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之中,她不由胡思亂想起來。
特里爾長得會是什麼樣子呢?他會像《寒冬奇緣》中的北地巫師那樣留著長長的白鬍須嗎?還是會像《酩酊之月》中衣冠楚楚的紳士盜賊布蘭登那樣戴單片眼鏡?還是說,他會和《染血黑帆》里那個殘暴但機敏的海盜船一樣滿臉交錯的傷疤?
「伊蒂斯,你是聖武士,是王國的繼承人,多想想父親和老師的教誨,多用理智,少去妄想。」伊蒂斯在內心告誡自己,「特里爾身份特殊,他是你突破籠罩在南方公爵領上陰謀網的關鍵,無論如何,你都不要給他留下太差的印象。」
「呃,我是應該板著臉表現得成熟威嚴一些,還是應該落落大方一些?或者,大家都是聖武士,我應該直接向他行一個輝光教的禮節嗎?」
反覆思索間,伊蒂斯感覺腦仁有些疼,最終她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噠。」一雙滿是灰塵和鮮血的靴子踩在了墓穴黑灰色的地面上,伊蒂斯順著向上看去,隨後脊背一涼,碧綠的瞳孔不住收縮。
——特里爾和她想像中的光輝形象完全不同!
特里爾渾身浴血,乾涸的血液層層凝結在護甲上,將鎧甲都染成了令人不安的醬紅色。
他一邊走,一邊用冷冽的眸子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四周,目光中散發著一種莫名的非人驚悚感,甚至他身後還拖著一個長長的,由無數尖嘯靈魂扭結而成的虛幻斗篷,每走一步,那斗篷上密密麻麻的骷髏頭都會發出令人靈魂發寒的尖叫。
在特里爾出現的瞬間,本就低迷的氣壓彷彿又像是遇到了颱風一般,片刻間又低沉了不少,他身後陰沉的黑夜暴風雨景象在他的映襯下顯得宛如是負能量位面一樣,而他則是踏入主物質位面收割凡人靈魂的邪魔。
伊蒂斯感到渾身毛髮豎立,她認出了特里爾身上的法術,那是極為褻瀆而高深的法術「高等衰亡之域」。
平心而論,伊蒂斯覺得特里爾看起來比炎魔還要恐怖,那森然莫測而又漠視一切的冰冷目光讓伊蒂斯很不自在,如果不是對方佩戴著聖徽,她甚至會懷疑對方是個披著受害者皮囊的遠古巫妖。
一瞬間,伊蒂斯的腦海里像是打碎了染色瓶一般,砰地一聲炸開了鍋。
「河狸鎮的英雄為什麼會這樣……」她胡思亂想著,「他看起來也太像是反派了……」
「他不像是《寒冬奇緣》里那睿智可靠的法師,倒像是裡面那頭沉默寡言,又熱衷褻瀆神靈的極地巫妖;不像是《酩酊之月》里彬彬有禮的紳士盜賊,倒像是那名毒殺老國王篡位,又囚禁了公主的邪惡公爵;不像是《血染黑帆》里的英雄船長,倒像是那個喜歡剝皮食人的魔鬼……」
公主眨了眨眼,隨後瞥到了那美好得宛若寧芙仙子一般的縛靈。
伊蒂斯一向以聰慧著稱,在半個呼吸內,無數線索如閃電一般在她的腦海中串聯完畢——諾伊被人用死靈法術奴役成了縛靈;特里爾的法術水平足以反制強大的魅魔法師,而且他似乎並不憚於使用褻瀆類的法術;諾伊和特里爾一直在一起……
伊蒂斯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瞬間意識到將諾伊變成縛靈的人就是特里爾。
此刻她心中雀躍的期待,以及對於英雄的好感全部化為了虛無,她內心中直接警鈴大作。
——蘿爾嬤嬤曾經說過,長期使用死靈法術的人,不可避免地會在施法中受到負能量和死亡之風的侵蝕,因此他們走向邪惡是必然的。
反對邪惡者不一定是善良的人,因為邪惡本身也會反對邪惡,偽裝成善良的邪惡是最危險,最可怕的,而如果邪惡本身甚至可以偽裝成聖武士,那這可怕的程度簡直聞所未聞!
