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伊蒂斯的力量很大，但是此刻由於嚴重的精神恍惚，她根本發揮不出多少力量。
「強大的意志來自於自我察覺。」特里爾冷漠地重複道，「告訴我，你覺得自己是誰？」
伊蒂斯的神智再次模糊起來，膽怯與怯懦像是屍鬼乾癟的爪子一般攫住了她的心神，特里爾的話語宛如鋼針一般刺進她的耳蝸，鑽入她的大腦，大腦的每一處溝壑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過往痛苦的回憶，無處不在的壓抑感，以及特里爾的話語像是海溝幽暗的深淵裡涌動的暗流一般，無聲無息地侵入到她的靈魂之中，不斷擠壓著她所剩無幾的意志，將渙散的意志壓縮到了臨界點。
她徹底承受不住了，奮力掙脫了特里爾的鉗制。
「我是伊蒂斯·洛林曼，我是奧爾科王國的王儲，我是聖武士！」
伊蒂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的，或許是喃喃自語，或許是驚聲尖叫，或許語氣平靜，又或許自己根本就沒有張開嘴……
她只覺得自己的思緒斷斷續續的，彷彿進入了喝醉之後的斷片狀態，關於自我的疑問像是滾燙的烙鐵一般狠狠插|進了她的神經連接之中，她越是思考，就越是痛苦。
「這些都是外在的身份，伊蒂斯，你的痛苦和羸弱是被人外在塑造的！拋下它們，你才能知道自己是誰！告訴我，你是誰？」特里爾無情冷漠的聲音再次在耳畔炸響。
伊蒂斯猛地顫抖了一下，彷彿溺水者短暫上浮到水面之上一般，她斷斷續續的思維重新聚合了剎那。
自我覺察……拋開王儲的身份，拋開聖武士的身份，我究竟是誰呢？
我是伊蒂斯，可伊蒂斯只是個名字，名字背後的又是什麼呢？
或許，這是個神學問題？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說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願望是什麼？」特里爾繼續拷問道，「你要走向哪裡？」
伊蒂斯條件反射似的回答道：「履行職責，保護王國……」
話音未落，她忽然恍然驚覺，自己的回答與其說是發自內心的願望，倒不如說是來自外在灌輸的責任。
她不由聯想到經常莫名出現的各種靈感，那些戰鬥中的靈光一閃，外交中的犀利妙語，彷彿都有另一個人在替自己思考一樣，而自己不過是那些靈感的傀儡。
伊蒂斯眨了眨眼。
對啊，我的願望究竟是什麼呢？
「這些不是願望。」特里爾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他輕柔地握住了伊蒂斯的左手，「伊蒂斯，你自己真正想要什麼呢？」
冰冷的風划過耳畔，寒冷如針刺一般刺痛著伊蒂斯的臉龐，此刻，特里爾的溫暖的手像是冰天雪地中的篝火一般溫暖著她凍僵的精神。
公主的第一個反應是早上做的那個濕漉漉的春夢，但是她又下意識覺得那太過放蕩而荒誕，於是她便言不由衷地說道：「我喜歡看天上的繁星，我……我想親自登上真正的星辰。」
話剛出口，她便後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她也不相信那是自己真正的願望——或許，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伊蒂斯本以為特里爾會大笑，但是，對方卻沉默了。
她悄悄抬眼看去，隨後發現特里爾溫潤的黑眸子里滿是認真。
「你聽說過傳奇法術『群星墜落』嗎？」特里爾以一種頗為嚴肅的口吻說道。
「……」
公主怔住了。特里爾居然真的開始思考她隨口說的胡話的可行性了？！
「對不起……我……其實我……」
她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但是特里爾卻極為強硬地擺了擺手。
「我相信這個願望是你發自內心的，我會想辦法幫你實現的。」特里爾低聲說道，「伊蒂斯，你也要相信自己——不要總是道歉了。」
特里爾溫柔的話語像是流星錘般砸進了伊蒂斯的腦殼，她只覺得鼻頭一酸，隨後便再也抑制不住眼眶中滾燙的熱淚，她身子一軟，直接將臉深深埋進特里爾的懷中，隨後大聲哭泣起來。
穿越者沒有說話，他輕輕挽住公主顫抖的肩膀，手指輕輕拂過滿是冰晶的凌亂髮絲。
「相信自己，伊蒂斯。」他輕聲說道，「從現在起，你已經是一個新生的人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未來的每一分，都會更好。」
伊蒂斯哭得更厲害了。
……
……
當飛馬重新落在地面上時，陰雨已經徹底停歇了，天上的星河璀璨絢爛。
飛馬妮娜安靜地落在了一片滿是枯黃落葉的林子里，她側過頭，借著星光安靜地瞥了特里爾和伊蒂斯一眼。
伊蒂斯已經睡著了，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微微顫抖的睫毛上還殘留著些許晶瑩淚珠，隨著輕柔的呼吸，她的嘴角輕輕上揚，彷彿做了一個酣甜的美夢。
特里爾則像是雕像一般一動不動，他面色平靜，抬著頭，凝視著天上的繁星。
「我要向你道歉，特里爾。」妮娜突然開口了，她用愛刺天族的語言說道，「你知道嗎，在你開始講那個可怕的屠城故事時，我還以為你是個別有用心的惡棍。」
「你本可以利用伊蒂斯的脆弱和天真，但是你沒有；你也完全可以順著她說，博取她的信任，但是你也沒有；你雖然表面上在用道德的烙鐵拷打她，但實際上，你是真的在幫她——輝光在上，你是個真正值得欽佩的好人。」
特里爾轉過頭，看了妮娜的馬臉一眼。
妮娜無辜地眨了眨眼，彷彿自己不會說話。
「這是低效率的，這是軟弱的，這會承受不必要的風險。」特里爾同樣用愛刺天族的語言自我指責道，「我完全看不出這樣做的理由。」
天馬大吃一驚，猛地打了個響鼻。
「你怎麼會這門語言？」
特里爾默然不語。
「有沒有人說過，你和那個叫芙蒂雅的小精靈很像？」妮娜掃了掃尾巴，「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嘴硬心軟——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你居然知道，伊蒂斯真正的敵人是洛瑟薇。」
特里爾沉默地瞥了天馬一眼。
——這匹馬知道的也不少。
只有伊蒂斯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
「給你個友情提示。」妮娜繼續說道，「小心點輝光神系內部的神祇，祂們可不一定就站在你和伊蒂斯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