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個故事而已。」特里爾說道，「你想得太多了。」
「這是個預言。」伊蒂斯凄慘地笑了，「我在未來選擇了屠城，對嗎？」
「難道你是阿爾薩斯嗎？」特里爾低垂著眼瞼，並沒有正面回答。
沒等伊蒂斯回答，他便繼續自顧自地問道：「讓我們回到故事本身——想知道阿爾薩斯的選擇嗎？」
伊蒂斯怔怔地點了點頭，她莫名感到鼻頭有些發酸。
「阿爾薩斯屠城了。」特里爾聲音冷硬，語調沒有絲毫起伏，「他拯救了王國，但是自己卻陷入了偏執和猜忌的深淵，簡而言之，他瘋了，然後精神崩潰的王子一步步落入了幕後黑手的陰謀，最終成為了幕後黑手的傀儡。」
「他瘋了？」伊蒂斯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這似乎是一個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中的結局，畢竟那可是……屠城。
可是，特里爾這個故事暗示的究竟是什麼呢？如果自己是阿爾薩斯的話，那麼幕後黑手又是誰？
「你覺得阿爾薩斯為什麼會瘋？」特里爾輕聲問道。
伊蒂斯怯生生地瞥了對方一眼。
此刻，特里爾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眼睛，他黑色的眸子冷冽得宛如手術刀，彷彿要剖開自己的眼球，深入進自己的大腦，把她的一切思維都洞悉乾淨。
公主不由感到有些心裡打鼓——如果自己回答得不好，特里爾一定會相當失望，而到時候，他可能也會離自己而去……
回憶起早上那些市民對自己的污衊，伊蒂斯不由感到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恐懼。
雖然特里爾現在的樣子非常陌生，但是她真的真的不希望失去為數不多的朋友。
沉默良久，她小聲回答道：「他受不了良心的譴責，那可是屠城……屠殺自己的子民……」
她還沒說完，特里爾便冷笑起來。
「良心的譴責，只是個誘因。」特里爾聲音森然，「歸根結底來說，崩潰只是因為心智羸弱，在我看來，既然做出了正確的決斷，那就完全沒必要感到不安。」
「你的心智強大嗎，伊蒂斯？」說完，他低下頭，冷冰冰地看向了伊蒂斯。
伊蒂斯眼神躲閃，她別過臉，不敢直視特里爾的視線。
「你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她問道，「特里爾，我真的……真的不明白。」
特里爾湊近公主的臉，神色冷峻。
「因為，你面臨著和阿爾薩斯一樣的困境——血疫危機的幕後黑手是你的祖先洛瑟薇，它想要摧垮你的精神，佔據你的肉體，從而利用你重新統治這個國家。」他輕聲說道。
伊蒂斯徹底怔住了。
——她是聽著洛瑟薇的英雄故事長大的。
一直以來，她都崇拜著正義善良，英明公正的祖先，洛瑟薇。可以說，洛瑟薇是她的偶像，她人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成為像洛瑟薇那樣的君主，履行職責，保護民眾。
雖然這個指責似乎非常荒謬，但是在潛意識裡，伊蒂斯卻莫名覺得非常可信。
「現在，回答我，你的精神強大嗎？」特里爾第二次問道，他湊得更近了。
公主下意識向後瑟縮，但是特里爾卻緊緊摁住了她的肩膀，強迫她抬頭看向自己。
「洛瑟薇早就死了！」
伊蒂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此刻，她大腦里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只是在憑藉本能反駁。
「特里爾，我所有的親人都告訴我應當向洛瑟薇學習……」
「你的精神強大嗎？」特里爾的雙手如鐵鉗般死死箍住伊蒂斯，「回答我。」
公主倔強地抬起頭，她努力瞪大眼，但長長的睫毛卻依舊微微顫抖，亮晶晶的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奪目而出，混著白霜一起順著臉頰滾滾滑落。
這是她今天第三次哭泣了，自從成年以來，她從沒有像是今天這般情緒脆弱過，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舉止根本不像是王儲，倒像是受盡欺凌的小女孩。
伊蒂斯不由痛恨起自己的軟弱來，她咬緊牙關，想要抑制住淚水，但是直到牙齒咯咯作響，溫熱的淚水卻依舊在流淌。
無數痛苦的過往回憶止不住地湧上心頭，無數回憶相互疊加，化為層層虛影。
這一刻，她彷彿又回到了兒時長住的冬爪堡，積雪覆蓋，寒風攝人——她兒時最好的女伴羅琳娜就命喪於此。
父親說羅琳娜舉止粗野，不符禮儀，於是就當著她的面，用鑲著寶石和精金的權杖，把羅琳娜活生生地砸成了肉醬。
腦漿和骨渣散落在紅色的地毯上，爆裂的眼球和肉糜噴濺在家族旗幟上，沉悶而血腥的敲擊聲混著父親的笑聲回蕩在王座廳里，而她則無能為力，只能被絕望地看著自己的密友死於非命……
恍惚間，她彷彿又閃現到了群星塔里，她懇求老師放開封鎖，讓難民們自謀生路，但是老師只是輕蔑地搖了搖頭，她自己就放棄了自己的主張……
無數的回憶湧入大腦，大腦皮層的溝壑傳來了銼刀般的劇痛，伊蒂斯微微顫抖，光怪陸離的幻象最終匯聚成了外城區人們的謾罵與誹謗……
如果沒有那些愚蠢的故事書，自己或許早就瘋了吧？
她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耳鳴聲慢慢變得遙遠，沉悶的心跳聲中，人們的指責如影隨形，這一刻，她忽然感到了無邊的恐懼，她覺得自己已經越過了理智的邊緣，步入了深沉幽暗的瘋狂深淵。
自己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沒有絲毫主見，只是一個可悲的木偶和玩具罷了。
「伊蒂斯！」特里爾的聲音如驚雷般驟然在耳邊炸響，她的神智陡然清醒過來，「回答我，你的精神強大嗎？」
「我……我是個弱者，對……對不起。」她用近乎耳語的聲音道歉道，「對不起，特里爾。」
「你說錯了。」特里爾冷硬地說道，「你的精神很強大——強大的心智來自於自我覺察，你能認識到自己的脆弱，恰恰代表著強大。」
伊蒂斯痛苦地向後瑟縮，但是此刻，特里爾的力量卻大得出奇，她根本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