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蠱惑

第一卷 誓言

瑪莎空洞的眼眶中凝固著不甘,它的前額上有著一處血肉模糊的巨大創口,透過創口,被一擊粉碎的頭骨清晰可見——那是哈蘭的攻擊造成的。

「這種亡靈非常奇怪,它們似乎還完整保存著生前的意識,我遇到它的時候,它還嘗試欺騙我。」騎士指了指還連著脊椎骨的頭顱,「我們解決它用了一定時間,還請各位見諒。」

看著面目全非的頭顱,特里爾不由眼前一亮,他因為無聊而有些滯澀的思維像是被扔進沸水中的金屬鈉一般快速活躍起來。

作為死靈法術方面的大師,他對於製造並改造亡靈一向懷有巨大的熱情,此刻突然看到從未見過的亡靈類型,特里爾不由開始以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目光快速審視起來。

他心思急轉:「看起來很像是飛頭蠻的變種,但這種低等級的怪物不可能具備智力——而哈蘭又說它嘗試唬騙自己,因此這種怪物並不是簡單的飛頭蠻的變體,有點意思。」

他伸出左手,輕輕握住腰椎骨的第三節椎體,將屍體拉到了自己面前。

「沒有屍斑,證明血液流通順暢。」他心想,「它很有可能處於一種半死的狀態——想要讓低等亡靈具備智慧,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某種方法騙過死亡,截留死者的不朽本質。」

鐵手套輕輕撫過屍體的後腦,特里爾瞬間弄明白了這東西的原理。

「這東西的本質是縛靈,不過靈魂被約束到了腦幹上,只需要在受害者還活著的時候完成骨雕刻錄就可以製造出這種活著的縛靈。」

「當需要戰鬥的時候,腦袋便會維持實體,而縛靈虛幻的靈體則會附著在脊柱兩側……」

「發明這種辦法的人真是有想法,這確實是一種低成本的保留低階亡靈智慧的極好辦法。不過,這種方法太殘忍了——看來那個穿黑甲的高階亡靈也擁有施法能力,而且性格極度扭曲。」

「如果要改進這種方法的話,那麼可以……」

特里爾搖了搖頭,驅散了改進技術的念頭,自己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消滅河狸鎮上的默語會邪教徒,還不到研究法術的時候——這種事情可以等到離開奧爾科王國後去干,那時將會有近乎無窮的時間供自己去思考,去實驗。

「特里爾,您有什麼看法?」守備隊長的詢問打斷了聖武士的思緒。

「這是一種邪惡的變種縛靈。」特里爾一邊說,一邊用手壓住了怪物的脊柱,「而且很有可能現在這隻怪物還沒有死去,它只是暫時失去了活動能力。」

說罷,聖武士輕輕敲了敲瑪莎腦幹的位置。

「砰!」

幽藍色的火焰瞬間自空洞的眼眶中燃起,陰冷的腐臭味瀰漫開來,它劇烈地掙紮起來,脊椎骨的關節嘎吱作響,但是在特里爾的壓制下,頭顱的掙扎變為了無力的痙攣。

瑪莎乾癟的頭顱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它無聲地張大了嘴。

「還沒死?!」哈蘭明顯吃了一驚,他連忙掏出匕首試圖補救自己的過失。

然而下一刻,金屬的轟鳴聲一閃而逝,燃燒著純白火焰的長劍瞬間貫穿了瑪莎的頭顱。柔和的聖焰緩緩升起,它像是碰到了松脂的火把一般,頃刻間爆裂為一團刺眼的白色火球。

當奪目的光輝褪去時,桌面上便只剩下了一攤灰燼。

〔XP+150〕

聖焰靜謐地燃燒著,房間內也是一片寂靜。

「她是個不錯的人,現在可以徹底安息了。」特里爾若無其事地說道,「如果我們明天遇到這種怪物的話,只需要攻擊腦幹的位置就好——現在我們開始討論正事吧。」

此時,哈蘭的臉漲得通紅,他剛想要開口道歉,但是他身旁守備隊長突然說道:「閣下,請恕我直言,我實在搞不懂有什麼可討論。最好的計畫,就是沒有計畫!」

「戰鬥的本質就是勇氣的交鋒,越複雜的戰術,越難以執行。現在我們士氣高漲,那些如老鼠一般藏頭露尾的邪教徒根本不可能擋得住,只要發起進攻,他們一定會土崩瓦解。」

「我們只需要確定好發起進攻的時間,進攻的地點,以及進攻的組織就可以了,輝光會庇佑勇敢者的。」年邁的守備隊長面色紅潤,他激動地揮舞著雙手,「這些亡靈在晚上如同瞎子,所以我們現在出發就是最好的時機!如果繼續拖延的話,士兵們的勇氣很快就會像燃盡的蠟燭一般消散。」

