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昏暗,厚重的牆體隔絕了屋外的暴雨聲,也隔絕了屋內的慘叫聲。
身受重傷的奧里斯雙手抱胸,站在陰影里,愧疚地看向了不遠處數量龐大的祭品們。
——厄拉夫城中頻發的失蹤案,並非全是惡魔崇拜者所為,奧里斯為了湊夠足夠多的祭品也抓了不少。
祭品大多瘦骨嶙峋,他們像是羔羊般被阿斯莫軍士們粗暴地推倒在地,隨後便是一陣金屬切開血肉的聲響。
奧里斯不忍再看,他轉過頭,看向了來時的樓梯。
忽地,他身後傳來了一聲怒吼,他下意識回頭看去。
「輝光在上,你們會受報應的。」一個戴著鐐銬的祭品猛地站起身,一個肘擊砸在了行刑人臉上,「正義必勝!」
奧里斯認識那個反抗的祭品,他就是聖武士亞歷克斯——這位英勇的聖武士暴起還不到一秒,幾根長矛就刺穿了他的四肢關節,接著他就顫抖著倒在了地上。
其他幾名受到鼓舞,躍躍欲試的祭品也頓時放棄了抵抗。
虛無縹緲的意志終究是擰不過鋼鐵的。
鮮血流淌在地上的獻祭儀式之上,隨著殺戮蔓延,九百六十根紫色蠟燭燃燒的火焰愈發旺盛。
幾分鐘之後,所有的血肉都離奇地消失了,陰森可怖的地牢內突兀地出現了足足五名身形巨大,長著白色羽翼的人形生物。
這是四名強大的梵天神侍以及一名更為強大的異界神侍,他們身後,更多全副武裝的阿斯莫緩緩浮現。
「我們奉吾主之命協助你,奧里斯。」其中一名最高大的異界神侍緩步走出儀式法陣,「我們受命對抗邪惡的惡魔領主與墮落的聖武士,我們會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奧里斯剛想說話,但下一刻,聖賽爾肅穆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
「這是司掌『詭術與盜竊』的聖者為我們提供的援軍。」聖賽爾沉聲道,「奧里斯,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阻止不了洛瑟薇的話,我們起碼要得到一個神職來自保,只要我能湊齊神職和神性,我就能高舉神國,那時洛瑟薇就對付不了我們了。」
「吾主,可我現在還沒有找到莉薇特。」奧里斯怯懦地說道,「我們的人跟丟了伊蒂斯。」
聖賽爾沉默片刻,隨後語氣森然地說道:「血祭足夠多的人,血荊女士也能下來——貪婪蒙蔽人的心智,惡魔則必凡人更加貪婪,她在謀求洛瑟薇的神格,但是她卻不知道我們也盯上了她。」
「可祭品已經用完了……」奧里斯心驚膽戰地反駁道。
「奧里斯,你要打開思路。」
聖賽爾低沉地笑了起來。
「這座城市,還有那麼多等待拯救的靈魂!」
奧里斯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
……
與此同時,燈塔大劇院。
空靈聖潔的禮讚詩聲回蕩在大廳內,維欽托利跪倒在地,謙卑地低下了頭顱。
他面前是一面由聖光聚合而成的鏡子,鏡子中折射著聖城法王廳,此刻,法王廳內,身著黑色法袍的基要主教宣布了教宗離世的消息。
「基於我們現在面對的特殊情況,以及聖者們商討的結論,我宣布,由教會忠誠的執行者,虔誠的引路人維欽托利,代行教宗職責。」基要主教說道,「教宗冕下,請領受聖冕和權杖。」
維欽托利緩緩站起身,面色肅穆地對著面前的聖光之鏡點頭示意。
此刻,維欽托利整個人顯得極端衰朽,他英俊而年輕的面容已經不見了,面龐枯槁得宛若剛剛復生的亡靈,他高大的身軀也彷彿脫水了一半,就連主教袍都顯得極為寬大。
他慢慢伸出手,摘下主教帽,遞給了身旁的隨行牧師。
接著,維欽托利顫顫巍巍地側頭看向了佇立在通訊鏡旁的紅髮天使。
紅髮天使手中捧著聖冕,與象徵著「行走在地上的聖者」的權杖。
