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緋月高高地懸掛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染著紅色熒光的空靈月輝,如流水般靜靜地瀉在窗頭。
房間內一片漆黑,月光與星光是唯一的光源。
芙蒂雅躺在床上,想要入睡,可是此刻無數的念頭卻像是沸水一般在腦海中翻湧著,她輾轉反側,可是無論是側卧還是平躺,她都無法克服心中如烈火般燃燒的焦躁。
她知道自己在為明天的事情而擔憂。雖然特里爾無數次證明了自己的正確,可是無論如何,幾十人去對抗近千名亡靈也實在是過於天方夜譚了。
年輕的精靈一向厭惡宗教,可是此時,她卻忍不住拿起了床頭的黑色緞帶,坐起身默默祈禱起來:「請保佑我吧,落日賢者……」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同時看向了窗外的緋月。
……
同一輪緋月之下,虔誠的哈蘭也失眠了。可是他並沒有向輝光祈禱,而是沉默地擦拭著自己的盔甲與武器。
空洞的左眼眶不斷湧來幻痛,彷彿眼球還在一般,他忍不住轉動左眼,可是斷裂的神經束傳回的只有疼痛。
「我發誓善待弱者,勇敢地對抗強|暴。」騎士對著自己的盔甲說道。
盔甲沉默著,但是它彷彿在反駁自己:「然後,你把弱者推上了第一線,你就是強|暴本身。」
「我發誓抗擊錯誤,為手無寸鐵的人而戰。」擦拭盔甲的手更加用力了。
「事實,正好相反。」盔甲彷彿發出了無聲的嘲笑。
「我發誓真誠地對待朋友……」騎士頹然地扔下刷子,棕木撞在地上叮咚作響。
他忽然發現自己一向嚴格執行的騎士誓詞是自相矛盾的。
「我究竟相信的是什麼?」他不安地看向了窗外。
……
奧利烏斯已經很長時間沒睡過覺了,它渴求睡眠,但是一旦入睡,往日的夢魘便會如潮水般將它抓住,狠狠地將它拖向死亡與恐懼的深淵。
緋月照射出的影子也帶著一種令龍不安的血色。
「不要在掙扎了,死亡是你唯一的歸宿。」帶著腐朽意味的女聲在腦海中盤旋著,「你是罪犯,你要,接受懲罰,接受自己的命運。」
「別這樣,別這樣!」奧利烏斯捂住腦袋上的傷疤,奮力抵抗著巫妖每天都會例行重複的低語。
窗外不時傳來的亡靈嘆息,那聲音好像粘著腦漿的條形蛔蟲一般,蠕動著爬過自己的中樞神經;空氣里死人的惡臭也伴隨著強烈的噁心湧入了它的食道,彷彿有披著腐爛毛皮的長尾老鼠鑽進了胃裡,然後慢慢在裡面慢慢膨脹,穿孔,腐爛;耳鳴愈發響亮,天翻地覆的眩暈感在壓倒一切的尖銳嘶鳴中狂歡。
想像力開始劫持它的視覺,它開始出現幻覺了。
閃爍的月光轉瞬便化為了盤旋帶著脊椎的頭顱;腐爛的膿包像是蘑菇一般隨著煙霧爬滿了房間,多孔的蓬鬆菌類慢慢覆蓋住他的手掌。陰影中,彷彿亘古佇立著一個身穿黑色兜帽長袍,身形威嚴而乾癟的身影。
「你跑不掉的,放棄即是心安。」洛瑟薇的幻影用一種審判官似的語調說道。
「我偏要活,我發誓,我絕不放棄!」巨龍憤怒地低吼一聲,它猛地轉過頭,看向了窗外。
「真是狼狽。」幻影發出了陰惻惻的冷笑,「我的時間是永恆的,而你的不是。」
「閉嘴!」奧利烏斯用左爪猛地敲擊自己的傷疤,巫妖的低語與幻象便像是鏡子一般碎裂了。
它此刻已是大汗淋漓——這種可怕的拉鋸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而巫妖對自己的影響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月亮真美,可我又能再看多長時間呢?」巨龍虛弱地倚在窗邊,喃喃自語道,「但願聖武士沒有騙我。」
……
特里爾坐在床上,安靜地冥想著。
此刻,骰子已經擲出,而骰子停轉前的時光則一向是最難忍受的。無法掌控的不確定感會摧垮許多意志羸弱之人的精神,他非常清楚這一點。