「不,這太瘋狂了,與近千名亡靈混戰是不可能成功的。」騎士毫不猶豫地反駁道,「我們能依賴的只有紀律,如果我們的隊形散架,那所有人就都死定了。」

「您還太年輕,哈蘭!」守備隊長說道,「您很清楚我們的組織能力有多羸弱!那些只接受過基本民兵訓練的傢伙根本理解不了複雜的命令,戰術只會造成混亂,適得其反!」

「你們都沒有把握住重點,問題不在於亡靈,問題在於默語會。」奧利烏斯站了起來,「你們需要幫我把巧言者幹掉,我才有勇氣加入戰場。」

「您在天上飛,噴噴火,問題不就解決了嗎?有什麼可害怕的呢?」守備隊長難以置信地質問道,「而且巧言者又是誰?總不能是吟遊詩人故事裡那個吧?」

巨龍笑了起來:「就是童話故事裡那個。而我殘疾了,已經不可能再飛起來了。」

……

聖武士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幾人的爭吵,他用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讓他的思路格外清晰。

「各位,不如聽一聽特里爾的看法。」騎士轉過頭看向了聖武士。

特里爾沉默片刻,隨後說道:「如果我們面對的是一千隻無智的亡靈,那麼我覺得守備隊長的方案是最好的;而如果默語會沒有任何施法力量,那麼哈蘭爵士的計畫無疑是合適的。」

「但問題在於,我們面對的實際上是一群受到嚴密控制的亡靈軍隊,我們面對的是一大群精通法術的邪教徒。」

「我知道幾位其實對此心知肚明——只是如果這樣考量,那我們似乎是毫無勝算的,因此各位都沒有明說。」聖武士說話的速度很慢,但是聲音卻很清晰。

「你說得固然很好,可我們除了依靠勇氣外,難道還有其他的辦法嗎?」守備隊長握緊了拳頭。

此時,特里爾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就連一直表現得很激動的守備隊長也安靜了下來,他們似乎都在期待著什麼。

特里爾站了起來,他輕聲說道:「默語會在河狸鎮的施法力量已經極大地削弱了。依他們現存的施法者能力來看,他們如果想要控制近千隻亡靈,那麼就必須依靠集中施法——這意味他們在空間上的位置會非常集中,此時我們只需要消滅他們,亡靈就會進入無人控制的狀態。」

「請恕我直言——您或許懂得很多東西,可在戰爭領域您根本就是外行人。你這根本就是天馬行空的想像!先對付施法者,這是常識,可問題不在於為什麼要對付施法者,而是怎麼對付施法者!」守衛隊長皺起了眉頭,他的語調逐漸不耐煩起來,「說來說去還是那一套,根本毫無意義。」

「記得早上的爆炸嗎?」特里爾並沒有因為被反駁而急躁,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引入新的爆炸儀式之中。」

「施法者又不是傻子!」老兵冷笑道,「他們不可能像兔子一樣乖乖落入陷阱里,你還能控制他們在哪裡不成?」

「我懂了!」突然,一直沉默的芙蒂雅猛地拍了拍手,她興奮地說道,「只要選定戰場,那麼默語會的邪教徒的位置就是可以控制的。」

她走到桌子上攤開的地圖旁,伸手掃去了上面縛靈殘留的餘燼。

「控制近千隻亡靈需要足夠好的視野,還需要足夠的空間……」芙蒂雅的手指快速掃過地圖,「那麼,只要在市鎮廳南面的舊廣場展開戰鬥,那麼那些邪教徒就只能選擇待在坍塌的塔樓附近了!」

聖武士點了點頭:「一般集群施法式施法的極限控制距離大概在700米左右,因此他們的位置是可以精確測算的;除此之外,我繪製儀式需要足夠多的死亡之風富集,今早的爆炸消耗了過量的死亡之風,因此我們的戰鬥地點不能離默語會用來富集死亡之風的市鎮廳太遠;最後,那裡的地形較為複雜,不適合亡靈發揮數量優勢——綜上所述,我認為預定戰場選在舊廣場是非常明智與合理的。」

守備隊長不說話了,他沉默地坐回了椅子上。

「可是,他們憑什麼會在我們預定的地點與我們交戰呢?」精靈好奇地問道。

特里爾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今晚最困難的時刻到來了——除了守備隊長,其他所有人都是善良之人,因此要說服他們接受接下來的計畫是非常困難的。

聖武士沉默片刻,隨後緩緩說道:「兩點原因。首先,我們需要奧利烏斯在那附近露面,他們不可能放棄自己的主要目標;其次,為了避免邪教徒察覺到儀式,我們需要有人把他們引過來。」

