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你們對夢境預言的知識好奇嗎?」
時間彷彿靜止了,下一刻,諾伊和芙蒂雅極為同步地一起點頭。
諾伊轉頭看向芙蒂雅,輕笑道:「你的母親不是對預言系法術不感興趣嗎?」
芙蒂雅乾笑兩聲,她端起咖啡杯,輕輕喝了一口。
「她對預言法術不感興趣,可是我感興趣。」
「我的母親的看法有些偏激。她認為所有的預言法術都是模稜兩可的胡說,那些所謂的預言不過是一些模糊而適用性很廣的廢話。」
芙蒂雅思索片刻,隨後繼續說道。
「她覺得未來是不確定的,因而不可能被虛無縹緲的夢預言到——真實的未來就在我們自己手上,它是個不斷生成的過程。我們對未來的預測不應該依靠沒有任何依據的預言,而應該建立在對於過去經驗的理性總結,以及對於當下以及未來條件的合理認識上。」
「所以,她現在正在寫《人類王國衰亡史》,她希望通過研究人類某些王國的衰落,得出確切的社會運動規律,從而對精靈的未來產生有益的啟示。」
「您的母親是不是和蘇亞爾島的觀星者關係並不好?」特里爾好奇地問道。
芙蒂雅點了點頭:「他們覺得我的母親狂妄無知,而我的母親則認為他們不僅是文盲,而且精神還有問題……」
「您的母親說的不能算有問題,對於預言法術缺少系統而深入研究的人而言,她說的可以稱得上是真知灼見。」特里爾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但是她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芙蒂雅豎起了耳朵,而諾伊則面帶微笑,舒舒服服地陷進了椅背里。
「夢境除了是人們的深層主觀意識之外,它也同樣是生靈與夢界交互的產物,而夢界是切實存在的。」
「夢境之所以叫做夢界,就是因為即使是沒有任何施法能力的常人,也可以在睡夢的深處窺探到夢界的邊緣。」
「在夢界之中,所有信息都是以夢界的秩序而存在的,所以那裡的一切在常人看來都會顯得凌亂而難以理解。在那裡,時間的先後是錯亂的,原因與結果之間的區別也並不明顯,心靈中感性意象的粗陋聯想比理性分析的邏輯更加可靠。」
「那夢境預言呢?」諾伊好奇地問道。
「所謂夢境預言,就是施法者們利用做夢,更加接近夢界,從而利用夢界中顛倒錯亂的信息關係,從而對於未來得到些許信息。」
芙蒂雅想了想,隨後皺起了眉頭。
「特里爾,許多虛構,或者真實存在的悲劇故事,都有這樣一種劇情:預言家們預言到了悲慘的未來,但他們想要逃離未來的行為本身,卻反過來促成了悲劇的達成——按照這樣一種說法來看,那豈不是預言本身就構成了預言實現的必要條件嗎?」
「羅薩爾主教曾經說過一句名言:悲劇總是自我實現的。」諾伊伸手捂住嘴,隨後打了個哈欠,「芙蒂雅,您和伊蒂斯還真是好朋友,興趣愛好高度一致。」
芙蒂雅微微眯起眼睛,隨後立刻反駁道:「你知道這句名言,那不也證明你也挺愛看故事嗎?」
諾伊動作僵住了,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輝光啊,您受傷後,怎麼思維突然變得這麼敏捷?」
「啊?」芙蒂雅眨了眨眼,「沒……沒有,嗯,謝謝您的誇獎。」
「……」諾伊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特里爾輕咳兩聲,重新將話題引了回來。
「那些故事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由於夢界的信息在時間順序上是極度混亂的,因此某些預言家預言的行為本身就構成了預言實現的原因。但是這只是一種情況,另一種情況就是預言者是自由能動的個體,可以破壞自己所預知到的結果。」
芙蒂雅面露憂慮,她忍不住建議到:「那怎麼確定自己進行預言這件事是註定的,還是非註定的?如果不能區分的話,那預言這種事情終究還是模稜兩可的迷夢——特里爾,請不要為這種事情冒險了,蘿爾嬤嬤的施法能力很強,您真的沒有必要這樣干。」
「通過『艾卡亞鏡反法』就可以確定自己的預言屬於哪一類。」特里爾笑著解釋道,「當然了,這種方法比較複雜。」
實際上,擁有神性的存在也可以直接知曉預言的類型,但是特里爾並沒有把這種方法說出來。
「艾卡亞鏡反法?」芙蒂雅微微蹙眉,「那不只是個法術設想嗎?」
「當然不是,那是個很成熟的技術。」特里爾笑著回答道。
艾卡亞鏡反法在現在確實還只是個粗略的法術設想,但是在未來的版本中,這種法術已經成為了所有預言學派的法師必學的法術。用遊戲中的術語來說,這個法術的效果極其簡單粗暴——它可以提供給預言學派的法師們額外一次每日預言的機會,通過每日的預言,預言學派的法師們可以躲過致命的攻擊與控制,或者使得自身本來無法命中的攻擊命中的機會。
總之,這是個非常超模的法術。
……
……
接下來,三人又隨意閑談了幾句,當咖啡壺見底,蛋糕被吃盡時,諾伊便起身告別,而特里爾則隨便找了張桌子,隨後從背包里拿出了紙和筆,畫起了速寫。
此刻,房間內只剩下了特里爾和芙蒂雅兩人。
芙蒂雅坐在窗前,左手托著下巴,歪頭觀察起特里爾來。
中午的光線十分柔和,濕潤的海風裡帶著些許鹽味。金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特里爾的側臉上,形成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光暈之中,特里爾表情專註,目光銳利,他似乎完全沉浸速寫之中。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令人心安的「沙沙」聲。特里爾的筆鋒準確有力,但他握筆的手卻沉穩得宛如機器,筆尖如同雕刻大理石的刻刀一般,幾下就從白紙上勾勒出了一個面帶愁容的小女孩。
芙蒂雅眨了眨眼,她忽然覺得這個小女孩有些眼熟。
雙馬尾,眼角血疫感染者特有的淚狀瘢痕……
似乎是昨天下午,自己遇到的那個偷麵包,然後被逮住的那個小女孩?
