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死了,世紀婚禮變成了葬禮。
這一令人措手不及的駭人消息,宛若投向深海中的炸彈一般,直接在整個維爾特市產生了軒然大|波。
人們都知道,公爵政績斐然,擅長軍事,因此當人們得知公爵從昏迷中蘇醒,並且要以一場世紀婚禮作為自己回歸宣告的時候,人們是充滿希望的:血疫即將結束,睿智強大的老公爵將如傳說中的洛瑟薇女王一般,在王國陷入危機時歸來,力挽狂瀾,拯救在烈焰中承受苦難的人們。
然而現在,這一美好的希望破滅了——在血疫與亡靈的巨大壓力下,人們心中積攢的不安與惶恐隨著公爵的死訊被瞬間點燃,一時間,暗流涌動,紛亂的消息與恐慌像是風暴來臨前,低壓海面上的層層漣漪一般,快速從維爾特蔓延向著整個南方公爵領蔓延開來。
雖然維爾特本地貴族們嘗試進行了強力彈壓,但是卻收效甚微,傳言與恐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直接化為了歇斯底里的騷動與混亂,而騷亂一經點燃,便飛速蔓延——直到特里爾把駐紮在城外的阿斯莫軍隊開進城中,並且釋放了一些高階魔法作為輔助,混亂才終於在午夜時分被勉強平息。
「公爵之死〔民間傳聞〕。繁星與緋月之年六月末,奧爾科王國南方公爵領,南方公爵在自己的世紀婚禮上突然暴斃身亡,你作為親屬親眼見證了一切,並且在局勢即將失控的最後時刻,出手控制住了由此產生的騷亂。你的行為極大地震動了維爾特的人類貴族,隨時間推移,你將獲得最多3點傳說度,同時在整個南方公爵領的貴族階層額外獲得2點傳說度。」
「無名法師〔傳說復甦〕:繁星與緋月之年六月末,你大面積釋放高階法術解決問題的形象,令很多人回憶起了過去曾盛行於南方公爵領『無名法師』的恐怖傳說,在傳說中,無名法師熱衷於對領地內的不法行為進行極度血腥的私法制裁,並且會殘酷折磨受害者,使其在歇斯底里的絕望與痛苦中,變為亡靈法術的素材。如今,人們驚恐地意識到,過去那隻存在於傳說與夢魘中的連環殺人狂或許已經回歸了……隨時間推移,『無名法師』的恐怖惡名將逐漸與你重合,你將最多獲得10點傳說度(惡名)!」
特里爾瞥了一眼眼角划過的鈷藍色信息流,不由微微搖了搖頭。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一輪皎月當空,而維爾特所有尚且掌握著些許權力的貴族們,全都集中在了公爵庭院的禮拜堂前。人們像是企鵝一般出席了公爵簡短的悼念儀式,隨後在諾伊空靈的祝福聲中,親眼目睹了老公爵那堪稱獵奇的球形遺體被放入石質棺材內。
此時特里爾也頗為安分地待在了人群中,在等待儀式完成的過程中,他已經成功計算出了維爾特地下鏡像城市入口的大致位置,而隨著哀悼儀式結束,他本想直接派遣幾名阿斯莫作為先遣去尋找入口的現實位置,但是科恩伯爵卻攔住了他的去路。
「特里爾。」已經裝回了左臂的科恩叔叔面色憔悴,「有時間聊聊嗎?」
特里爾端詳了對方片刻,隨後他從對方臉上讀出了一種痛苦——科恩叔叔正在為侮辱虐待他的父親的離世,而感到真切的悲痛。
他隱約覺得科恩叔叔的悲痛,應當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或許在公爵還活著的時候,他是既畏懼又仇恨對方的,但是一旦公爵死亡,這種又怕有恨的情緒,就轉變成了某種醞釀著愧疚的哀悼。
特里爾思索片刻,隨後接受了對方的邀請,兩人慢慢走向了禮拜堂不遠處的水晶花園。
銀色的月光落在月桂樹上,月桂樹的影子則在水晶中折射,水晶倒映出無聲並行的兩人。
走了約莫三分鐘,科恩才彷彿下了某種決心一般,打破了沉默。
「要喝點酒嗎?」
「我從來不喝酒。」
「……」
「我過去也不酗酒。」科恩嘆了口氣,隨後從禮服中拿出了半瓶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了起來,「直到你父親死後,我離開這裡嘗試去當俠義騎士的時候,我才染上了這個臭毛病。」
沒等特里爾說話,科恩便扔下酒瓶,隨後壓抑著痛苦低吼道:「死了,他死了。輝光啊,我的父親死了。」
說完之後,他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特里爾安靜地聆聽著叔叔的發泄,並沒有任何言語,他沒有發問,而是耐心地等待著對方的繼續講述。
