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卷積著雨水狠狠拍打在亡靈的面甲上,漆黑的而混沌的雨幕之中,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模糊不定,但是,它還是看清了聖武士手中的東西——一個年輕女人的頭顱,頭顱下拖著一條細長的脊柱。
懷特知道,那個頭顱名字的主人似乎叫做瑪莎。
它的心臟就藏在瑪莎的空蕩蕩的腦殼裡,只要聖武士摧毀收藏品的頭顱,刺穿裡面還在跳動的心臟,那麼它就死定了!而更糟糕的是,對面的聖武士肯定也已經掌握了這條重要的信息,不然他也不會專門提著藏品過來找自己。
但是,自己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只要在聖武士反應過來之前把他幹掉,奪回自己的心臟,那麼一切就還有希望。
沉默片刻,亡靈仰起頭,用吟遊詩人特有的謙卑腔調稱讚道:「了不起,看來您已經完全破解了誓言中的謎題,那頭龍花了幾百年時間都沒破解,而您只用了短短的一天——我能否有幸在崩解為塵土前聆聽下您的智慧呢?」
冰冷的黑色雨水順著空隙流入眼眶裡,亡靈感覺視線更加模糊了,它一邊說,一遍慢慢地靠近著聖武士。
然而聖武士接下來的回答讓它大吃一驚。
「我沒聽說過什麼誓言中的謎題。」聖武士緩緩後退,但是他並沒有離得更遠,相反他始終與亡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我想,你說的應該是童話故事《巧言者懷特》里的四句誓言,因為你和你的造物的弱點與能力似乎與上面是一一對應的。」
「什麼?」懷特不可置信地問道。
聖武士將劍尖對準了收藏品的眼眶,「退後!」
亡靈的身形陡然一頓,隨即它在聖武士冷冰冰的注視下慢慢向後挪動,板甲靴踩在泥濘的土壤上,吧嗒吧嗒的腳步聲響成一片。
「很簡單的亡靈法術原理而已,你的脊柱縛靈設計得非常有意思,我在昨天得到了一頭。我思考了一下,它的存在原理應該與你現在的狀態是十分類似的。因此,我在幹掉了你們的施法者之後,抓了一頭遊盪的脊柱縛靈進行了一些簡單的實驗。」在確定亡靈後退到了安全距離後,聖武士慢條斯理地說道。
「通過法術知識直接得知我的弱點的?」亡靈聲音顫抖地說道,「開什麼玩笑?!」
特里爾並沒有理會亡靈的話語,他依舊慢吞吞地繼續說道:
「具體而言,首先,你們和那些由血疫感染而來的劣質亡靈一樣,在黑暗中無法視物。這對應童話里的『太陽賦予了他鷹一般的視力。』」
「其次,你們都有某種類似於巫妖命匣一樣的東西,結合『心臟不能承載如此偉力』來看,你的要害就是心臟,而它現在就在我手上。」
「第三句話,大概指代的是你與那些脊柱縛靈之間共享著知識,你每多收集一個脊柱縛靈,你的知識就會得到新的增加;而最後一句話就是指的是你能不斷復活。」
「不得不承認,你和那些脊柱縛靈的存在方式非常有創意:在將死未死之時,將重要的器官做成牽引不朽本質的錨點,之後再輔以強烈的情緒作為引線,由此來模擬巫妖命匣的作用機制,來達成不斷復活的效果。」
「我說的對嗎,懷特?」
特里爾每說一句,亡靈的身形就佝僂一分,而它的身形每佝僂一份,特里爾的語速就放緩一分,隨著特里爾最後一句話說出口,亡靈突然綳直了身體。
它猛地抬起頭,說道:「我明白了,你就是河狸鎮的另一名聆聽者!這種對於亡靈法術的了解只可能來自於主人的親自灌輸。而且,這也可以解釋你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強大,也可以解釋你為什麼可以看穿我的所有行動!」
「特里爾,我們之間雖然存在競爭關係,但是你要知道,你把這裡的事情徹底破壞掉,主人一定會大發雷霆,到時候不止我會受到無盡的折磨,你肯定也跑不掉!」
沉默瀰漫在雨霧之中,懷特滿懷期待地抬起頭,然而卻愕然發覺對面的聖武士依舊面無表情。
「胡言亂語。」特里爾緩緩說道,「我在等援軍,你在等什麼?」
話音未落,他的長劍猛地貫入了瑪莎的眼眶,劍格則像是抓住獵物的蜘蛛一般死死抵進了瑪莎的破損的面孔里,下一瞬,特里爾猛地轉動劍柄。
「砰!」心臟炸裂的悶響中,猩紅的血液從脊柱縛靈的眼眶中汩汩湧出。
「不!!」懷特絕望地嘶吼道,凄厲的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恰在此刻,一道閃電猛地划過天空,刺目的電光之中,它如同野獸一般沖向了特里爾。
它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復活了!只要再死一次,它永恆的生命就要終結了!
