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裂的悶響里混雜著凌厲的破空聲,冷冽的兵刃相撞聲中似乎摻著令人鼻腔發癢的銹味,而被攔腰斬斷,但一時沒死透的人發出的凄厲啜泣則為遠方的戰場畫上了一道血色的休止符。
芙蒂雅強迫自己不去關注那些聲響,她仔細回憶著昨天矮人鐵匠所講的故事。雖然只聽過一遍《巧言者懷特》的故事,但是她的記憶力一向非常好,因此只過了半秒,她便完全想了起來。
「他曾與太陽交談,太陽賦予了他鷹一般的視力。」芙蒂雅依著記憶快速說道,「冰霜巨人的血液流淌在他的血管里,只是心臟不能承載如此偉力;知識的守護者銀巫師曾經指點過他,讓他知曉了惡龍致命的弱點,只是這知識不可言說;他願意向國王效忠,永遠地為保護王國而戰。」
奧利烏斯摩挲著自己手上的法杖,它點了點頭:「沒錯,那頭亡靈的弱點就藏在這幾句人人都知道的詩詞里,我認為謎底就在於『心臟』,因為其他三句話從字面意義上都是優勢。」
「可是我不止一次射爆過它的心臟,它依舊在不斷復活,心臟不是它的弱點。這幾句誓言背後可能的弱點實在是太多了,單純靠猜測根本不現實。」芙蒂雅反駁道,「與其考慮這些神神叨叨的預言,不如嘗試致殘那頭亡靈,把它抓起來——首先,我們要短暫製造一個沒有陰影的強光環境防止它進行陰影穿梭,然後我們再找機會粉碎它的四肢。」
「那根本就不管用,那頭亡靈的狡猾超出你的想像!」赤銅龍尖叫道。
「總得試試!」
芙蒂雅驟然拉滿了弓弦,鋒銳的箭矢驟然劃向戰場,金屬箭倒映著如潮水般的亡靈。
一頭食屍鬼猛地撞在槍尖上,隨即被劈來的巨劍一劍兩斷,漫天猩紅之中,無數漆黑的幽影如烏雲一般飛掠而來。
刺死食屍鬼的士兵吃驚地抬起頭,他的瞳孔中幽影猙獰的面容一閃而逝,他連忙閃避,但下一刻,一把散發著冷冽寒意的銀色長槍便猛地破空抽來,士兵躲閃不及,腦袋頓時爆開。
血霧瀰漫,銀色長槍緩緩收回,漆黑如潮水的幽影之中,半透明的幽靈騎士無聲地抖落著銀色槍尖,紅的粉的白地順著槍尖滴滴答答地流淌了一地,它長槍一抖,順著幽影撞出的缺口猛地縱馬衝鋒。
「砰!」金色的雷霆驟然在幽靈騎士身上炸裂,透明的白色幽靈連帶著周圍的幽影一起在四射的電光中化為了灰燼。
「這是最後一個神術了!」諾伊喊道,她順手砸翻一頭衝到附近的食屍鬼,「它們太多了!」
話音未落,身穿黑色板甲的高階亡靈再次從陰影中冒了出來,連枷球立刻破空襲去,但受到法術增幅的亡靈猛地側身便躲過了修女沉重的揮擊,陰冷的不潔紅光自它的頭盔中湧出。
——死亡凝視。
提前上好了防死結界的諾伊與前排士兵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轉瞬間四把長槍便刺向了亡靈,但哈蘭的巨劍速度更快,亡靈還沒來得及隱入陰影,它就被瞬間斬首。
「剛才是抓住它的好機會!不能再放任它繼續復活了!」諾伊修女急躁地說道,「如果它再來一個高環的法術,我們就全完了!」
哈蘭沉默地揮舞著巨劍,劍勢的餘力掃倒一片亡靈,在機械的砍殺之中,他的武藝似乎得到了極大的提高。
突然,一條類似蜈蚣一般的多節狀黑色蟲子猛地從高階亡靈脊柱的位置彈了出來,蜈蚣一般的脊柱猛地用口器嘬住一個士兵的腦袋,密閉式桶盔瞬間被夾爆,「脊柱」上遍布的細密蠕動著的絨毛觸鬚,像是奪心魔的觸手一樣狠狠貫入士兵的眼眶,鼻腔,耳朵,士兵歇斯底里的慘叫聲還沒發出,便瞬間變為了一具乾癟的屍體。
高階亡靈再次站了起來,它的頭顱已經完全復原了,再次復生的亡靈沉默地抬起頭,看向了芙蒂雅所在的方向。
它正好與芙蒂雅四目相對。
「快跑吧,它盯上我們了!」赤銅龍怯生生地說道,「它是純粹的怪物,我們快走!」
芙蒂雅放下長弓,拔出了重型彎刀:「這是制服它的好機會,它沒有其他亡靈掩護,你只需要放幾個閃光術就好,我一個人足以對付它。」
「你不明白,不破解誓言下的謎題,它就是無敵的,這是落日賢者親自告訴我的!」巨龍尖叫道。
「你要破解謎題,為什麼不去問問特里爾?」
「一個活了總共不到二十幾年的人類能有什麼智慧?!相信我,快跑吧,被它追殺的一定會成為它的藏品!你也不想成為一個只剩下腦袋和脊柱的怪東西,對吧?」
「閉嘴吧。」精靈冷冰冰地說道,「我選擇戰鬥。」
她抬起頭看向了遠方,舊廣場北側傾頹的塔樓像是墓碑一樣,正午火辣的陽光灑落在塔樓上,落下一片陰影,陰影之中,無邊無際的亡靈依舊在不斷湧來……
她不由感到了一種苦澀的無力感。
「恐怕是報不了仇了。」芙蒂雅低聲說道。
突然,一束耀眼的白光緩緩在塔樓的頂端升起,足以令人短暫致盲的光耀在她的眼底一閃而逝——安置在塔樓頂端用來對付可能存在的施法者的儀式被人啟動了!
