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感覺有人在叫他。
「言說者,快醒醒!龍,那頭龍來了!」
「龍?」迷迷糊糊間,卡斯特下意識喃喃道,他輕輕側過頭,想要繼續睡覺,可下一刻,他猛地打了個激靈——龍來了?!
睡意瞬間被粉碎,卡斯特驚愕地睜開眼,他下意識說道:「老師,我們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應他,他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老師已經死了。
老師死得格外凄慘,死得格外詭異。
他不由打了個寒顫。
拜倫老師死時,那彷彿被人捏住了心臟似的,恐怖而嘶啞哀嚎似乎又在耳邊回蕩起來。老師死後那幾乎要爆出來的眼珠,腐敗發臭的脂肪都令他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然而,卡斯特內心深處非常清楚,自己最害怕的並非是老師恐怖的死相,而是那從老師嘴中發出的,卻不屬於老師的低沉男聲。
不知為何,卡斯特總覺得那冷漠而殘酷的聲音好像似曾相識,他曾在老師慘死後努力去回想這聲音的主人,但是那似乎近在咫尺的答案卻始終若即若離,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一般。
一時間,不安,恐懼,傷感等等一系列負面情緒像是潮水一般湧上了心頭。
——再沒有人能指導自己了,現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他心想。
「謹慎與耐心。」急躁的卡斯特下意識地自言自語道,「老師,我不會再急躁了。」
「言說者?」叫醒自己的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卡斯特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知道現在除了那頭可怕的亡靈之外,整個河狸鎮的默語會成員中,自己的身份地位已然是最高的了。
默語會是個組織嚴密的團體,它的領袖是神秘的會長,其下是五名分管不同區域的「沉思者」,而「沉思者」之下則是「聆聽者」,「聆聽者」的下級則是「不語者」,「不語者」之下則是領導序列的最底端「言說者」。
外圍成員—普通信眾—言說者—不語者—聆聽者—沉思者—會長,構成了一條嚴密得如同鐵鏈一般的組織機制。強大的組織帶來了極高的行動能力,自卡斯特加入默語會以來,他從沒見過組織遭遇過失敗。
這次的情況太奇怪了……卡斯特心想。
短短兩天時間裡,河狸鎮內,「言說者」等級之上的「不語者」全部死於非命。
擅長運用儀式的術士死於儀式反噬,而極為擅長戰鬥的資深法師洛夫特則死於戰鬥,甚至就連一向以謹小慎微而聞名的老師也去世了,而且死相極為詭異。
短短兩天就死了足足三名熟練施法者——再算上戰鬥中陸陸續續折損的幾名,整個河狸鎮還能勉強稱得上夠格施法者的人,就只剩下自己了。
卡斯特努力回憶著老師的作派,故意沉起臉,用緩慢的語速說道:「不要急,慢慢說,那龍在哪?」
「就在南面的舊廣場上!」
「好,立刻把其他人都叫起來。你去通知聆聽者,我去大廳喚醒縫合怪。」
叫醒自己的人面露詫異,他激動地搖了搖頭:「我們早就幹完了!早就!我們現在就等著您來帶領其他人進行聯合施法,來控制亡靈群了!」
卡斯特剛想問為什麼要聯合施法,但老師的臨終囑託「耐心與謹慎」突然像是幽靈一般猛地在腦海中浮現,他硬生生憋回了自己馬上就要脫口而出的疑問。
思索片刻後,他得出了結論——有能力單人控制近千隻亡靈的施法者都已經死光了,剩下的人如果想要控制這麼大數量的亡靈,就只能採取聯合施法的模式了。
一念至此,卡斯特點了點頭,他莫名發覺對方臉上的詫異好像更濃了。
「你變了。」對方說道。
卡斯特雖然沒聽懂對方想說什麼,但是對方話語里的揶揄卻是顯而易見的,本就急躁的他本能地感到了一陣惱怒,他剛想回話,然而就在此刻,門外突然又傳來了另一陣激動的呼喊:「那群躲在旅館的倖存者也出來了!我看到那柄金色的旗子了!有一大隊倖存者已經沿著舊廣場北面的道路過來了!」
毫無疑問,龍和倖存者們聯合到了一起。
突然,卡斯特再次打了個哆嗦。
一道令他感到腦髓都在顫抖的美妙靈感驟然划過了他的腦海——在理論上,河狸鎮中除了肩負獵龍使命的高階亡靈外,自己就是默語會領導序列中最高的,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他們可以殲滅剩下的倖存者,並且將他們轉化為可以使用的質量不錯的亡靈,那麼他就將是最大的功臣!