「母親死了,哥哥死了,兒子死了,現在就連我過去最害怕,也最厭恨的父親也死了。」科恩狠狠揪住自己的頭髮,「特里爾,我真的想不明白,我直到今天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這麼恨我?!」
「祖母的難產。」特里爾言簡意賅地說道。
科恩叔叔愣了片刻,隨後從精神崩潰中直接恢複了,他苦笑一聲:「你果然還是過去的說話風格。」
兩人路過一個宴會殘留的桌子,科恩隨手抄起另一瓶蘋果酒,噸噸噸三口喝完。
「特里爾,你知道嗎,我有種預感,我也要死了。」
「為什麼這麼說?」特里爾挑了挑眉毛。
雖然歷史發生了變動,科恩叔叔沒有成為鼎鼎大名的裂山者,但是他現在依舊是名老練的傳奇戰士,幾乎不可能有人能在這裡把他幹掉。
「就是預感——我知道父親對我的仇恨,遠遠沒有停歇。他殺了我的哥哥,殺了我的妻子,自然也要殺我,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弒親者。」科恩顛三倒四地說道,「我愛他,但他恨我。他想剝了我的皮,吃掉我的肉,他恨不得把我扔到地獄的烈火里去焚燒。」
「放鬆點,他不可能回來了。」特里爾搖了搖頭,「我沒有找到他的靈魂。」
——特里爾並沒有透露公爵已經死了很久這一事實,他希望從這一隱秘的事實中,獲取某些利益。
「或許,他早就死了。」科恩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特里爾怔住了,他下意識以為叔叔是要自爆殺人兇手的身份,然後剖析他自己的動機了,但是下一刻,科恩叔叔又用彷彿夢囈般的聲音自言自語起來。
「在我小時候,他還不是這樣,那時候他不是現在這種不可理喻的怪物,我還記得,我小時候,他會陪著我和哥哥在花園裡玩捉迷藏,他還喜歡念詩,最喜歡的詩人卻是只精靈,她叫什麼來著,對了,伊莉娜——但自從他成為公爵以後,一切就全都變了。」
說到這裡,叔叔的敘述戛然而止,彷彿摁下了收音機的暫停鍵一般。
「之後呢?」特里爾問道。
「我也不知道了……」科恩叔叔揉了揉眼角,「特里爾,謝謝你聽我講了這麼多絮絮叨叨的牢騷,或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別多想了叔叔,你肯定死不了。」特里爾嘆了口氣,隨後拿出了用刺客「翠舌」的靈魂煉製而成的儲法石,「給,假設你真的遇到了危險,直接捏碎就好。」
——或許是因為神性的作用,又或許是因為「翠舌」的靈魂質量極高,這顆儲法石的質量和效果都好得出奇,裡面足足居然可以同時儲存兩種法術!
特里爾在裡面放了一個「隨機傳送術」,一個「治療致命傷」。
當然,儲法石外面還被他秘密安了一層監視用的「秘法之眼」……
科恩叔叔愣了片刻,隨後接過了儲法石:「謝謝你,特里爾。」
忽然,一抹夢幻般的藍色,從特里爾身旁的水晶薔薇上一閃而逝。
「特里爾,我沒有敵意,我們能談談嗎?」一個有些耳熟的空靈美好的聲音,忽然自他心中響起。
特里爾瞥了一眼水晶上的倒影,隨後轉頭看向科恩伯爵:「叔叔,你先回去吧,我這裡有點事。」
科恩並沒有察覺到什麼,他拿起一瓶氣泡酒,又灌了一瓶,此時他已經完全喝迷糊了,他點了點頭,隨後搖搖晃晃地轉身便走。
待到對方完全消失在視線中後,特里爾猛地轉過頭,看向了原來水晶花園的舞台位置。
銀色的月光灑滿了地面,千百萬朵盛開的晶瑩之花映射著皎潔美好的月色,在這宛若夢幻一般的銀色花叢中,一名披著斗篷的少女正赤足站在花海之中,雖然戴著兜帽,但是幾縷藍色的髮絲卻垂在她尖尖的耳鬢,她白皙光潔的下巴宛若凝脂,在月下近乎在發光。
少女輕輕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張美艷得難以形容的面龐。
特里爾面無表情地握住了劍柄,他太熟悉眼前的人是誰了——水妖精領主,芙莎妲!
「特里爾,小心!她就是芙莎妲!」忽然,伊蒂斯公主的聲音自特里爾身後猛然傳來!
近乎在同時,全副武裝的伊蒂斯猛地拔出聖劍,擋在了特里爾身前。
水妖精輕笑起來:「小伊蒂斯,好久不見,你現在迷途知返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