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狹窄的甬道,轉過拐角,便來到了旅館中倖存者們用來停放屍體的地方。
那是一個極為空曠的大尺度空間,沉重粗糙的石柱上橫架著跨度極大的十字拱頂,弧形的石拱上滿是浮雕,由於缺少光線,特里爾只能勉強看清那些纖細繁複的浮雕刻的是一些輝光教的宗教經典故事。
拱柱之間,是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屍體之間的石質地面上是一個巨大的,用紫色粉末繪製而成的儀式法陣,此時地上的紫色線條正散發著鈷藍色的光芒。
藍色的閃光時斷時續,宛如線路接觸不良的霓虹燈。
「老巴特為什麼要建這樣的建築?」芙蒂雅舉起左手的火把,昏黃的光線驅散了頭頂的陰影,光線下浮塵慢慢飄落,而在浮塵背後,華美的宗教浮雕間落滿的蜘蛛網則清晰可見,「半身人也會信奉人類的神靈嗎?」
「據拜倫牧師說,這裡曾經是一座非常重要的教堂,後來才被改建成了旅館。」諾伊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似乎頗為低落,「在奧利烏斯幹掉了南方公爵後,這裡不知為何便逐漸廢棄了。」
「大概在四十年前的『鵪鶉戰爭』時期,這座建築連帶著周圍的土地就被教會一起打包出售給了老巴特的爺爺,而過去作為副教堂的神祠則成為了主要教堂,芙蒂雅,您應該是那場戰爭的親歷者吧?」
芙蒂雅停下了腳步,她探出火把點燃了靠近拐角處的石柱上掛著的火盆,橘黃色的穩定火光頓時充盈了整個房間。
「並不是。」精靈說道,「那時候我還沒出生,事實上我可能沒有比您大幾歲。」
「砰!」
特里爾將被繩子牢牢捆住的屍體隨手扔到地上。
邪教徒的無頭屍體並沒有影子,在慣性的作用下它猛地砸落在地,猩紅的血珠頓時從創口湧出,隨即濺射在了白布之上。
下一刻,藍色的閃光一閃而逝,刺眼的光耀幾乎壓過了火盆的光照,帶著腐臭味的死亡之風再次涌動起來,只是這一次特里爾並沒有辦法掌握這狂暴的魔法力量,他在脖子附近感受到了一股針扎似的細密微痛。
「呃……」一聲迷茫而低沉的呻|吟回蕩在空曠的空間中。
「它都沒有頭,究竟是怎麼發聲的?」芙蒂雅好奇地問道。
「魔法之風在法術形式之下的擬合。」特里爾低垂長劍,抵在了屍體胸口,「在負能量與死亡之風格外盛行的地方,人們有時會聽到莫名其妙的慟哭聲便是這個原理,人們在利用著魔法的同時,也在改變著魔法。」
邪教徒沒有影子的屍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下一瞬,它突兀地反弓起腰桿,角度大得幾乎要將自己折斷,捆綁著屍體的繩子頓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嘣聲。
特里爾注意到繩子上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隙,他倒轉長劍,用劍柄重擊屍體的胸口,將它復歸了原始狀態。
「準備好對付幽影吧,應該快到了。」
然而下一刻,閃耀的鈷藍色光芒突然消散了,邪教徒的屍體像是失去了動力的發條木偶一般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什麼情況?」特里爾不由感到了些許困惑。
他低頭看向法陣,隨即發現法陣中的幾根線條不知何時已經像是麻花一般扭結在了一起,螺旋的線條像是蜘蛛一般死死攀附在石柱上——儀式徹底損壞了。
「魔法形式活化了,這是由魔法之風的不充裕導致的,這似乎是因為我剛剛用儲法石釋放的心臟掌握消耗了過量的死亡之風。」聖武士觀察片刻,隨即得出了結論。
「儀式停止運轉了,恐怕引不來幽影了。」芙蒂雅舉著火把走到了屍體之間,「還有什麼好計畫嗎?」