——這事可太簡單了,只需要命令亡靈湧上去,把失去旅館掩護的倖存者們擠壓到小範圍內,然後扔幾顆火球就結束了!
這些愚蠢的非施法者,根本不理解法術的強大力量!
「咚咚!咚咚!」
心跳開始加快,而且越來越快。
手腳由於過度激動而有些冰涼,大腦也因為興奮而有些缺氧,可是卡斯特還是迅速思考起了這件事的收益:自己或許可以接任老師「不語者」的位置,然後獲得受到賜福的機會。
神秘的會長極少露面,但是她每次出現都會給虔誠的信徒們帶來賜福。
她的威能如同神靈一般,可以給人施加難以想像的強大的祝福:那些祝福有的可以使人獲得無與倫比的力量,有的則可以啟迪受術人的智慧
甚至在某些或真或假的隱秘傳聞中,這些祝福足以使人長生不老——卡斯特知道,這個傳聞是真實的——昨天死於戰鬥的羅夫特法師便曾是活生生的例證。
那老頭早該老死了,可他在接受了會長的賜福後,居然重返了青春!
「我也想長生不老……」卡斯特喃喃自語道。
正當他幻想著美好而光明的未來時,一隻滿是鐵鏽的鐵手套卻猛地搭在了他的肩頭。
卡斯特悚然一驚,他瞪大了眼睛,愕然發現自己牆上的影子扭動了起來。下一刻,一雙閃爍著不潔紅光的眸子驟然在影子中浮現。
下一瞬,穿著漆黑板甲的高階亡靈從影子中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而那頭由無數連著脊椎骨的人頭組成的人頭馬則緊隨其後。骨頭與血肉滑過地面的聲響清晰可聞。
「聆聽者閣下。」卡斯特連忙低垂下頭,伸出左手的食指抵在下頜。
高階亡靈收回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它從人頭馬中翻找片刻,隨即取出了一個腦袋。
卡斯特偷偷瞥了一眼——是老師的頭顱。
「可悲的龍,可悲的活人,他們進行了可悲的聯合。」被亡靈提在手中的頭顱,如提線木偶一般機械地張開了嘴巴,「而我們可悲的間諜又為何沒有進行彙報?」
「他們已經死了。」卡斯特將心中的答案脫口而出,下一刻他感到了些許後悔——這頭殘忍的亡靈肯定不會滿意這個答案的!
然而,高階亡靈只是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他手中提著的老師的頭顱也跟著點起了頭,布滿屍斑的肥肉如波浪般層層翻滾。
「我想要為你奏響歉意,老拜倫的神智已然煙消雲散,他無法再為我們貢獻傑出的才智。」亡靈停頓片刻,「以您老師的遺骸與您交流,希望您能感到些許親切。」
些許親切?些許驚嚇還差不多!
卡斯特差點把心裡話脫口而出,但他在最後關頭把這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優秀的智者必然有優秀的學徒,如今可悲的倖存者已然靠近,您可有葬送他們的妙計?」
「我們有這麼多亡靈,直接壓上去……」卡斯特想都沒想直接說道,但是下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對
——老師好像和自己講過類似情況下的預案,他好像著重強調過絕對不能這麼干!