穿越者一向厭惡軟弱與無能,因此,他並不感到坐立不安,更不感到恐懼或者後悔,他只是依照早已想好的計畫,按部就班地高效休息著。
「遊戲與現實是不一樣的,你讓他們去送死,就是謀殺。」紛雜的思緒如雲朵般划過腦海,但隨即被悠長的呼吸溶解。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麼反覆思量就毫無意義。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後悔應該在之後,或者在說服哈蘭之前。」他心想。
幾分鐘過後,他便感受到了一股困意,隨即倒頭便睡。
然而就在此刻——「咚……咚……咚。」
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腳步的主人似乎刻意踮起了腳尖,可是這種似有似無的聲響一向是最可疑的。
聖武士剛剛成型的睡意瞬間被撕了個粉碎,他猛地坐了起來,隨即輕輕從枕頭下抽出長劍與聖徽。刻意用左手持劍,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門的右手邊,隨後他慢慢看向手中的聖徽。
聖徽沒有發光。
「咚咚咚。」幾個呼吸過後,清脆的敲門聲響起,隨即修女柔和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我是諾伊,我想,我們需要談一談。」
聽到修女的聲音,特里爾心中第一個反應是——「諾伊今天的神術位已經用乾淨了,威脅性十分有限,不妨看看她想幹什麼。」
一念至此,他躲在房門右側,用劍尖輕輕抵開了門。
清爽的氣味傳來,諾伊白皙的臉龐幽靈似的出現在了門口,月光之下,她粉|嫩的嘴唇顯得格外誘人。
看到對方並沒有攜帶武器或者穿戴護具,特里爾不由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修女毫不猶豫地邁步走入,緋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輕輕關上了木門。
她抬起頭,眨了眨眼,又低下頭,隨後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一般說道:「我們離開這裡吧!」
「這不可能。」特里爾緊緊盯著諾伊猩紅的眸子,「您明天並不需要戰鬥,只需要提供神術支援就好。」
「我當然不是因為害怕才這樣說的。」修女並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如果按照計畫來的話,您就是在弄髒自己的手!」
沒等特里爾回答,她繼續自顧自地說道:「從小到大,您都是我見過最純潔的人,請不要這樣對待他們。」
「晚點死,還是奮力一搏……」
特里爾嘗試重複會議上的理論,可還沒說完,修女便粗暴地打斷道:「這套理論用來忽悠愚蠢的哈蘭還可以!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您比誰都清楚!」
「特里爾!」諾伊一改過去的溫和形象,她一把抓向特里爾的右手,但後者輕巧地躲開了,「勝利並不重要,讓我們離開這裡!我們可以像過去一樣,永遠地在一起。」
「不解決河狸鎮的邪教徒,出去是很困難的——而且你是神職人員,請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特里爾冷冰冰地回答道,「請您早點休息吧,沒有效率的休息對明天而言是很危險的。」
「不!」諾伊刻意壓抑的音量陡然提高,「您不能離開我!」
——什麼愚蠢的言論?她是不是瘋了?