特里爾剛想說話,但是諾伊修女卻突然一聲不吭地從口袋中取出了一瓶漆黑的燃油,隨後澆到了屍體之間,煤油的焦味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燒掉屍體吧,這也可以順便摧毀這個邪惡的儀式。」諾伊輕聲說道。
說罷,她便從面帶的錯愕的精靈手中一把奪過松脂火把,然後彎腰將火把探向了漆黑的煤油。
「砰!」滾燙的光焰瞬間升騰而起,頃刻間便吞噬了地上的白布與屍體。明亮的火焰如同擇人而噬的怪誕植物一般,張牙舞爪地蔓延在屍體之上。
「諾伊,你明明剛才還說這違反教義。」芙蒂雅語氣中帶著一絲吃驚。
火光之下,諾伊的面容顯得明暗不定。
「我剛剛仔細思考了一下,保存這些屍體確實沒有任何益處,絕不能讓死人來妨礙活人,作為目的的原則自然高於作為手段的戒律。」
聽到這番言論,特里爾不由在心中腹誹:「自適應教義,諾伊這靈活的信仰水平完全可以當神學家了。」
白布在高溫的炙烤下瞬間脫水乾癟扭曲,焦黃的卷邊轉眼便化為了黑色的餘燼,透過燒焦的裹屍布,特里爾看到了老巴特的遺體。
他不由感到了些許遺憾——毫無疑問,半身人老闆是一位樂於助人的好人,他甚至會主動提醒自己小心肩膀上的傷口,因為血腥味會吸引亡靈。
在剛剛觸碰「固態情緒」時,特里爾也充分體驗到了旅店老闆死時的不甘與絕望。
半身人無神的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很快他小小的身體便被火焰同化了,隨即刺目的火星便融化了他的眼眸。
「特里爾,您知道嗎,按照維欽托利主教提出的神學理論,人們有時必須充當惡的工具才能達到至善的目的。」修女忽然開口說道,「歷史進程是本質,人是不自覺的工具——您怎麼看?」
「這是默語會的一個原則性理論,它或許很自洽,但是只要看一看理論造成的實際慘劇就可以知道它是多麼荒謬了。」特里爾依舊看著半身人的遺體,他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老巴特的頭骨逐漸開始了碳化,隨即化為嗆鼻的黑色顆粒隨熱浪升騰而起。
「或許從一開始,我們選擇逗留在這裡便是個錯誤……」諾伊喃喃自語道,說罷,她也不再言語,而是同樣開始靜靜地觀察起燃燒的火焰與屍體來。
「咔嗒。」火焰燒斷了一具屍體的皮質腰帶,腰帶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突然,特里爾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在老巴特死前的回憶中,他也同樣聽到了清脆的「咔嗒」聲。
如果再考慮到這座建築沒有窗戶的古怪造型,以及諾伊所說的這裡曾經是輝光教的教堂,那麼一種奇特但卻十分合理的猜想便呼之欲出了——這座建築很有可能有暗室。
按理說幽影缺乏基本的理智,它一旦發現活人便會立刻展開襲擊,可是他們已經在建築內至少停留了二十分鐘,幽影依舊沒有出現,有很大的很能便是那隻幽影不小心遊盪到了某個隱秘的位置,並迷失在了裡面——暗室無疑具有很大的可能性。
聖武士輕輕閉上眼,快速回憶起老巴特的死時聽到的「咔嗒」聲的位置來,
他先在腦海里回憶起了進入建築時的外部景象,隨即,他像是建築師一般,在想像中通過功能結構與力學結構的對應關係,構建出了這座建築的抽象內部結構,然後他將自己所在的位置,聲音所在的位置疊加到了想像的坐標之中。
片刻後,他得出了結論——聲音來的來源應該就是邪教徒的屍體一開始所在的位置,而那個暗室應該就在狹窄的甬道和大跨度空間所形成的夾角區域內。
一念至此,他立刻向兩位隊友說明了自己的判斷。
「暗室?」諾伊面露懷疑,「這裡過去可是教堂,如此神聖的地方怎麼可能有暗室呢?」
特里爾默不作聲,他抬起頭仔細觀察起拱上的宗教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