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鈷藍色魔法光點如螢火蟲一般飄蕩在暗室內,但隨即被橘紅色的火光湮滅。在明滅不定的火把照射下,薄紗法袍幾近透明,芙蒂雅白皙的手背在薄紗下若隱若現,甚至隱約可以看到精靈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特里爾站在陰影之中,安靜地觀察著其他兩人。
芙蒂雅眉頭緊皺,雖然她拿著法袍,但是看起來卻面露凝重,彷彿手上拿著的是引線即將燃盡的炸彈一般;而諾伊則頗為好奇地盯著法袍,她猩紅的眸子微微轉動,似乎在確認其他人的意見。
沉默片刻,諾伊小心翼翼地探出兩隻手指,輕輕拂過法袍。
「這件袍子可真漂亮。」她閉上眼,用一種詩人一般的語調繼續說道,「摸起來像是月光一般,芙蒂雅你知道月桂花嗎?」
芙蒂雅目光低垂:「我對花不感興趣——你想要這個袍子?」
諾伊面露微笑,微微點了點頭。
「小心點,裡面有詛咒,我不知道詛咒的類型。」精靈鬆開手,毫不猶豫地把法袍遞到了修女手上。
「強大必然伴隨著詛咒。」修女笑著回答道,「而我做好準備了。」
碰到法袍的瞬間,諾伊緊緊攥住了手掌,但隨即她似乎意識到了這樣頗為不妥,於是又立刻鬆開了手。她用手指勾住了「漸冷」的邊沿,不定形的袍子如同銀色的流沙一般輕輕垂下,細密的薄紗相互摩擦,婆娑作響。
「這是一件詛咒物品,一旦穿上就很難脫下。」突然,特里爾沉聲說道,「如果強行脫下,那麼大概率會死;而如果一直穿著,則會慢慢變成吸血裔,所以我建議你謹慎考慮。」
諾伊流暢的動作頓時一僵。
她沉默片刻,隨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然後用一種乾巴巴的,如同砂礫一般的語調說道:「那我們豈不是白費了這麼大的力氣?」
「並非如此——如果穿法袍的人強行去脫法袍,那麼就會召喚出幾隻薩那邪魔。」特里爾走出了陰影,「從這個角度講,我們可以找幾個邪教徒俘虜,然後強行給他們穿上法袍,當戰局不利的時候就脫下他們的法袍,然後把屍體投射到亡靈那邊。」
薩那邪魔是一種頗為強大的異界邪魔,它們通常也被稱呼為「死役邪魔」。
在某些迷信的傳說中,它們是死亡的使者,這種穿著破爛黑色長袍,頭上長角的高大怪物會在冥河中劃著破舊的小舟,將死者的靈魂擺渡到彼岸世界。
這種傳說當然是無稽之談,薩那邪魔僅僅只是看起來駭人的普通邪魔罷了。
它們固然確實會在末日荒原的河流中划船,可是它們的船下的溪流並不是冥河,而只是地獄中的普通河流罷了;同時它們也不可能擺渡智慧生物的不朽本質,它們的乘客也僅僅是當地的原住民以及一些旅行者而已。
但即使如此,薩那邪魔也是一種不可小覷的怪物——在亡靈群中召喚出一堆薩那邪魔,足夠影響決戰時雙方的力量對比了。
「我可能還沒有做好準備。」諾伊小聲說道,「事實上,我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穿上它。」
芙蒂雅清了清嗓子,隨後說道:「強大必然伴隨著詛咒,而我……」
「請……請別說了!」諾伊連忙打斷道,她雖然一向表現得遊刃有餘,但是此刻她的臉龐卻漲得通紅。她本就低著頭,此刻埋得更低了,她局促的手似乎不知道放到哪裡,一會揉捏著法袍,一會又擺弄起自己的衣角來。
正當諾伊不知所措之際,特里爾的聲音突然自身後傳來:「我來拿這件法袍吧。」
修女轉過身,連忙將法袍塞到了特里爾手中。
「謝謝您!」她小聲說道。
魔法光輝的照射之下,特里爾的面容清晰可見,他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
下一刻,清冷的魔法光輝瞬間湮滅,特里爾沾滿灰塵和血漬的鐵手套如同冰冷的鐵鉗一般瞬間夾滅了魔法的光芒。
諾伊知道這是一種特殊的魔法技巧,是用來遮掩魔法靈光,防止暴露的。可是,這件奇特的法袍上涌動的魔法力量極為強大,這種水平的魔法波動根本不可能被完全遮掩。
可是現在,這件近乎不可能的事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對方完成了……
她半是震驚,半是困惑地眨了眨眼。
「這是輝光的啟示。」聖武士一邊說,一邊從背包中取出繩子,套在了法袍上,「——我們已經耽誤太長時間了,是時候上去了。」
……