更糟糕的是,它用盡了這條命最後一次陰影穿梭的能力,它現在只能依靠自己三腳貓水平的冷兵器技藝,去和對面那個聖武士拚命了!
下一刻,它猛然蹬地,在法術的加持下,它如同弩炮一般刺向了聖武士,泥濘的土地在它的踐踏下陡然凹陷碎裂。
漫天泥土之中,一道雷霆般的幽綠色刺劍猛地刺穿塵土,向特里爾的位置狠狠貫去,然而只聽「砰」的一聲脆響,刺劍便在巧妙的力道下偏向了左側,驀然間,聖武士的長劍順勢一割,懷特的鐵手套頓時爆出一串火花。
「嘎嘣!」懷特知道自己的右手手骨已經骨折了——自己這一次的攻擊實在是太著急了,而且對面的聖武士劍術水平也高得不像話。
更令它心頭一沉的是,聖武士並沒有乘勝追擊,對方非常謹慎地保持了距離,而遠處的街道上,另外兩名人類倖存者已經越來越近了。
它不顧傷勢,只得繼續展開強攻,然而聖武士根本不給它任何機會,特里爾始終游弋在它極限攻擊距離的邊緣,若即若離的距離讓亡靈愈發急躁。
在法術和神術的加持下,兩者的破壞力都十分驚人。
隨著激烈的交鋒,亡靈與聖武士也都在迅速移動。以雙方各為圓心,刺劍與長劍各為半徑,恐怖的破壞在每一次交鋒中產生著,廢墟的外牆被切榻,崎嶇的石路被踏碎,街道上殘留的裝飾雕像被打裂。
側移,滑步,閃躲,特里爾始終都遊離在亡靈攻擊的極限範圍之外,而依靠長劍的長度優勢,他卻牢牢將亡靈鎖死在了自己攻擊半徑的邊界上。叮叮噹噹的金屬交擊聲如同致命的節拍,亡靈只要慢上一步,它的下場就是開膛斷首。
而即使它勉強擋住了特里爾所有的攻勢,它身上的小傷也在不斷累計著,時間推移,它愈發急躁,而越是急躁,它就越容易犯錯,急躁與犯錯像是互相推進的致命螺旋,形成了一個可怕而危險的旋渦。
懷特知道,自己已經被徹底看透了,從劍術,再到性格,甚至是自己的反應,全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敗亡已經近在眼前了。
「你到底是什麼怪物?!」借著一次偏斜成功,亡靈倏然抽身脫離了特里爾的攻擊範圍,它知道自己必須使用最後的法術了。
對面的聖武士並不回答,看著對方沉默的態勢與冷漠的表情,懷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沒有感情的亡者不是自己,而是對方。
亡靈低垂劍尖,做出了一個標準的愚者式防禦姿態,它滿目瘡痍的左手則悄悄伸到了身後,捏住了一枚儲法石。
儲法石里儲存了「魅影蛛網」,只要能延緩聖武士片刻,亡靈便可以利用自己劍術流派的絕招「魅影刃」,至少重創對方,然後它再釋放盔甲中留存的最後兩個「藏品」拖住這個怪物一般的聖武士,自己則可以趁機逃走。
思緒急轉間,懷特猛地捏碎了儲法石,溫熱腥臭的紫色蛛網頓時憑空產生,猛地蓋下;近乎在同時,它手中的綠色刺劍如幽靈般飄向了聖武士的面門。然而,真正的殺招隱藏在刺劍之下——明面上的刺劍僅僅只是幻影而已。
魅影刃是陰影之手劍派的絕招之一,它可以在攻擊時創造出武器的幻影,由此來讓對手猝不及防。
「刺啦!」火光迸射間,特里爾的臉龐一閃而逝。
在那種可以看到能量點與線的視界中,他看穿了亡靈的技巧。
下一瞬,他猛地蹬地擰腰,手中的長劍陡然一磕,清脆的兵器交擊聲里,燃起白焰劍光頓時翩躚轉向,熾熱的火花驟然撩向亡靈的胸腔——帶著至聖斬效果的偏斜斬!
