識握緊了拳頭,隨後又有意識地鬆開了。
她早就對此有所察覺,畢竟她早就不是過去那個拒絕觀察現實,接受真相的傻子了。
只不過,伊蒂斯本以為自己能像《克魯索爵士》戲劇中的那個水妖精一樣,平靜地接受和摯友分享愛情,但是當這一幕真的在眼前上演,她卻還是感到心頭湧上了些許煩悶,彷彿陰雨天泛起的濕漉漉,黏糊糊的薄霧。
「明明只有我才和特里爾有過毫無保留的真心交流……」伊蒂斯心頭的苦悶發酵成了酸澀。
她下意識回想起了自己和特里爾在星空中的騎行,自己的醒悟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平心而論,她過去也確實有過將與芙蒂雅關係更進一步,超脫摯友之上的朦朧想法,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那苦悶感和酸澀感卻直接翻倍了,彷彿有兩柄利劍,從前後同時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明明是自己先認識芙蒂雅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與此同時,諾伊正步履匆匆地穿過走廊,走到了會場門前,幾十分鐘前,她忽然從姑媽那裡知道了一個頗為緊急的消息——公爵領內的一部分貴族正在秘密串聯,想要對付特里爾。
她本來打算直接通過心靈語音告知特里爾的,但是由於擔心打擾特里爾的思路,她索性選擇飄過來當面告知。
然而,當她急匆匆地推開會場的大門時,她正好看到了一個令她猝不及防,永生難忘的場景——在橙黃溫暖的燭光下,芙蒂雅正踮起腳尖,足弓綳直,親吻著特里爾。
諾伊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雖然她曾經口頭告訴過特里爾,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那不過是為了討對方開心的虛偽話語罷了,當自己真的看到自己傾慕崇拜的青梅竹馬和芙蒂雅接吻時,她還是感到了強烈的疏離感。
「輝光啊。」諾伊喃喃自語道。
片刻後,那疏離感化為了落寞,而落寞又變成了難以言喻的恥辱,這恥辱宛如滾燙髮紅的烙鐵般,狠狠撞進了自己的精神之中。
諾伊本以為自己會失望和生氣,但是令她自己都有些錯愕的是,她實際感到的居然是混雜著痛苦的興奮。
她閉上眼,仔細感受著自己的荒腔走板的怪異想法。
不,興奮都難以完整形容自己的實際感受,那是一種怪異的喜悅。
是主人強行改變了自己的思維嗎?
不知為何,這個想法反而令她更興奮了,淺淺的喜悅近乎化為了某種至福般的狂喜,她甚至感到有些頭重腳輕。
諾伊睜開眼,再次看向了特里爾和芙蒂雅。
雖然舉止大膽到了極致,但芙蒂雅實際上似乎相當羞澀——她並沒有緊貼特里爾,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彷彿教堂尖肋般的小小空缺;橙黃的燭光經過散射,化為了破碎的藍與粉,從那小小的尖肋中穿過,流入自己的眼睛,這令諾伊想起了教堂的彩繪玻璃。
在某個瞬間,諾伊感覺自己看到了神聖的教堂,而對於自己真實想法的明悟,也如啟示般降臨到了自己的心頭。
此刻,諾伊忽然意識了自己獻身成為修女以後,一直所壓抑隱藏的性幻想:或許,她是個喜歡痛苦,喜歡被侮辱的瘋子。
肉體上的壓抑和折磨或許劇烈,但是精神上的痛苦卻更加酣暢悠長。
諾伊靜靜品味著這些瘋狂而異端的想法,隨後搖了搖頭。
——還是先干正事吧。
一念至此,諾伊在心靈中低語道:「主人,有一些貴族正在密謀對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