忽地,伊蒂斯意識到特里爾的站位非常特殊——對方站在了她和插在地上的長槍之間。
這是純粹的巧合嗎?還是說他想發難?
公主心頭的警惕更加濃厚了,她不由抓緊了手中聖劍的劍柄,溫暖的觸感讓她心頭升起了些許熒光般的勇氣。
下一刻,她驚訝地發現,特里爾在見到芙蒂雅後,直接長鬆了一口氣,一瞬間,籠罩在整個墓室內的壓抑感消散了不少。特里爾快步走到芙蒂雅面前,慢慢蹲了下來,隨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左手。
他的指尖閃爍著聖潔的光芒,那熟悉而肅穆的閃光令伊蒂斯感到了些許荒誕。
她眨了眨眼,看向了芙蒂雅。
芙蒂雅傷得很重,她的鹿皮靴和獵裝長筒褲都在戰鬥中被撕碎了。此時她白皙的裸足踩在了灰黑色的墓穴石頭上,圓潤的小腿以及纖細且長的腳踝都鮮血淋漓。傷口觸目驚心,深可見骨,溫熱的鮮血順著她的足弓滴滴答答地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幾乎形成了一片血泊。
血泊上方冒著白色的熱氣,芙蒂雅光滑柔嫩的足背白皙得好像在發光,沒有一點青筋,浸在血中的飽滿腳趾尖透著圓潤健康的粉色。
「誒,我到底在看什麼……」伊蒂斯搖了搖頭,驅散了心頭的奇怪想法。
此時,她甚至有些擔心特里爾趁機殺死芙蒂雅,從而把可憐的精靈變成受他奴役的亡靈。
然而——
特里爾在靠近芙蒂雅時,似乎猛地想起了什麼,他收回手,直接驅散掉了身後的「高等衰亡之域」,隨後頗為有條理地用聖療治癒起了芙蒂雅腿部的傷勢。
先是止血,再是恢複斷折的骨頭,再是被撕裂的筋膜,最後才是皮外傷。
「聖療還能這麼用?」看著特里爾像是用手術刀和手術鉗一般,小心仔細而又精準有序地處理著每個傷口,伊蒂斯不由呆住了。
在她的印象中,還從沒有人這樣用聖療,一般聖武士施展聖療只要隨便抓住傷者的某個部位就好,而像是特里爾這樣耐心謹慎地處理每個傷口的方法,伊蒂斯則是第一次見到。
特里爾的神情看起來極為專註,豆大的汗珠在他的鼻尖凝結,但是他卻宛若未聞,彷彿整個人都沉浸到了治療之中。
隨著聖潔的光芒不斷閃爍,芙蒂雅那看起來極為駭人的傷口全部都恢複了。
而且,似乎隨著芙蒂雅被治癒,特里爾身上散發出的壓抑感與恐怖感似乎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伊蒂斯仔細端詳著特里爾落滿灰塵的疲憊面龐,此時對方看起來彷彿只是一位經歷了漫長血戰後,疲倦而堅毅的戰士而已,剛剛那宛若魔鬼一般攝人心魄的冷酷氣質已經徹底不見了,彷彿那僅僅只是自己的幻覺。
「難道是因為芙蒂雅的原因,我對特里爾有所偏見?」巨大的反差之下,伊蒂斯不由懷疑起了自己,她在內心批評起了自己,「伊蒂斯,你是聖武士,決不能因為個人偏見而對他人先入為主!」
芙蒂雅微微側頭,面色緋紅,她湛藍的眸子里看起來霧蒙蒙的,似乎由於羞怯而根本不願和特里爾對視。精靈幾次深呼吸,隨後又像是泄了氣的氣球一樣快速呼氣,她似乎欲言又止。
伊蒂斯出神地望著芙蒂雅白裡透紅的面孔,然而下一刻,她忽然聽到了一聲刻意的輕咳。
「咳咳。」
伊蒂斯下意識轉過頭,隨後目光正好迎上了特里爾冷淡的審視,她不由嚇了一跳,心中像是偷東西時被人從背後抓住了一般泛起了一絲涼意。
特里爾的黑眸子幽邃得彷彿深井,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在裡面,他語氣冰冷地說道:「伊蒂斯殿下,您……」
由於受到了驚嚇,以及心中隱隱的敵意,在極度的心虛之下,伊蒂斯忽地靈光一閃,下一刻,她鬼使神差般下意識念出了一句《魅魔與主教》中的對白:「外表至誠和行為虔敬,只是你惡魔本性外誘人的糖衣。」