劍光一閃!
亡靈躲閃不及,冷冽的鋒刃瞬間割破金屬板甲,特里爾在法術加持下巨大的力道將亡靈像是棒球一般狠狠砸進了道路左側的建築內。
塵土還未揚起便被雨水打落,聖武士毫不猶豫地順著懷特撞出的缺口鑽了進去。
靴子踏過乾涸的血漬,屋外滂沱的暴雨聲頓時被隔絕開來。
特里爾順手斬首掉一頭屋內遊盪的行屍,隨即仔細觀察起面前的房間來。
屋子內一片昏暗,黑黢黢的房間內凌亂地擺放著幾個桌子,桌子上可以隱約看到一些手術用具的輪廓。桌角下,乾涸的血漬正在被缺口湧來的雨水覆蓋。
看著眼前的情景,特里爾忽然感到了些許恍惚——這裡好像就是原身被食屍鬼偷襲,然後身受重傷的地方。
模糊而朦朧的記憶像是籠著面紗的夢一般,他憑著直覺看向了當初自己被偷襲的地方——凌亂的繃帶堆上,巧言者懷特正巧位於自己過去的位置上。
亡靈正像是無頭蒼蠅一般四處張望,它腳下的染血繃帶幾乎堆疊成了一座小山,乾涸的血漬幾乎成為了一條條抽象的紅褐色線條。
懷特的板甲已經洞開了——厚重的護具終究是救了它一命。兩顆眼眶中燃燒著幽藍火焰的腐爛人頭從板甲的裂痕中探了出來,如同某種古怪的增生組織。
特里爾隨手舞了個劍花,與高階亡靈的酣暢淋漓的戰鬥讓他受益良多。穿越以來,他遇到的對手大部分都是毫無理智的低階亡靈,戰鬥往往在轉瞬間便會結束,但是與懷特的戰鬥卻並不同,他感受到了某種淋漓盡致的冷兵器戰鬥的樂趣。
「還是冷兵器搏鬥痛快。」特里爾心想。
如果說,他在用面板升級後獲得的只是武術理解能力的話,那麼剛剛的激烈交鋒則極大地將理解能力轉化為了實際的武藝水平。
這是一種頗為奇妙的感覺,特里爾冥冥中有種預感,如果按照遊戲中的說法,那他感覺自己現在的武藝水平已經足夠和十三級的戰士過過招了,而且更高的武藝對他而言已經不再像是過去一般神秘了,他覺得隨著時間慢慢推進,他的武術能力也可以達到某種匪夷所思的程度。
特里爾掃了一眼面板,奧利烏斯提供的增益性法術還能持續很長時間,而諾伊在早上提前加護好的防死結界和能量吸收以及能量抵抗則只剩下十分鐘的時間了。
「我聽到劍揮舞的聲音了。」一頭脊柱縛靈怪低語道,「我聽到他了……」
懷特如同受到驚嚇的雞一般猛地向身側揮舞武器,兩頭脊柱縛靈趁勢從板甲的裂痕中擠了出來。
半透明的藍色熒光慢慢浮現在脊柱縛靈的兩側,它們緩緩走向了特里爾的方向。
下一瞬,劍刃的嗡鳴轉瞬即逝,兩頭脊柱縛靈瞬間被劈為碎片。
滿是泥漿與骨沫的靴子猛地踩在了縛靈腐爛的頭顱上,低垂的劍尖上閃爍著攝人的寒意。
「縛靈的復活時間大概是三分鐘。」特里爾低語道,毫無感情波動的乾癟語調重重回盪在房間內,「懷特,我在這裡。」
黑暗中完全無法視物的亡靈抬起頭,它什麼都看不到,它只能聽到層層疊疊的迴音,以及不斷逼近的沉悶腳步聲,它憑著自我保存的本能不斷後退著,直到……
「砰。」它撞到了牆上。
退無可退。
