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霧並未消散。
特里爾安靜地站在旅館二樓的窗前,眺望著河狸鎮的北面。
冰冷的霧氣彷彿要滲過玻璃,寒意透過窗戶傳導進室內,但是隨即被爐火驅散。
昨夜非常安靜,並沒有任何意外發生,經過一夜的休息,聖武士的健康狀態從瀕危傷恢複到了中度傷勢。
「看來河狸鎮的默語會邪教徒組織度不是很高。」聖武士心想,「伏擊失敗,並且因為施法反噬死了一名施法者,導致他們無法快速組織起新的計畫。這要麼意味著他們的力量其實也沒那麼大,要麼意味著巨大的傷亡已經嚴重破壞了他們的組織度。」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即現在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們打算握緊拳頭再出手,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麼河狸鎮的默語會實力就非常誇張了。」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已經和我沒關係了。」特里爾深吸一口氣,驅散了腦中的思緒,穿好鏈甲,拿起昨夜準備好的背包和武器離開了房間。
穿過狹長的走廊與樓梯,便是旅館大廳。
守夜的民兵與士兵正在輪崗,而芙蒂雅則正在清點旅行所用的物資。
她似乎也是剛剛起床,看起來睡眼惺忪,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些許打哈欠時殘留的淚珠,好像是黎明前的花朵上甘甜的朝露。
「早上好。」經過一夜的休息,精靈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清脆得如同晨間的夜鶯,「你今天起得可真早。還有幾名士兵和鎮民打算一起離開,他們還沒準備好——那個喜歡戴鍋盔的軍士也要一起離開。」
「昨夜的病發|情況怎麼樣?」特里爾從背包中拿出提前備好的寒冷乾糧,開始補充能量。
精靈眨了眨眼:「你的儀式效果好得不可思議,沒有一個死掉。甚至有一名巡邏隊救回的正在發病的鎮民,都被那個儀式法陣救了回去。諾伊說那個儀式是一個奇蹟。」
說到這裡,芙蒂雅突然壓低聲音:「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你會選擇離開河狸鎮,我還以為你和諾伊是……」
「這精靈居然這麼八卦?」特里爾心中腹誹,「昨天砍亡靈的時候可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突然,他意識到了不對勁——遊俠的聲音居然戛然而止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發現芙蒂雅正別過頭,白皙的臉龐不知何時泛起一陣紅暈,甚至紅到了耳朵尖。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尷尬,彷彿偷魚時正巧被沉重的鋼琴砸中了腳趾的貓一般。
——「是什麼?」修女柔和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精靈乾笑兩聲,並不作答。
「是同鄉,是追隨者,是單相思,是戀人。」特里爾不喜歡在這種問題上拖延,因此語氣冰冷地通過窮舉法列出了所有可能。
「特里爾……」諾伊面露驚詫,隨即驚詫綻放為了一個溫暖的笑靨,「您總算鼓起……」
她彷彿根本沒聽懂對方言語中的冷意一般。
然而她話音未落,聖武士快速將話題岔到了另外一個方向,「這是默語會的情報,同樣的文件我也交給了哈蘭爵士和守備隊長。」
嚴肅得好像主教給下屬司祭交代公務的話語,像是附帶了至聖斬的劍鋒一般撕裂了曖昧的旖旎氛圍。
而這,正是特里爾期待的結果。
無論快速交談成不成功,他都可以有效避免芙蒂雅同款的尷尬局面。
他瞥了眼面板,果不其然上面顯示著〔快速交談失敗〕
諾伊接過紙張,隨後抬起頭誠懇地說道:「您在岔開話題。不過,您可以留下來嗎?」
「不行。」聖武士語氣堅定。
他相信自己理智判斷的結果,結合昨天觀察到的種種細節,諾伊修女和可靠這個詞根本沾不上邊。
如果她是邪教徒,那麼她一定是讓原身感染血疫的罪魁禍首;如果她不是邪教徒,那麼結合她過去的所作所為,她也不過是在利用原身而已。
自己成為聖武士後她態度發生的巨大變化便是明確的證據。
原身受到單方面愛情的蠱惑,無法準確客觀認識自己的處境;但是對於一向理智的穿越者而言,他看待自己與諾伊的關係便沒有模糊的愛情濾鏡——甚至因為對於原身的遭遇的憤慨,他對修女還附帶了些許敵意。
「……」諾伊低垂眼瞼,隨後說道,「我明白了。」