漫天遍野的白光之中,天空與地面都彷彿被激怒的巨人一般咆哮起來,地震般的強烈震感讓芙蒂雅感覺自己彷彿被拋到了天上,字面意義上的天旋地轉感洶湧襲來。
「轟!!!」
「救命!」赤銅龍嚎道,「那是什麼?」
「肯定是特里爾!」芙蒂雅用盡自己最大的聲音喊道,但是在那沉悶的爆炸聲中,她的聲音卻顯得格外小,「他啟動了我們預設的爆炸儀式法陣!」
溫度不斷攀升,詭異的熱浪如風暴般湧來,芙蒂雅強迫自己適應著炫目的光照,努力看向了傾頹的塔樓——在這可怕的爆炸中,亡靈居然還在不斷湧來?
她眯著眼,仔細觀察起來——
「是幻術魔法!根本就沒有那麼多亡靈!」芙蒂雅喊道,「你看,那些亡靈還在動!它們的動作是固定的!」
「我瞎了!」赤銅龍歇斯底里地嘶吼道,「我什麼都看不見!我瞎了!救救我!」
下一刻,於常人而言極為龐大的塔樓廢墟瞬間四分五裂,燃燒著冰冷鈷藍色火焰的碎石,碎木,融化的玻璃像是弩炮一般四射而出,塔樓旁一棟搖搖欲墜的二層建築驟然化為烏有。
「轟!」一道閃電划過天空,黑壓壓的烏雲再次遮蔽了太陽,滂沱暴雨轉眼而至。
灰暗得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天空背景下,一柄染血的金色旗幟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它高高飄揚,掛旗的長槍尖在亂舞的電光下閃耀著光芒。
光輝的旗幟之下,特里爾正高舉著手中的長劍,他的身後是步伐齊整的民兵。民兵們平舉長槍,各種鞋子飛快踏過地面上燃燒的鈷藍火焰,他們毫不猶豫地撞向了不斷湧來的亡靈——那旗幟彷彿擁有魔力,在他們相撞的瞬間,亡靈頓時便開始扭曲變形,隨即在傾盆的暴雨下,那近乎無窮無盡的亡靈瞬間化為了泡沫——那些亡靈確實只是幻術系法術召來的幻影。
戰場之上,其實還倖存的亡靈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了。除了不斷復活的脊柱怪縛靈外,就只剩下約莫十幾隻食屍鬼了!
「前進!」聖武士高喊著,他手裡正提著一個造型奇特的脊柱怪縛靈,「我們在它們的背後!殺光他們!」
「怎麼可能?!」赤銅龍難以置信地睜開了眼睛,「發生什麼事了?」
「是特里爾。」芙蒂雅言簡意賅地回答道,「是奇蹟。」
……
「怎麼可能?!」
此刻高階亡靈失魂落魄地看向身後了,它精心設計的士氣打擊類幻術儀式已經被徹底摧毀了,而那堆民兵依舊倖存則意味著卡斯特那個蠢貨肯定是失敗了。
「徘徊在湮滅陡峭的邊緣。」它喃喃自語道,「是撐住,還是就此放棄?」
下一刻,它看到了特里爾手中的縛靈怪。
高階亡靈頓時微微一頓,隨即它毫不猶豫地收起攻勢,轉身就跑。
「它要逃跑!」懷特聽到身後傳來了柔和的女聲,「抓住它!小心它利用陰影跳躍。」
懷特在心中命令自己剩下的藏品擋下追兵,隨即發狂地向西側狂奔——只要能躲過今天的追殺,一切就還有希望!它如履平地似的奔跑在廢墟之間,但那冰冷燃燒著的鈷藍色火焰似乎可以灼傷它的靈魂之火。
身後藏品被摧毀的哀嚎愈發響亮,追殺者越來越近了。
「黑暗漸近,縈繞人心。」它自言自語道。
漆黑的雨幕之下,它幾乎無法視物,它只能憑著記憶與直覺跌跌撞撞地狂奔著。
下一刻,身前陡然傳來了一個冰冷而低沉的男聲:「中午好,巧言者。」
它不可思議地抬起頭,朦朧的光線下,它隱約看到了一個穿著破舊鏈甲的身影——是那個聖武士!
「死亡,吾之舊友。我可以從死亡中歸來。」亡靈懷著最後的僥倖心理,嘗試恫嚇對方。
「距離你下一次更換錨點,還至少有一天的時間。」聖武士說道,「現在,你不妨看看我手上是什麼——如果你看得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