「漸冷」的物品說明上,有提到過它是某種獨特的鑰匙。特里爾本以為它指向的鎖就在暗室之內,但是經過一番細緻的搜尋,他卻並沒有發現暗室之下的暗室,因此只能作罷。
「『漸冷』可以開啟的地方,應該並不在這裡。」聖武士心想,「遊戲里奧爾科王國地區還有好幾個沒有找到鑰匙的地點——漸冷應當就是其中一個地點的鑰匙,考慮到物品說明上提到的吸血鬼,那它對應的地點很有可能是河狸鎮北面的聖賽爾山麓上的騎士雕像。」
「消滅完河狸鎮上的邪教徒,去厄拉夫的路上可以順路去試試。」
「別想那麼多了,還是先關注眼前的事情吧。」
他深吸一口氣,驅散了紛雜的思緒,隨即與其他幾人一起離開了建築。
……
當幾人重新回到旅館的院子時,混亂已經徹底平息了,在哈蘭的指揮下,十幾名士兵有條不紊地將人群分割開來。
特里爾注意到有二十幾名鎮民同樣領到了制式護甲,他們似乎擔任起了士兵和武裝鎮民之間的中介作用,這些身著重甲的民兵每個人似乎都會負責聯繫並領導5-6名武裝鎮民。
「宗教狂做得可真不錯,他很有組織才能。」芙蒂雅用一種極小的聲音說道,「這才過了二十分鐘。」
特里爾點了點頭,他穿過逐漸變得井然有序的人群,越過正在竭力嘶吼的傳令兵,走到了哈蘭面前。
騎士轉動僅剩的一隻眼球,對準了聖武士。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哈蘭問道。
「至少到明天早上之前我們都是安全的——我們消滅默語會的間諜,所以他們在今天下午不太可能動手;而血疫感染形成的亡靈沒有黑暗視覺,因此他們也不太可能在夜裡進攻。」特里爾直視著對方,「所以,我們目前還算是安全。」
哈蘭長舒了口氣。
「輝光保佑!我們接下來該幹什麼?」
特里爾剛想說話,但是站在哈蘭身旁的守備隊長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爵士,請恕我直言,做出計畫是您的義務與權利,您不該將這個職責交於他人。」
「輝光教導我們才能是寶貴的金塊,而身份是銹跡斑斑的銅條,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應該聽從有才能者的意見。」哈蘭嘆了口氣,「我做了太多錯誤的決定了,如果血疫剛剛露出苗頭的時候,我就聯想到這是魔法瘟疫,那我們根本不用受困於此;如果昨天我沒有聽信霍得的謊言,我們現在的局勢也會好很多。」
「我拿不出貴族應有的威嚴,又沒法真正的放下架子;我想要果斷,結果卻是魯莽地葬送了力量;我想要保護所有人,結果卻……」
「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更何況那也不是您的問題。」年邁的守備隊長打斷道,「起碼您軍事組織做的非常好。」
「確實。」特里爾安慰道,「而且您是個很有德性的人。」
哈蘭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他僅剩的眼球顫抖起來:「或許吧,但我要對大家的生命負責——特里爾,我能信任您嗎?」
聖武士默然不語,他隱約知道了對方想要說什麼。
冰冷的雨水打在鎖甲上,淅淅瀝瀝的聲響居然遮住了傳令兵的嘶吼,潮濕的水珠里似乎帶著血的味道。
「以輝光的名義,以本地領主的身份,以哈蘭伯爵之子的榮譽——我委託您,特里爾,從現在起全權負責河狸鎮的相關事宜,所以請告訴我,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特里爾環顧四周,此刻他忽然發現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
這一場景似曾相識,昨晚在旅館內他宣布有延緩血疫發作時,周圍人的反應與現在如出一轍,可是現在,他卻莫名在心中感到了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這是被信任的感覺。」他心想。
沉默片刻,聖武士低聲說道:「分兩步。首先,我們要治癒部分人的血疫,這大概需要整個下午的時間;晚上六點左右,我們進行一個軍事會議,做出具體的戰術安排——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在明天中午之前與默語會的邪教徒進行最後的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