過了好一陣,諾伊又說道:「祝您一路順風。」
她慢慢站起身,然後快步離開了旅館的主體建築。
由於背後議論人被抓了個正著,芙蒂雅也不好意思再言語,她面色通紅地重新去清點旅行物資了。
當芙蒂雅第五次開始重新清點物資時,人員到齊了。
特里爾默默掃視一圈,心中開始總結情況:
「總共有六人,四名武裝人員,兩名平民。四名武裝人員分別是:我,芙蒂雅,鍋盔軍士,以及昨天被劈成重傷的年輕人;兩名平民則是矮人鐵匠和他的人類妻子。」
他看向那名為胡爾特的年輕人。年輕人的面容依舊枯槁,但是卻比昨天好了許多,他皮膚上如同垂暮老人般的灰暗褶皺已經消失不見,除了橫貫從額頭到鎖骨的猙獰傷疤外,只是眼袋和黑眼圈很大而已。
雖然昨天幾乎被一分為二,但是今天他的精神卻非常好——這就是神術的力量。
察覺到特里爾視線,胡爾特笑著說道:「感謝您的救治,特里爾閣下。今天早上諾伊小姐已經為我驅散了負能量,這一切都和您說的一樣!我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諾依小姐推薦我和您一起前往厄拉夫進行進一步的治療。」
特里爾剛想和年輕人客套兩句,鍋盔軍士便打斷道:「從昨天到現在,您的決策全部正確,根據我這麼多年的軍事生涯,跟隨您是最優選擇。既然您選擇離開河狸鎮,那一定有背後的深意。」
「我就沒想到侍從霍得真是邪教徒。」特里爾心想。
懷著各種心思,聖武士面露微笑,他用篤定的語氣,緩慢的語調擺出一副老神棍的姿態來:「我只是遵照了輝光的指引。」
兩名平民安靜地待在角落裡,特里爾注意到矮人緊緊攥著妻子的手。
矮人鐵匠衣著黑色短披,用料頗為講究,通過線頭的處理可以看出這件衣服出自名家之手。
他的行李中除了鐵鎚還帶著一把魯特琴。
「我們會平安無事的。」矮人語氣溫柔地對妻子說道,「就像旅行者希伯特一樣。」
「你最好別忘了帶東西。」他的人類妻子說道,「這趟旅程雖然不長,可是考慮到意外情況卻也可能很漫長。」
「很押韻親愛的,你的詩歌技術又進步了。」矮人說。
……
「霧似乎變得更濃郁了。」
諾伊修女站在旅館二樓的窗口,目送著特里爾一行人推開旅館圍牆的大門,步入濃霧之中。
他們的身影逐漸開始模糊起來,彷彿一幅被水漬慢慢侵蝕的油畫,過了幾個心跳,他們便徹底隱沒在了濃霧之中,如同融進大海的水滴。
就連霧氣的波動都看不到了。
「希望他們一切順利。」修女握緊了聖徽,柔嫩的手指死死摁住掌心,潤澤的指甲甚至都微微發白。
……
霧氣很濃,寂靜的街道一片模糊。昨日肆虐的火災已經熄滅,街道兩側的建築已是一片破敗,傾頹的殘垣在白色的迷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幽靈。
好消息是濃霧極大地遮蔽了亡靈的感知,他們一路上根本沒有接敵;壞消息是濃霧也極大地限制了他們的感知,一旦遇敵,便不會有反應時間。
空氣中滿是屍體腐敗的臭味,芙蒂雅拉起面罩,捂住了鼻子。
她回頭向後看去,其他人的身影近乎成了一條條黑色的剪影。
「時間到了,該回去了。」精靈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隨即轉身回到隊伍之中。
她正作為隊伍的斥候在前方探路,每隔五分鐘便會回到隊伍內確認安全,這樣可以保證即使她遇襲,其他人也可以有一定的反應時間。
由於霧氣很濃,因此她和主要隊伍的距離並不是常規距離下的200米,而僅僅只有十幾米——現在的霧太濃了,過遠的距離根本起不到預警的作用,因此他們必須確保互相都在視線範圍內。
主要隊伍被分為兩部分,分別由年輕士兵和鍋盔軍士帶領。他們各自沿著街道兩側的牆邊平行前進,他們的警戒範圍是自己所在側對面的廢墟,前面的人負責觀察一層,而後面的人負責觀察二層及以上。
特里爾則負責殿後作為游哨,和芙蒂雅一樣,他也是五分鐘回到隊伍確認一次安全。
這個安排是聖武士提出的。
芙蒂雅作為一名專業遊俠以及斥候,她非常清楚特里爾這個安排的優勢:組織簡單,沒有一點視覺死角,同時可以最大程度防止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捲入遭遇戰,並且還可以保護相對羸弱的人。如果亡靈發現了主隊伍,則她和特里爾還可以反過來去偷襲對方。
——這個布置非常專業,標準得幾乎可以列入教科書。
此時,芙蒂雅看到了特里爾,她發現對方也戴上了面罩。
遊俠走上前小聲說道:「這不對勁,霧太濃了,裡面還有負能量的惡臭。」
「你說得對。」特里爾點了點頭。
他掃視四周,死寂的霧氣依舊翻滾著,如同吞噬一切的怪物。
每次呼吸,冰冷的無形之物便會順著氣管充塞整個肺部,如果過於呼吸過於用力,甚至還會感到些許灼燒感,他現在甚至覺得鼻腔里有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