特里爾不由皺起眉頭,他剛想冷笑駁斥,然而下一刻,諾伊居然猛地抱住了自己。
「請……請不要拋下我。」修女的音調裡帶上了一絲哽咽,「我愛你!」
柑橘的甘甜味里混雜著迷迭香的味道;透過粗厚的修女袍,柔軟而溫暖的肉體清晰可感;帶著鹹味的淚水滴落在特里爾的胸前。
銀色的髮絲搔過臉頰,特里爾突然發現窗外緋紅的月亮在繁星的簇擁下,異常明亮。
「我們應該永遠在一起。」諾伊斷斷續續地說道,她第二次重複道,「我們現在就走,趕緊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這是背誓……」特里爾發現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嘗試掙脫對方的擒抱,但諾伊的力量讓這一企圖徹底失敗,對方抱得更緊了。
眼下的局面固然有些出人意料,但是特里爾也並非沒有準備。
他竭力探出手,撈起了放在窗邊的黃色鳶尾花,隨後輕輕別在了諾伊的耳邊。
——這東西本來是用來安撫諾伊,以防止她不同意計畫的。
「謝謝您。」諾伊含糊不清地說道,熱流吹過耳畔,「好看嗎?」
「能先松下手嗎?」
「不,除非您發誓永遠不離開我。」
「您確定是『永遠』嗎?」諾伊聽到特里爾如是說道,不知為何,對方著重強調了「永遠」二字。
她並沒有深入思索自己的困惑,某種來自靈感上的隱秘不安如風一般消散了。因此她只是親昵地倚在對方的肩膀上,點了點頭。
「我向您承諾。」特里爾說道,他的語氣里有種說不出來的鄭重感。
「為什麼不是發誓呢?」
「承諾是內在主觀約束,誓言是外在強制形式。」
諾伊輕笑一聲,鬆開了懷抱,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耳邊的花朵——花似乎已經有些枯萎了。
「沒想到您還沒有神學造詣。我們走吧,我已經找到了一條隱秘的路線……」
「抱歉,現在不行。」特里爾輕聲說道,「諾伊,也請您發誓,您對我是否有什麼隱瞞呢?」
冰冷的寒意如刀子一般直插諾伊的內心,令人心安的旖旎氤氳瞬間被吹了個稀巴爛,她不由打了個寒戰,隨即感到了一種發自肺腑的悲傷——特里爾居然還是沒有完全相信自己,憑什麼?!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當然沒有,我向輝光發誓,我對您從沒有任何惡意。」
下一刻,她聽到特里爾說道:「我相信您。」
諾伊眨了眨眼,潛藏的憤怒莫名煙消雲散了。
「也請您相信我,明天不會有任何問題。」聖武士輕聲說道。
諾伊點了點頭:「既然您這麼堅持的話,我也願意相信您!」
下一刻,聖武士說道:「早點休息吧,明天會非常艱難。」
諾伊順從地點了點頭,她步履輕快地離開了房間。
看著修女逐漸離去的背影,特里爾再次思索起來。
……
……
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
在吃了一頓豐盛的飽餐後,旅館裡近乎所有的倖存者都集中到了庭院之內——馬上就要出發了。
金色的奧爾科王國的旗幟正在獵獵作響,隊形雜亂,拿著各色武器的民兵們正站在旗幟之下。
小索姆斯勉強背著比自己還高的長槍,站在了隊伍的中間。由於嚴重失眠,他感到了一種煩躁。
他掃視四周,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感——周圍所有人都是臨時武裝起來的鎮民,甚至大多數人並沒有接受過昨天下午的治療!
毫無疑問,自己被扔進炮灰組裡了。
「也許我們是預備?」他心存僥倖般地想到。
但下一刻,幾名士兵走入了隊列中,呵斥起隊形來。
「注意隊形,這是你們待會能不能活命的關鍵!」昨天那名來找矮人的嚴肅士兵說道,「隊形能讓你們始終保持局部上的人數優勢,你們要是落單了,亡靈會立刻把你撕成碎片!」
「嘎嘣!就像這樣!」彷彿為了說明得更清楚,滿臉嚴肅的士兵用語調模仿了一下骨折的聲音。
人們鬨笑起來,而小索姆斯的心情則糟糕極了。
更糟糕的是,他身旁的人表現出了一種明顯不正常的興奮,他們蒼白的面龐里透著不正常的緋紅。
「我要打爆行屍的腦袋!」他聽到一個滿嘴齙牙的人說道,「為了我被食屍鬼咬死的老爹!」
這人過去是自己家的廚子——他蜜糖烤鵪鶉的水平還算不錯,而其他菜的水平則很難恭維。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注視,廚子露出了滿嘴的齙牙:「放心吧少爺,我會保護好你的!」