她心頭一驚,剛想開口詢問,但是特里爾卻提前說道:「芙蒂雅,這個小女孩就是惡魔領主降臨的容器——我待會用這張畫作為預言用的錨點。」
「特里爾,我昨天見過她,就在龍吻關門前。」芙蒂雅猶豫片刻,隨後輕聲說道。
特里爾微微頷首:「我知道,我昨天在那個惡魔崇拜者身上留了一顆監視用的秘法眼,請原諒我沒有告訴您——我本想用那顆秘法眼找到潛藏的其他惡魔崇拜者的。」
芙蒂雅沉默了,她嘴唇微動,最後深吸了一口氣。
「我……我該向您道謝才對,如果沒有那顆秘法眼,恐怕我就該被炎魔的火球炸死了。」她停頓片刻,「特里爾,您從河狸鎮醒來之後,就一直在照顧我,其實我一直想向您道謝,但是卻一直沒有機會。」
特里爾放下筆,認真地看向芙蒂雅。
芙蒂雅居然會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心意,真是奇了。
他心中有些驚訝,隨後抬頭仔細看向了芙蒂雅。
灰塵在柔和的光線中翩躚,光線所產生的氤氳中,芙蒂雅的身體有些不自然地顫抖,特里爾從對方眼角的余光中讀到了某種忐忑與期待。
不知何時,一種曖昧的旖旎氛圍已然升起。
特里爾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他伸手去拿咖啡杯,但裡面的咖啡早已幹了。
「我也應該向您道謝,如果不是您替我說話,霍德恐怕就要一劍刺死我了。」
芙蒂雅抬起頭,兩人的目光正好交匯,她像是被利刃刺中一般立刻收回目光,隨後,她又慢慢再次抬起眼。
兩人正好再次對視。
心跳加快,臉龐發燙,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霎時間,風聲,鳥鳴,腳步聲都迅速遠去,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消失虛化了,她的眼前只剩下了特里爾的臉龐。
加油芙蒂雅,你應該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她心想。
芙蒂雅白皙的臉龐有些微微發紅,她的聲音也忽然變得有些顫抖,她猛地握緊了拳頭,指尖泛白。
「特里爾,你知道嗎……」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彷彿是在耳語,「我,我喜歡你。」
特里爾萬萬沒想到傲嬌的芙蒂雅會直接打直球,一瞬間,某種混雜著喜悅與驚慌的感覺像是隕石一般直直砸在他的心底,層層漣漪讓一向從不迫的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一直以來與芙蒂雅冒險與相處間的點點滴滴湧上了他的回憶,這些零散的記憶混著澎湃的記憶在神經間奔涌,最終定格在了他在河狸鎮醒來時所初看到的那個身影。
髒兮兮的斗篷,蒼白而疲倦的臉龐,冷光下的金色髮絲以及臉龐邊緣的細細絨毛……
穿越者沉默良久,隨後近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特里爾又想起了諾伊,甚至他還隱約想到了伊蒂斯,他忽然感到有些舌頭打結,他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芙蒂雅霧蒙蒙的湛藍色眸子彷彿具有某種魔力一般,他過往的能言善辯以及計畫此刻都化為了一團漿糊。
「我不在乎你和諾伊的關係,真的。」芙蒂雅臉龐通紅,就連修長的脖頸和耳朵尖也滿是紅暈,她語速極快,宛如連珠炮,而聲音則極輕,宛如輕盈透明的蟬紗,「就算再加上伊蒂斯,我也不會在意的。」
一口氣說完之後,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少女髮絲間淡淡的體香隨著溫熱的氣息吹拂在特里爾臉上,有些癢。
特里爾深吸了一口氣,他厭惡自己此刻在情感上的無聊糾結與猶豫,下一刻,他做出了決斷。
既然穿越了,那就全都要!
一念至此,穿越者輕輕握住芙蒂雅溫暖而柔軟的左手。
「我也喜歡你,芙蒂雅。」他緩緩輕吻了一下芙蒂雅的手背,「謝謝你。」
「能為我畫幅畫嗎?速寫就好。」芙蒂雅輕輕靠在特里爾身上,她的後背有些緊繃。
特里爾順著少女的脊背慢慢撫摸,芙蒂雅慢慢放鬆下來。
「當然。」
「晚上請來找我吧。」芙蒂雅湊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特里爾再次了沉默良久,如果想要全都要,那麼現在還不是時候,小不忍則亂大謀。
猶豫良久後,他貼著芙蒂雅的耳朵耳語道:「現在還不行,還是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