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自雲層落下，映亮了伊蒂斯慘白的面龐。
她握緊粗糲的韁繩，挺直身子，竭力看向前方黑沉沉的雨幕。
冷冽的風聲混著雨水自耳畔呼嘯而過，忽地，芙蒂雅略帶驚慌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
「伊蒂斯，快看下面！奧里斯瘋了！」
伊蒂斯下意識將視線從前方的雨幕移開，低頭看向了地面。
風雨飄搖，綿延數十公里的下城區本是一片漆黑，但是此刻，一根又一根火把則連成了一條又一條橘紅的長蟲——那是由手持火把，全副武裝的士兵組成的隊列。
士兵們潮水似的自龍吻關湧入雷文黑河東岸的下城區，隨即又像是攀附在人體上的吸血蟲一般，順著主路滲入了一條又一條支路。
接著，一抹微弱的火光浮現，隨即烈焰滔天！
火光像是撞破封印的惡魔般奔騰而起，隨即涌動著吞噬了一切。
士兵們點燃了建築，縱然下著大雨，但是在燃油的作用下，雨水無法澆滅橘紅的火焰，短短几分鐘內，曾經繁華的下城區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烈焰撩天，熾烈的橘紅火光照亮了漆黑的雨幕。
安靜的下城區頃刻哀嚎起來，無數焦黑的人影在火焰中四散奔逃，但隨即又被士兵們持矛刺倒。
伊蒂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雨珠順著額前的髮絲滴進她的眼睛中，但是她卻沒有眨眼。
下城區不同於外城區，其中本就有大量本地貴族的衛兵，面對襲擊，他們也奮力進行了反抗，但是面對有組織有預謀的對手，這些零星的抗爭根本毫無意義。
教堂廣場前，一名懷抱著嬰兒的女子跌坐在地，她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女子身前，十來名穿黃袍的衛兵，以及神殿守衛正在竭力維持陣線，但是下一瞬，成千隻點燃的箭就自天空落下。
教堂上的巨大聖徽轟然崩塌，燃燒的聖徽打著旋砸落在地。
垂死的人們呻|吟著，隨即，具裝戰馬的鐵蹄便呼嘯而過，隨即踩過一名守衛屍體的頭顱，穿精金板甲的騎士一矛刺中女子的頸椎，在恐怖的衝擊力下，脆弱的人體徑直炸成了四截，隨即噴濺在聖賽爾的雕像之上。
伊蒂斯握緊了拳頭，她感到一陣窒息，心臟彷彿都要爆炸了，但是現在，她什麼都做不了。
在冰冷的屠刀與熾烈的火焰前，人們慌亂地逃離向相反的方向，零散的個人匯聚成了一條橫跨了幾個街區的，龐大的人流，隨即密密麻麻地奔向了橫跨城市的河流。
哭嚎聲，慘叫聲，祈求聲伴隨著滾燙的黑煙衝天而起，震耳欲聾的雷聲都被壓制了。
而就在此刻，伊蒂斯則看到另一支她從沒見過的軍隊從燈塔大劇院方向出現了——他們似乎都是教會的戰士。
「是維欽托利的人！」芙蒂雅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振奮，「他一向敵視調查團，他一定可以阻止這場屠殺的！」
然而，教會方的前鋒卻迅速封鎖了跨河大橋，矛牆牢牢抵住了橋頭，而披著鎖甲的弩手們也向人流舉起了武器，散發著聖潔光芒的矛尖讓逃難的人群陡然一窒。
「冷靜，兄弟們，冷靜！」領隊的高階牧師手握長劍，對著逃難的人群大聲呵斥道，「你們決不能逃跑，面對惡魔，所有人都要團結一致，立刻轉頭，為你們的靈魂而戰！」
「我們都擠在這裡，會發生踩踏的！」一名行會商人喊道，「人流太密集，對你們防守也不利，主祭給我們留一個小通道，我保證能讓人們有序通過，不讓他們破壞防禦陣型，我發誓！」
「不行。」高階牧師遲疑片刻，隨後搖了搖頭，「維欽托利冕下要求我不能放任何一個人過去，你們快找個建築躲好吧，再遲就來不及了！願輝光保佑你。」