「信念予我勇氣決心,信仰為我披荊斬棘,我將化為長夜中的柴薪,破曉時分的光線,為世人的福祉與輝光的榮耀,用盡我的餘生。」維欽托利低聲念誦著宣誓詞,「從今日起,我將褪去往日之名,從今日起,我乃……」
「維欽托利。」
聖鏡中的法王廳傳來了一陣不安的竊竊私語。
「肅靜,兄弟們,肅靜。」基要主教呵斥道,「冕下現在只是代行教宗權責,他自然不必拋下過去的姓名,依據聖者們商討的結果,教宗的正式任命是在三個月後。」
「維欽托利也是聖者的名字。」維欽托利沉聲說道,「我的兄弟們,我拋下的是凡俗之名,領受的是聖者之名。」
法王廳內,負責選舉新教宗的基要主教們先是沉默片刻,隨後全都鼓起了掌。
待到熱烈的掌聲結束,維欽托利便從天使手上接過了聖冕。
……
隨著繁瑣而固定的儀式結束,維欽托利便正式成為了輝光教會的新任教宗。
維欽托利沒急著離開,而是先遣散四周侍從的牧師。
「冕下。」紅髮天使抬起頭,誠懇地看向了新教宗,「死亡只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畏懼主物質位面生命的結束,是不明智的;像您這樣智慧而強大的人,最起碼都會成為異界神侍的。」
「感謝你的建議。」維欽托利笑呵呵地回答道,「但是,我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一邊說,一邊從天使手中接過了金色權杖。
在他枯槁手指握緊權杖的一瞬間,紅髮天使下意識後撤了一步。
——維欽托利的壓迫感頓時變得極為強烈,隨著他握緊權杖,空間開始緩緩扭曲,燈塔大劇院內的一切都向著維欽托利的方向發生了微不可察的彎折,天使可以明確感受到,整棟建築都獲得了一個明顯的曲率,而維欽托利身旁的時間流速,明顯變慢了。
紅髮天使不安地眨了眨眼,隨後便連忙離開了主物質位面。
維欽托利轉過身,緩步走出了大廳。
屋外並沒有許多隨從,相反狹長的走廊之內冷清得可怕,只有一名披著灰色斗篷,懷抱長劍的精靈,安靜地站在了陰影之中。
「距離獻祭儀式的預定時間,只剩下兩個小時。」精靈輕聲說道,「你可得抓緊時間了。」
「感謝提醒。」維欽托利依舊笑呵呵的,「所以,神使閣下,現在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落日賢者會選擇向我下注了吧?」
——這個懷抱長劍的精靈,是落日賢者派遣來的神使,據維欽托利調查,這個神使生前曾是精靈朧影劍派的宗師,他因為刺殺洛瑟薇的客人被洛瑟薇一叉穿喉。
神使沉默片刻,隨後說道:「如果說人們的命運是一枚硬幣,在人們出生前,就投擲出了正反面,以決定人們的命運是順利還是不順利——過去你是硬幣反面的人,但是現在,你是個硬幣立著的人。」
維欽托利微微眯起了眼睛。
「為什麼這麼說?」
神使側過頭:「按照正常的命運來說,你早該死了,但現在你不僅活著,甚至還成了輝光教會的新教宗。」
聽到神使的話,一直表現得極為隨和的維欽托利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即他的眸子變得極冷。
「或許命運要我死。」維欽托利冷笑道,「但是我偏要活,我不止要活,我還非要活到世界末日去不可!」
說到這裡,他以不符合衰朽姿態的速度,猛地低頭看向了落日賢者的神使。
「無論是惡魔也好,神明也罷,只要阻擋我追求生存,它們就都得死!」
他握緊了手中的權杖。
這一次,自己的生命不會再操之於任何人之手了,自己的生命,自己主宰,自己必須要徹底擺脫特里爾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