「直接壓上去肯定是不行的!」卡斯特話鋒連忙一轉。
高階亡靈讚許地點了點頭,它發出了陰冷而低沉的笑聲:「你的智慧相當悅耳——可悲的倖存者中有未知的強大敵人,貿然堆疊死者便如同輕擲底牌,只會引來悲慘的失敗。可我們究竟該如何行事?」
卡斯特此時只感覺頭皮發麻,他根本沒想過這種問題。他努力回憶著老師提到過的預案,可高度緊張之下,他只覺得腦海里一片空白。
長久不使用的大腦如同生鏽的機器一般慢慢運轉起來,斷斷續續的思緒像是長滿了苔蘚的齒輪一般根本沒法咬合起來。
過了半天,卡斯特才意識到敵人的進攻路線大有講究。
那條道路不太寬,道路兩側坍塌的建築廢墟使得地面情況極為複雜,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沒辦法充分展開亡靈,進而發揮出壓倒性的數量優勢。
而隨著高階施法者的接連去世,控制千隻亡靈已經是一個極為困難的事情了。他們沒辦法精細地控制亡靈,亡靈群會變得極為笨重,而這意味著分出一小部分亡靈進行包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如果依靠亡靈憑本能自動向兩翼展開的話,那它們極有可能徹底離開戰場。
除非,留下大部分亡靈作為預備隊,可是這種做法的弊端在於過少的亡靈很有可能被倖存者一波打穿。
卡斯特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亡靈,亡靈猩紅的眸子愈發閃爍。
他知道,亡靈已經開始不耐煩了,必須趕緊開口回答它。
於是他只能硬著頭皮闡述了一下的思路:「要分開……」
他還沒說完,亡靈便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亡靈的力道極大,彷彿沉重的戰錘一般,卡斯特甚至聽到了自己骨頭清脆的抗議聲。
「智慧的舉措!」亡靈讚美道,「智慧的拜倫將你教導得很好,他可以在輝光的神國中安眠了,現在這裡由你來指導。」
「那您去哪?」卡斯特揉了揉幾乎要散架的肩膀。
剛才還頗為熱情的亡靈突然冷淡了下來,它冷冰冰地睨了自己一眼:「屠龍。」
下一刻,亡靈指了指一直在卡斯特身旁瑟瑟發抖,不敢說話的默語會成員:「喚來縫合怪,幽影,食屍鬼,我們將如同陰影中匕首般,自背後對真正的敵人發起突襲。」
亡靈又指了指卡斯特:「餌料由你負責,我只願聽到勝利的凱歌。」
餌料?卡斯特愣了片刻。
下一刻,他猛地明白了亡靈的意思——那隊分出來,沿著舊廣場北側前進的倖存者是誘餌!
高階亡靈轉過頭,再次遁入了陰影之中,然而就在它即將徹底離開時,卡斯特還是忍不住問道:「我們只有很少的縫合怪,幽影和食屍鬼,您去和龍以及倖存者的主力對抗的話,夠嗎?」
話剛出口,他便感到有些後悔——他擔心行事古怪的亡靈會惱羞成怒。
然而,亡靈卻並沒有發火。
它離開了陰影,隨後坐到了卡斯特的床上,木床頓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亡靈冷笑一聲:「可悲的倖存者並不知曉,那頭可悲的龍只是樣子貨,只需如輕風一般柔弱的恐嚇,它便會如野狗般失魂落魄地逃跑。」
「而且,我們還有生力軍的支援,那群倖存者間還潛藏著另外一名聆聽者,這是主……會長對我的啟示,他將在最關鍵的時刻予以巨龍致命一擊。」突然,亡靈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卡斯特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這句話並不是亡靈慣用的蹩腳詩歌。
另一位聆聽者?