行會商人面色死灰，這一刻，他徹底絕望了。
然而下一刻，一匹天馬從天上飛了下來。
「可以用三環神術『水上行走』，我估算過，大概二十個『水上行走』就可以覆蓋所有難民。」馬背上的伊蒂斯喊道，「奧里斯已經瘋了，他想要召喚惡魔領主，如果死的人太多，我們所有人就全都完了！」
隨著半真半假的謊話脫口而出，伊蒂斯感到胸口的空洞感愈發強烈。
她距離破誓已經非常近了。
高階牧師陡然一驚，他震驚地看向了從天而降的伊蒂斯。
在他的認知中，長公主才是調查隊的領袖，而現在調查隊的人正在屠城。
幾名教會騎士立刻緊張地圍了上來。
「奧里斯叛變了！」伊蒂斯說道，「別猶豫了牧師，快讓人們過去！最多還有二十分鐘，奧里斯的人手就要追到人流最後面的人了！」
牧師面露掙扎，隨後還是搖了搖頭。
「您說的辦法確實可行，但是，冕下的聖令絕對不能違反。」
「冕下？」伊蒂斯愣住了，「聖令？」
「冕下現在是新任教宗。」高階牧師耐心地解釋道，「殿下，您要是真的想幫忙的話，不如加入我們的防禦，如果跨河大橋丟了，那西岸的下城區也會遭受毒手，不讓他們通過可能很殘忍，但是這是必要的。」
「如果維欽托利收回命令的話，那您能讓他們過去嗎？」伊蒂斯誠懇地問道。
「可以。」高階牧師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是殿下，恕我無禮，您也不能過橋——芙蒂雅小姐也不行。」
「轟隆！」
刺目的閃電劃破了天際，在慘白的電光之中，伊蒂斯看到了燈塔大劇院頂端豎著一根長長的高桿，而莉薇特則被綁在了高桿之上，莫名地，伊蒂斯聯想到了大沼澤地區野蠻人部落中的祭品。
現在無論是從公還是從私，她都必須去燈塔大劇院見見維欽托利了。
伊蒂斯深吸一口氣，隨後再次翻身上馬。
在伊蒂斯的控制下，飛馬騰空而起，它先是向著上城區的方向飛了一段，在脫離了橋樑守軍的視線後，伊蒂斯又再次調轉方向，直衝燈塔大劇院。
——隨著屠殺和火焰蔓延，更多的倖存者從後面湧來，人群在慣性的壓力下緩緩向著前方挪去。
高階牧師嘆了口氣，隨後沖著身後揮了揮手。
暴雨混著箭雨從天而降，血水雨水在尖叫聲中化為了一體。
前排的人們尖叫著想要向後跑去，而幾個街區外後面的人則在奧里斯的追殺下向前擠，很快倉皇失措的人群就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亂，無數人摔倒，隨後就被人潮吞沒，彷彿水消失在水中一般。
殺戮和混亂進一步蔓延……
……
……
平靜的外城區，救濟處三樓。
特里爾無聲地凝視著壁爐中的火焰，片刻後，他沉聲說道：「徹底亂起來了。」
縛靈諾伊沒有說話，她頗為緊張地坐在椅子上，轉頭望著天邊的火光。
穿越者深吸一口氣，隨後轉身從桌上緩緩拿起伊蒂斯贈與的琥珀項鏈「凝滯之夢」，此刻，本應冰冷的琥珀卻是一片滾燙。
原本這條項鏈只能讓水妖精和洛瑟薇單方面感應伊蒂斯的位置，但是在他的改造之下，現在這條項鏈的感應方向徹底變了——他可以通過項鏈確定洛瑟薇的位置，而對方則只能觀察到一個虛構的位置。
此刻，洛瑟薇的意志已經降臨到了這座城市之中，此刻，這位沉寂已久的可怖巫妖，已經蠢蠢欲動了起來。
「差不多是時候了。」特里爾收起項鏈，慢慢看向了窗外，「現在，我們可以往上城區走了。」
他緩緩舉起了左手。
院子中的一個毫不起眼的白色破布慢慢漂浮了起來，下一刻，無數幽藍色的幽靈騎兵從破布中衝天而起！
他收攏手掌，半隱身的屍妖們從傭兵們的營房中慢慢走出，幽藍色的魔法長劍散發著攝人的寒意。
「洛瑟薇，是時候了結這一切了。」
穿越者凝視著雨幕，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