「哈哈。」小索姆斯發出了乾巴巴的苦澀笑聲。
就在此刻,他忽然注意到一名身著鎖甲的男人走到了旗幟之下——是那名叫做特里爾的聖武士。對方一把抓起沉重的旗幟,隨即走到滿臉嚴肅的士兵面前,將旗幟遞給了士兵。
「保護好它。」特里爾說道。
滿臉嚴肅的士兵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發誓,閣下,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好它。」
進行完簡短的對話,聖武士和持旗手居然同時走向了雜亂的民兵組。
面色嚴肅的聖武士毫不猶豫地站到了第一排,而持旗軍士則站到了特里爾身後。
太陽的光輝下,聖武士的盔甲熠熠生輝,小索姆斯莫名感到了一種非常不理性的信心。
是神術嗎?他心想。
「殺亡靈!向邪教徒報仇!」廚子忽然喊道。
「殺亡靈!」此起彼伏的喊叫聲響起,小索姆斯感到空氣都在震動,自己脖子上的傷口彷彿都開始顫抖起來,隨著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某種狂熱的情緒逐漸升起。
「殺亡靈!」他發現自己也喊了出來,隨著吶喊,心中壓抑著的恐懼和不安彷彿得到了某種釋放。
「殺亡靈!」他再次喊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力量自心中湧起,四肢百骸中突然充盈起了力量。
「殺亡靈!」他第三次喊道,此刻他已經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了,一切都彷彿溶解進了呼嘯聲里。
正在此刻,低沉而狂暴的吼叫聲驟然在耳畔炸裂,這聲音瞬間就蓋過了人群的呼喊。
小索姆斯勉強轉過頭,一頭極為巨大的巨龍不知何時爬到了旅館主體建築的頂端。它猛地舒展雙翼,巨大的陰影瞬間變遮蔽了民兵們——那雙龐大的龍翼近乎遮天蔽日!
「殺光邪教徒!」巨龍憤怒地咆哮道,聲浪近乎凝結成了實體,空氣都在巨龍的憤怒面前扭曲變形,「為了復仇!」
這聲音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小索姆斯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困惑——這聲音,好像有點像鎮子南面裁縫的聲音?
還沒來得及細想,亂鬨哄的人群便向前走了起來,小索姆斯連忙轉過頭。
摩肩接踵的人群裹挾著他,向前移動著。此刻,小索姆斯什麼都看不到,他只能看清前面一排人臭烘烘的衣衫,以及那柄彷彿在發光的旗幟。
「格爾高地的騎士啊,請聆聽這首歌謠。」悅耳的魯特琴聲響起,矮人鐵匠的聲音若隱若現,「那光輝的時日尚未遠去,榮耀的旗幟依舊挺立,嘿呀,嘿呀!」
「嘿呀,嘿呀。」身旁的廚子小聲哼唱。
「鐵拳緊握著槍柄,左手牽著韁繩,那是勝利在前進!嘿呀嘿呀!」矮人鐵匠的聲音更清晰了。
嘿呀嘿呀的聲音變得更響亮了,心中湧現的力量也莫名更大了,沉重的槍柄此刻輕盈得不可思議。
「縱使失敗也不可戰勝,嘿呀嘿呀;它向前飛過騎士們的長袍,並鼓舞我們去戰鬥,嘿呀嘿呀!」
此刻,人們的步伐居然在歌聲中逐漸同調了。
「嘿呀嘿呀!」小索姆斯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唱到。
……
冰冷的靴子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泥濘的水點。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嘿呀嘿呀」聲,特里爾沉默地向前走著。
他抬頭看向前方,清晨的薄薄霧靄之中,鎮政廳的塔頂若隱若現。此刻,清晨的太陽格外明媚,在某個瞬間,光輝照亮了遠處城鎮大廳的塔頂,刺眼的閃光一閃而過。
特里爾轉頭看向身邊,人們都十分亢奮,就連身後經驗豐富的士兵都陷入了這種群體性狂熱——特里爾很清楚,這並不是什麼極度高昂的士氣。
這是一種非常常見的戰前應激反應,只要有人死亡,這種近乎瘋狂的狂熱便會以更快的速度,以及更快的力度土崩瓦解。
街道之上,一隻行屍正漫無目的地遊盪著,看到突然出現的人群,它愣了片刻,隨後慢慢走了過來。
「該上路了。」聖武士自言自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