亡靈不會受到情緒的困擾,但是它的理性卻在對它瘋狂示警,它不會感到心跳加快,口乾舌燥,更不會感到視野收窄,頭暈目眩,它能體會到的只有冷冰冰的靈魂之火所告訴它的推論——跑不掉了。
一念至此,懷特反倒莫名感到了一種極度的平靜,它忽然回想起了非常遙遠的過去,在一個今天這樣的暴雨天里,它的父親坐在溫暖的火爐旁所講述的一句劍理:「唯有恐懼,方能勇敢,勇敢不是品德或者情緒,而是知識帶來的從容。」
無論是在當吟遊詩人的時候,還是被洛瑟薇奴役為亡靈,它都深知自己缺乏一種一往無前的勢頭,而現在,它別無選擇。
「死!」懷特尖叫著,義無反顧地蹬地直刺,它知道自己與其說是在刺聖武士,倒不如說是在刺自己靈魂理智上烙印著的恐懼。但是此刻,它感覺自己的這一刺,已經達到了新的高度。
——刺劍的破空聲轉瞬襲來,特里爾輕輕側身讓過,手中的長劍順勢切斷了亡靈的左腿韌帶,隨即驟然抹過亡靈的手指,最終狠狠切在刺劍的弱劍身。
閃著微弱墨綠熒光的刺劍頓時炸裂,劍柄打著旋摔落在地。
特里爾趁勢上步,一劍砍爆亡靈的面甲。破裂的面甲後,亡靈的舌頭像是箭矢一般彈射突襲,但特里爾早有預料,他猛地蹬地轉身,在閃過突襲的同時猛地將舌頭斬落。
「啪!」靴子猛地跺在又粗又長的紫色舌頭上。特里爾瞥了一眼腳下——是魔魂屍之舌。
此刻,高階亡靈已經徹底絕望了,它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在聖武士的預料之中。它甚至感覺對方潛入了自己的靈魂之火之中,掌控了它的行為與思維,這種從靈魂到肉體完全被洞穿的感覺令它不由回憶起了自己的主人,巫妖洛瑟薇。
無邊的黑暗之中,聖武士的聲音忽遠忽近:「懷特,你是真正的縫合怪。你的眼球應該已經被替換為了波達屍之眼,而你的舌頭則被改成了魔魂屍之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你暗紅色的皮膚應該是判魂魔的皮,至於你的牙齒,毫無疑問是吸血鬼的牙。」
「考慮到童話里提到的『冰霜巨人的血充盈在你的血管中』,說不定無聊的洛瑟薇真的把你全身的血液都替換為了冰霜巨人的血。」
「還有,替換你脊柱的,應該是某個上古邪物的次級衍體,它可以短暫地賦予你不死的力量,你有沒有聽到過那些東西的呢喃與低語呢?」
聖武士的聲音愈發縹緲,彷彿下一刻就要在它耳邊響起。
「轟!」刺耳雷聲再次炸響!
暴雨擊打地面的聲響驟然變大,冷冽的新鮮血味與泥土的味道突然和狂風一起湧進了屋內。
「我聽到特里爾的聲音了,似乎就在這個屋子裡。」諾伊柔和的聲音自裂口傳來,「我先放個光亮術。」
柔和溫暖的光點如螢火蟲般浮現在諾伊的指尖,黑黢黢的房間瞬間明亮了幾分。
懷特恢複了視力,它第一時間掃視起聖武士的位置來,然而它卻一無所獲。
「在你身後。」下一刻,特里爾陰惻惻的聲音猛地在耳畔響起。
亡靈的靈魂之火陡然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