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蒂雅!」公主吃驚地挑起眉毛,她雖然沒有質問,但是顫抖的聲音中卻充斥著質問的意味。
——看到伊蒂斯由於吃驚而微微挑起的眉毛,特里爾心頭也划過了一絲驚訝。
公主絲毫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她明亮的眸子像是鏡子般,忠實地折射著內心的思緒:從期待,再到防備,再到欣喜,再到如今的驚異,她情緒的每一絲變化都如同稜鏡間折躍的光束一般,赤|裸裸地坦誠展露在特里爾眼中。
可以說,伊蒂斯的表現完全顛覆了穿越者在遊戲中對對方的印象,甚至他心中對伊蒂斯的蔑視和厭惡都淡了不少。
很難想像伊蒂斯是一位接受過正規統治者教育的王儲,她天真純潔得宛如婦人懷中一塵不染的羊羔,稚嫩姣好的面容對於自己的真實感受沒有一絲遮掩。
特里爾無聲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對於一個涉世未深的人而言,我的要求似乎有些太高了。」他心想,「不過也不能排除伊蒂斯是故意偽裝成天真的樣子的情況。」
「一般來說,作為繼承人培養的人不應該這樣天真,而且她腦袋裡確實塞了太多與王儲身份不相干的,亂七八糟的奇怪東西——依照常理來說,她應當多看歷史,而不是這樣廣泛地閱讀戲劇和故事。」
「除非——」
正當特里爾思考之時,芙蒂雅和公主已經拌起了嘴,而挑起這場爭端的諾伊則面露微笑地站在陰影中,甚至還會時不時地拱兩句火。
注視著忙於與摯友爭辯的公主,特里爾心中的猜測逐漸清晰起來。
「除非——她本身就是作為復活洛瑟薇的祭品而出生的。」特里爾回憶著遊戲中的種種傳聞與歷史,「她的教育者故意不讓她接受正統教育,這是為了方便操縱和控制。」
「如果這個猜測是正確的,那麼國王和奧里斯在整個血疫事件中的角色,就都值得玩味了:他們或許本來就知曉這一切,而這也能解釋原本歷史中遲遲不到的援軍,以及奧里斯的全身而退。」
特里爾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忽然想起了原本遊戲歷史上的一個未解之謎。
在蟲之年代的版本中,有位熱衷考古的靈吸怪玩家,在奧爾科王都遠郊的夏廷廢墟中,挖掘出了一個殘破的羊皮捲軸。
那個捲軸的物品介紹,並非是一般捲軸通用的介紹「羊皮捲軸,結實耐用,可以用於書寫」,而是一行頗為謎語人的描述。
「自王國從夢界重返主物質位面以來,長子之死便成為了洛林曼家族賴以為生的奇蹟。為了更大的榮耀與權柄,最後的國王求助於先祖,但是他忘了自己也是長子。」
撿到那份平平無奇的羊皮捲軸後,那位靈吸怪老哥就開啟了一個可共享的傳奇任務鏈「查明奧爾科王國覆滅的真相」,由於獎勵豐厚且可共享,這個任務鏈曾轟動一時,但是直到特里爾穿越,這個任務也沒有任何進展。
「伊蒂斯就是被獻祭的羊羔。」特里爾心想,「獻祭對象是洛瑟薇,而獻祭者則是國王,或許還有奧里斯。」
「當然,這也只是一個猜測。但是如果按照這個思路來看,那麼如果我是國王,我肯定會向伊蒂斯不停灌輸犧牲精神,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麼伊蒂斯剛剛不顧風險地去與炎魔單挑就非常合理了……」
「而且,從這個角度來看,她選擇屠城,或許也不僅僅是因為急躁而沒有經驗……」
破天荒地,特里爾心頭升起了些許憐憫的情緒,但很快他就驅散掉了這種軟弱的情緒。
「計畫依舊不變,但是應該適當增加說服和操縱的權重。」特里爾心想,「而要達成這一點,首先就要割裂挑撥她和監護人之間的關係。」
一念至此,特里爾微微瞥了長公主一眼。
身為傳奇聖武士,伊蒂斯的體型卻頗為瘦弱。她盈盈站在陰影邊緣,冷色調的灰色髮絲垂落在耳鬢,而她微蹙的眉梢下則是略顯稚嫩的五官,無論如何,伊蒂斯都稱得上清純美人,她光是墓穴中,都彷彿讓這裡明亮了幾分。
忽地,頭頂的雨幕中傳來了一聲遙遠的呼喊:「殿下,殿下……」
——有人要找下來了。
伊蒂斯聽到呼喊,並沒有立刻回應,她神色一怔,隨後直接一把握住了芙蒂雅的手腕:「芙蒂雅,不要鬧了,我有正事要和特里爾說。」
沒等摯友回應,她便直接轉過身看向了特里爾,公主略微整理一下由於戰鬥而略顯散亂的髮絲,隨後便頗為嚴肅地說道:「您對現在南方公爵領肆虐的行屍瘟疫怎麼看?」