——無論是在戰鬥還是與人交談時,伊蒂斯心頭都經常會有靈光一閃的感覺,而大部分那心頭的靈光都非常精妙,與人交談時那源源不斷的靈感會化為連珠妙語,而與邪惡戰鬥時,那靈感則會變為精妙而致命的殺招。
剛剛通過地形崩塌限制炎魔的戰術,以及過去她促進王國與閃亮峰的矮人和解時的主張,都是因為她心頭不斷有靈感閃過。
曾經,她詢問過得到神啟的奧里斯老師,自己心頭那些洶湧得宛如外在強加的靈感究竟是怎麼回事,而老師則告訴她那是輝光的啟示,老師本人在受到啟示後也常有這種感覺。
但是,這一次這個靈感看起來糟透了……
隨著她說出這句古怪的對白台詞,墓穴內剎那間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死寂。
壞了,我到底在幹什麼?我難道在譏諷特里爾在偽裝虔誠嗎?這可太失禮了!
伊蒂斯頓時感覺臉皮有些發燙,她頗為羞愧地低下眸子,不再敢與特里爾對視。
然而片刻後,她又悄悄抬起視線,小心地瞥了特里爾一眼。
果然,特里爾神色怪異,他那平靜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波動。
而下一刻,特里爾試探性地回應道:「娼婦臉上的厚實鉛粉,不及你虛偽言辭的萬分之一?」
「……」
伊蒂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誒,特里爾居然也看過《魅魔與主教》?可是那不是一本由於情|色宮能描寫過多,而被教會以「傷風敗俗」為由,明令禁止的小說嗎?
是巧合嗎?
於是,伊蒂斯頗為嚴肅地抬起頭,繼續說道:「你們要踏上晚霞緋紅的駿馬,飛馳向太陽安息的沙漠,從冰凍的山脊上喚來陰沉的暮月。」
「展開群星的帷幕,成全曖昧的黑夜?」特里爾的表情更古怪了,他的嘴角似乎都有些抽搐。
真的對上暗號了!特里爾真的看過!
一瞬間,伊蒂斯感覺自己的心頭像是灑滿了鮮花一般,她頓時感到了一陣雀躍。
特里爾身上那層神秘的恐怖感徹底不見了,看著特里爾專註的黑眼睛,伊蒂斯心頭剛剛升起的懷疑和警惕都變成了某種無法言說的自責。
差點,差點就冤枉一名好人了!而且還是一名同樣喜歡看故事的好人!
雖然特里爾使用死靈法術,但是面對邪惡有時候確實要隨機應變!
伊蒂斯在心中為特里爾辯護著,但是下一瞬她又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過於沒有原則了,在另一個瞬間,她又覺得這是頭腦靈活,才能出眾的表現……
伊蒂斯輕輕咳嗽一聲,她想要念一句更加冷門的《加爾特伯爵復仇記》中的話,但是——
「沒想到殿下居然喜歡看故事。」諾伊忽然冷聲打斷道,她身上溫婉夢幻的氣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感,「恕我直言,現在局勢危急,您的人民正在瘟疫的折磨下死去,現在您大談特談故事和戲劇未免太不稱職了!」
諾伊那副模樣和奧里斯老師簡直如出一轍!古板又充滿著說教味!
不對——諾伊知道那是小說台詞,豈不是意味著她也看過?
伊蒂斯想要反駁,但是下一刻,她愕然聽到了芙蒂雅對於諾伊不加遮掩的攻擊的應和。
「確實,諾伊說得對!」
公主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了芙蒂雅,此時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被背叛的冰冷感——明明芙蒂雅也很愛看啊!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