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滑膩的血味,這種渾濁而噁心的味道不由令矮人鐵匠回想了自己的故鄉,閃亮峰。
他記得每當「鑽石坩堝」開始融制鑽石時,用來作為祭品的地精都會發出瘮人的慘叫。它們被投入鍋內,瘦小的身子瞬間便會消失不見,隨後攝人的熱氣會升騰而起,在祭司的讚美聲中,地精們會骨肉分離,而它們的脂肪則會混著血污浮到坩堝表面。
透過散發著甜膩味道的地精油層,亮閃閃的鑽石就會像是海邊的貝殼一般湧現出來。
老矮人不由思考起了血疫感染者和祭品地精之間聯繫,兩者都會散發出這種奇怪的味道,這是否意味著他們之間存在某種關聯呢?
「或許,他們都成了地精,都成了祭品。」他小聲嘀咕道。
穿著染血鎖甲的民兵立刻呵斥道:「閉嘴,保持肅靜!老巴林,你是不是又想逃跑?」
矮人認識呵斥自己的民兵,對方是鎮子里的放貸人。
放貸人吝嗇而貪婪,他貪婪得好像礦洞里的穴居人一般——矮人依稀記得,有一次全國巡迴的馬戲團來鎮子里表演,其他所有男人都被身材曼妙的美艷馴獸師所吸引,唯有放貸人緊盯著狗熊脖子上的鍍銀鏈子不放……
「我沒有逃跑。」矮人反駁到,「我發起了進攻,我殺了足足三隻行屍!三隻!」
「這故事你還是留給瑪莎聽吧,咳咳咳……」放貸人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一條條蠕動著的透明蛆蟲翻滾著落在地上,空氣里的甜膩氣味愈發濃郁。
鐵匠不由感到有些頭暈目眩,他莫名有些慌亂。
他下意識環顧四周,隨即發現自己身旁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得嚇人,他們如同鬼魂一般,都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冥冥之中,矮人看懂了他們眼中的情緒:憑什麼你沒有感染血疫?
此刻,彷彿有一堵無形的厚厚牆壁將他與眾人分割開來,矮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徹底落單了,他用了整整八年時間融入的河狸鎮,在一瞬間就將他拋了出來。
——就和過去被閃亮峰放逐時一樣。
冰冷的雨水裡似乎摻雜了一絲難言的苦澀,矮人不由嘆了口氣。
「巴林爺爺,別傷心。」突然,一隻白|嫩的手握住了矮人的手指。
鐵匠低頭看去,發現是稅務官的小兒子,索姆斯。
男孩的臉色同樣慘白,他的脖子上還纏著好幾圈染血的繃帶,但是男孩臉上卻帶著一股笑意:「反正亡靈馬上就要把我們吃掉了,不如高興起來。」
「哈哈……你真幽默。」矮人乾笑兩聲,「你的幽默感和瑪莎很像。」
「瑪莎嬸嬸沒有回來,她應該已經被亡靈吃掉了。」索姆斯直白地說道。
鐵匠知道男孩是故意這麼說的,這小子非常早熟,是鎮子里除了拜倫牧師之外最博學與聰明的人。
男孩的話如同冷冽的利劍一般刺穿了矮人的心臟——老矮人實在不知道為什麼男孩要這麼說!
他並沒有因為被諷刺而憤怒,相反他感到了一股如同湖面上泛起的冷霧一般的悲傷。
他說不清這是因為妻子去世,還是因為被眾人排擠。
此刻並沒有人因為索姆斯的笑話發笑,相反,所有人都沉默了。
恍惚間,鐵匠感覺到他與鄰居間那層無形的壁壘被這看似惡意的諷刺消融了——
他們都是血疫的受害者,他們都被默語會奪走了太多東西。
「索姆斯,閉嘴!你對老巴林放尊重點,你要是再說話,我就拿抽你巴掌了!」放貸人呵斥道,他舉起左手的盾牌,佯裝要打小索姆斯。
索姆斯沖著鐵匠和放貸人做了一個鬼臉,隨後連忙躲到了母親身後。
突然,一名面色嚴肅,步履匆匆的士兵快步走了過來,他的左手扶著腰間的劍柄,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
鐵匠好奇地觀察著這名匆忙的戰士,正好與對方四目相對。
放貸人見到士兵到來,連忙露出了生意人特有的謙卑笑容,他臉上乾癟的褶皺幾乎堆到了一起:「長官,有何指示?」
「老巴林在你們這裡嗎?」士兵的話語言簡意賅,裡面充斥著公事公辦的冰冷意味。
鐵匠謹慎地看了看周圍,他發覺周圍的鄰居們都看向了自己,同時他們都不自覺地擋在了他的身前——他的人類鄰居們似乎想要保護他。
「呃,他是犯了什麼錯誤嗎?」放貸人眼珠亂轉,似乎在思考為鐵匠推脫的說辭。
「是好事。」士兵的話語依舊簡短,「哈蘭爵士找他,和治癒血疫有關。」
放貸人難以置信地瞪直了眼睛,他指了指矮人:「哈蘭爵士找他?找一個矮人?」
士兵冷漠地點了點頭,他對著矮人客氣地說道:「老巴林,請快點,爵士的時間很寶貴。」
此刻,矮人突然注意到士兵的面色並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看起來頗為健康的紅潤。
聖武士居然真的有辦法治癒血疫?