「瘟疫是通過糧食傳播的,所以我們應當儘快封鎖糧食運輸,我想胡爾特已經向奧里斯閣下和您傳達過相關消息了。」特里爾抬起頭,「但是,似乎奧里斯閣下不是那麼贊同這個簡單直白,顯而易見的方法。」
「老師應該有自己的考慮,他可是神啟者,而神明是不會出錯的……」伊蒂斯下意識辯護道。
芙蒂雅輕輕咳嗽了一聲,隨後拽了拽伊蒂斯純白的羊毛罩袍的邊緣。
公主也意識到這套說辭有些站不住腳,因此聲音越來越小,「當然,他對於胡爾特的處理,確實是不太……公正。」
特里爾輕輕向前走了一步,貌似溫柔地說道:「輝光在上,以您的智慧,肯定可以分析好其中緣由與利弊——殿下,我想您突然發問肯定不會是空穴來風,請問,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
挑撥離間是一項頗為微妙的行為,太過直白的表述只會引起被挑撥者的警惕與反感,因此,好的挑撥應當處於闡述事實與惡意評價之間的曖昧朦朧的地帶。
但是即使是最好的挑撥,也同樣會導致被挑撥者對挑撥者的不滿,因此在挑撥後,應當迅速迴旋到正常話題上。
「特里爾。」公主的目光有些閃爍,她微微側過頭,似乎不敢與特里爾對視,「您被南方公爵剝奪了繼承權,但是您父親的追隨者們卻對此無動於衷,這些貴族放棄了榮譽,他們為了個人私利什麼都會做。想想您過去所遭遇的不公平待遇吧,那些嘲笑,那些漠視……」
特里爾不由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在嘗試挑撥離間伊蒂斯和奧里斯,但是伊蒂斯反過來,居然也在嘗試挑撥他和南方公爵領貴族之間的關係,雖然這個思路不錯,但是公主的具體言辭實在是過於笨拙和直白了。
這過於直接粗暴的表述暴露了她的目的:伊蒂斯顯然在懷疑默語會和本地貴族之間的聯繫,而她想尋求自己的幫助。
「殿下,您在懷疑本地貴族與默語會的邪教徒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對嗎?」特里爾又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諾伊修女直接笑出了聲,她托住臉頰,頗為玩味地看向了顯然不擅挑撥的公主。
驀然間,一抹滾燙的紅暈爬上了公主的面頰,她嘴唇微微張開,不停地轉移著目光,喉嚨則發出輕微而模糊的嗓音。
過了半晌,伊蒂斯才有些結巴地說道:「抱歉,對……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特里爾再次向前走出一步,此時他已經能聞到公主身上由於與炎魔惡戰而染上的淡淡的焦糊味了,「殿下,不要緊張,我非常理解您現在的處境,讓我猜猜,您現在肯定覺得自己正身處陰謀編織而成的大網之中,您想要用力掙脫,但是卻不知向何處發力。」
咚咚……咚咚……
憑著超凡感知,特里爾聽到了伊蒂斯驟然加速的心跳。
「是,您說的沒錯。」伊蒂斯的目光再次凝實了,她深吸一口氣,似乎重新變回了剛剛與炎魔血戰而毫不動搖的戰士。
她也向前走了一步,隨後頗為誠懇地說道:「特里爾,我需要您的幫助,南方公爵領許多腐化的貴族與默語會的邪教徒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您能否幫我確認哪些是我們的敵人呢?」
「奧里斯閣下又是如何認為的呢?」特里爾並不正面回答。
伊蒂斯閉上眼,似乎在下某種決心,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碧綠如翡翠的眼睛:「他覺得那些貴族全都是亡靈的走狗,因為幾乎所有本地的貴族都在和調查隊對著干。」
頭頂的腳步聲更近了,外面的人幾乎來到了大洞之上。
「我明白了。」特里爾故意沉默了幾秒,待到壓抑的氣氛略微醞釀後,他忽然用一種陰沉得彷彿在午夜的墓地里講鬼故事時的陰惻惻的語調,輕聲說道,「您難道不擔心,我也是默語會的邪教徒嗎?」
特里爾一邊說,一邊再次向前邁出一步,陰影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了伊蒂斯的面龐。
公主的心跳沒有任何變化,她直視著特里爾的眼睛,隨後驀然露出了一個笑容:「我的祖先洛瑟薇曾經有過一具名言:『萬事均如鋒刃相交』,做任何事都有風險,不是嗎?」
她微微仰起頭,汗水自她的發梢滴落:「我願意相信您。特里爾閣下——您願意相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