芙蒂雅困惑地眨了眨眼:「什麼叫做把他們引過來?」

「犧牲。」特里爾言簡意賅地說道,他指了指舊廣場北面的道路,「要先在這裡與亡靈進行第一次交戰,然後……退往舊廣場。」

房間內突然安靜了下來,特里爾掃視四周,發現所有人都面露錯愕。

片刻後,哈蘭打破了沉默:「特里爾,以我們現在的組織能力來看,發起進攻已經很勉強了,有序撤退根本是不可能的——那隻會演變為潰退,潰退之後就是屠殺!」

「不需要有序撤退。」聖武士平淡地說道。

哈蘭愣住了,他似乎沒聽懂。

特里爾轉過頭,發現諾伊面色複雜。

毫無疑問,她聽明白了,修女此刻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的意思是選炮灰,讓他們先去送死,然後逃跑的人自然會把亡靈引到預定的位置。」沉默良久的老兵開口解釋道,「很經典的戰術,伯爵在對付大沼澤來的怪物時經常使用。」

哈蘭聲音極小地說道:「可是,我們難道不應該保護羸弱的人嗎?那是我們的義務!」

「我們的時間最多還有兩天,時間很緊迫,需要一定的犧牲。」特里爾走到哈蘭面前,輕聲解釋道。

「我們的戰鬥力非常緊缺,犧牲任何一個人都會造成嚴重的士氣動搖,我們不能拋棄戰友,這是原則問題。」騎士的聲音逐漸堅定起來,他抬起頭,用僅剩的眼球與特里爾對視起來。

「我們當然不會拋棄戰友,但是現在還有許多未經受治癒的人,這是他們獲得治療的機會。」特里爾並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反正總會死,不如給他們一個機會。」

騎士如遭雷擊,他僅剩的眼睛抽搐了起來:「輝光啊!您是聖武士!您是聖武士!我們都發誓保護弱小……」

「哈蘭,你可以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你是願意平靜地腐爛等死呢,還是願意放手一搏,哪怕希望渺茫?究竟哪種才是真正的保護了他們呢?」特里爾的語氣愈加緩慢,他伸出右手,隨即狠狠一捏,「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這就是最好的保護!」

「我……我……」此刻,哈蘭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他恍惚間感覺站在自己對面的並不是什麼聖武士,而是地獄裡來的魔鬼。

他知道對方這套說辭有問題,可是他又說不出來哪裡有問題。

「哈蘭,您一向是最虔誠的。」諾伊此刻也站到了特里爾身旁,她義正詞嚴地說道,「您一定知道,犧牲是聖潔的,而傲慢是不對的,我們不應該剝奪他們犧牲的權力。」

犧牲也是一種權力?哈蘭不由目瞪口呆。

他此刻感到了一絲動搖。

如果說聖武士是因為剛受到啟示,而沒有完全理解善良的意義,才說出那樣離奇的話語;那麼一向被公認為良善化身的修女也這樣說,是不是說明這真的是某種正確的事情呢?

哈蘭此刻感受到了一種深刻的矛盾與對立,他樸素而正確的直覺與一直以來的信仰形成了強烈的分離傾向。

「輝光啊,我該怎麼辦……」騎士覺得自己要瘋了。

「歷史上便有許多這樣的案例,苴麻者犧牲後成為了天使;而近來的霍斯特男爵……」諾伊繼續說道,她輕柔的話語里充滿了堅定。

此時,芙蒂雅默不作聲地退回了角落裡,她現在知道特里爾為什麼要把會議室選在僻靜的二樓了。

她側過頭,悄悄看向了身旁的巨龍,奧利烏斯此刻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她又轉頭看向守備隊長——過去一向宣稱要保持冷酷的老兵此時不自覺地瑟縮成了一團,看起來如同受到了驚嚇的小鳥一般。老兵不自覺地靠近了哈蘭,根本不敢去看特里爾。

「輝光啊,原諒我吧!」良久後,騎士說道,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為沙啞,彷彿剛剛吞了一口刀片一般,「就這麼辦吧,但請允許我也加入那些可憐人之中,我可以保護他們。」

「不,後續的計畫非常需要您,您不能去。」特里爾說道,「沒有勇氣靈光,他們就是純粹的送死,有了勇氣靈光,他們才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所以我去帶領他們。」

哈蘭第三次陷入了錯愕之中:「可……」

「沒有可是。」聖武士打斷道,「我們接下來討論法術的安排問題……」

……

作為一名曾經接近封神的巫妖,特里爾對於法術有著獨到的理解,因此他只用很短的時間便簡單明了地講清了默語會可能準備的法術,以及應該準備什麼法術進行反制。

其中,他特別要求諾伊準備大量的能量抵抗,而高環神術則只準備偉岸雄姿。特里爾表面上給的理由是面對亡靈海必須保持密集隊形,而一旦保持密集隊形,便會被默語會的施法者用塑能系的法術轟炸,因此必須準備大量的能量抵抗與能量吸收,而偉岸雄姿則是為了配合掌握順劈能力的人快速清理亡靈準備的。

但實際上,特里爾的真實想法是通過這種方法消耗諾伊的神術位。

修女並沒有反駁什麼,只是非常順從地微笑,點頭。

「各位,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那我們就可以休息了。」特里爾說道,「希望明天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