「托拉格的鎚子啊!」矮人震驚地喃喃自語道。
……
當鐵匠被帶到哈蘭爵士面前時,他發現這位受人尊敬的年輕繼承人正站在桌邊,而那位昨天被驅逐出旅館的特里爾,此刻則正坐在桌子後方唯一的椅子上。
「權力結構發生變化了。」見多識廣的矮人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此時,聖武士正用一個類似磨刀石的古怪儀器磨著鑽石,細密的鑽石粉塵以一種極為均勻的姿態灑落在儀器下的袋子里,老矮人注意到對方握儀器的手非常穩定,對方似乎對此頗為嫻熟。
過了約莫半秒,特里爾停止了研磨,他將裝著鑽石粉塵的袋子遞給了身旁的諾伊修女。隨即他抬起頭,對著矮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這位是河狸鎮的鐵匠,一位出色的吟遊詩人,也是一位制鑽人,我們現在使用的三枚鑽石就是他贈與的。」
聽到聖武士的話語,哈蘭爵士頓時面露肅穆,他左手捂住胸口,對著矮人誠懇地行了一禮:「感謝您的慷慨,輝光會保佑您的善良的。」
「呃,我也不勝榮幸,不勝感激,諸位懿範,我……」矮人努力回憶著詩歌里的人類貴族禮節,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佶屈聱牙,但是基本語義都不通暢的回應。
矮人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注意到帶路的那名士兵似乎在憋笑,反倒是哈蘭依舊滿臉肅穆,矮人不由回憶起了閃亮峰上佇立著的巨大的托拉格雕像。
「您果然是位出色吟遊詩人。」哈蘭的聲音非常渾厚,矮人一時分不清對方這是在諷刺自己,還是在真心誇獎。
鐵匠實在忍受不了眼下這種尷尬的局面了,於是他決定直奔主題:「請問您找我是為了什麼呢?我現在也並沒有多餘的鑽石了。」
「只是為了感謝而已。」矮人注意到特里爾的左手食指正在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面,「我們想要公開您的貢獻。」
不知為何,矮人冥冥中有一種模糊的感覺——這位理論上一定是道德楷模的聖武士並沒有說出全部的原因。
……
特里爾觀察著面前的矮人,心中各種各樣的思緒飛速閃過。
「直接提供血疫治療的話,那麼對於士氣的鼓舞作用不會太高,因為這看起來會像是神賜的一般——這樣一來,僅由我,或者幾個人來決定誰受治療,誰不受治療便有可能引起新的混亂與紛爭。」
「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是必須儘力避免。」
「同時,如果想要用後續的血疫治療來吸引新的志願者,就必須拿出一個例子來作為例證——矮人是河狸鎮的老鎮民,大家都認識他,而矮人又具有足夠的功績,因此將矮人抬出來便可以暫時安撫沒有接受治療的人。」
一念至此,特里爾站了起來,他走到矮人身旁,用一種近似耳語的音量低聲說道:「您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站在這裡,等著接受大家的感謝就好。」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黑雨逐漸停歇,灰沉的太陽重新統治了大地。
隨著血疫治癒工作的不斷開展,灰濛濛的太陽也逐漸滑向了遙遠的地平線。
每一名被治癒者都會由衷地向矮人表示感謝,矮人開始還感覺有些害羞,但很快他就變得暈暈乎乎。他感覺自己彷彿是喝醉了一般,又彷彿腳下踩的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天上的雲朵。他想要壓抑住嘴角的笑意,但是卻總是失敗。
這種感覺他看到接受完治療的放貸人時達到了頂峰,他覺得自己永遠也忘不掉對方那驚異得宛如吃了一百顆魔鬼椒一樣的神情。
「鎚子啊,這感覺真不錯!」鐵匠心想,「如果能一直這麼持續下去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