卡斯特瞬間便想起了守備隊長,那老頭一向極為怕死,而且行為舉止又非常鬼祟。
在默語會沒決定放毒前,守備隊長就整天神神叨叨的,甚至經常有守備隊的士兵來教堂告解時會說看到隊長進行了奇怪而神秘的儀式。
而且,教會方面一直有傳聞稱,正有來一名自厄拉夫的高階審判官正在調查他。
卡斯特猜測,那個名叫特里爾的異鄉人便是傳聞中的審判官——對方雖然偽裝成了糧食商人,但是他的作派卻與商人格格不入;再加上他在感染血疫後並沒有死去,反而擊殺了戰鬥經驗豐富的羅夫特法師,擁有這種戰鬥力的人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糧食商人。
如果再考慮到,與他同行的諾伊修女也非常強大,那麼特里爾的審判官身份幾乎可以坐實了。
可如果特里爾是審判官的話,那為什麼他運送的那批糧食會有問題呢?卡斯特下意識地思索著。
「你絕對不能出錯,因為這關係到我的晉陞——如果我的任務失敗了,那你一定會死,而且你會死得極為凄慘,我會把你做成新的藏品。」亡靈不再用詩歌體說話了,它的威脅變得直白而冷冽。
卡斯特連忙點了點頭。
亡靈繼續說道:「如果我因為錯過晉陞而喪失了重獲自由的機會,那麼你也將失去靈魂的自由。」
威脅完,亡靈便帶著那頭可怕的人頭馬,頭也不回地步入了陰影之中。
卡斯特嘆了口氣,他緩步走到窗前——溫暖而和煦的陽光碟機散了屋內的陰冷氣味。
他給自己在心中打了口氣,然後重新擺出了領導者的架子,他向被亡靈嚇傻了的默語會成員吩咐道:「讓其他人去大廳集合,我們在那裡進行聯合施法。」
那人連忙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間,狠狠地關上了門。
「砰!」
……
「砰!」
又一隻遊盪的落單行屍被擊倒在地,溫暖的陽光照亮了它血肉模糊的臉龐。
行屍嘆息著伸出滿是血污的雙手,下一刻,四五隻閃爍著寒光的槍尖便猛地刺入了它的軀幹,將它狠狠釘死在地上。
一團極為稀薄的金光頓時自滿是窟窿,近乎四分五裂的屍體上湧出。
〔XP+30〕
特里爾面無表情地抽回了扎透亡靈心臟的長槍,隨後跟著「嘿呀嘿呀」的口號聲繼續前進。
他們已經離開旅館將近一個小時了,在這段時間裡,特里爾在舊廣場的坍塌塔樓上繪製了可以手動引爆的儀式法陣,而民兵們也在實戰中進行了初步的磨合——現在萬事俱備,只需要等待默語會的人上鉤就好了。
可是與特里爾計畫不同的是,默語會的邪教徒的反應卻極為遲緩,本應在一小時內集結好亡靈進行反撲的默語會,此刻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即使特里爾正帶領著由炮灰組成的民兵團大搖大擺地在舊廣場北側道路前進,即將抵達默語會在河狸鎮的總部鎮政廳,可是邪教徒們依舊沒有大的動作。
「按照現在的速度計算,我們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了鎮政廳了——可總不能衝進去吧?」特里爾看著遠處的鎮政廳,心中腹誹。
此時,民兵們已經不再如一小時前那般狂熱,真實而血腥的戰鬥像是冷水一般潑在了這群沒經受過系統訓練的人的心頭,雖然現在還沒有任何傷亡,可是士氣還是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去。
——這並不是壞事,而是好事,有一定的心理準備可以有效防止民兵們在面對成建制,並且鋪天蓋地的亡靈時一觸即潰。量變足以引起質變,很少有人能在面對佔有絕對數量優勢時的亡靈保持鎮定。
咚咚,咚咚……
突然,特里爾感知到了一種隱秘的震顫,他知道那是被「約束亡靈」控制的亡靈群的腳步聲。
震顫愈發劇烈,民兵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就連「嘿呀嘿呀」的歌聲都小了不少。
特里爾冷靜地根據大地震顫的幅度測算了一下雙方的距離,隨後得出了結論。
「注意,馬上要迎敵了!」他高聲呼喊道。
下一刻,聖武士看到了街道盡頭的亡靈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