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照明比樓梯更為昏沉,閉塞的空間內充斥著負能量的惡臭,配上松脂火把燃燒的異味,特里爾甚至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多虧血疫不能空氣傳播。」他心中腹誹,「這衛生條件也太糟糕了。」
兩名手持長戟的士兵守衛在樓梯盡頭,而大量病人則被綁在臨時安置的床上,為了防止他們轉化亡靈後襲擊他人,他們的嘴巴也被堵住了。
「諾伊小姐,您總算回來了!」一名士兵快步上前,「我的妻子快不行了,請您救救她吧!」
順著士兵的視線,特里爾看到了一名面色蒼白的婦人。她的眼眶,鼻腔,嘴角,耳朵都在滲血,黏稠的血漿之中混雜著溶解的內臟碎片,一團團半透明的肥胖蛆蟲扭結在一起,其中一條的猩紅口器在火把的照射下顯得分外可怖。
婦人聽到聲響,像是行屍一般麻木地轉過頭,隨後用好像從墳墓里發出來的沉悶嘶啞聲呢喃著根本無法聽清的語句。
這並不是個例,酒窖中到達這一階段的感染者至少接近四十人,混雜著半透明蛆蟲的各類嘔吐物與血漿近乎浸透了地板。
諾伊坐到婦人身旁,輕柔地握住感染者的手:「沒事的,漢娜,我回來了,您會挺過去的,輝光保佑著我們所有人。」
修女的聲音依舊和煦,本來絕望的婦人居然真的在安慰下平靜了下來,她晦暗的眸子里重新有了焦距。
渾濁的眼珠像是生鏽的齒輪一般轉動,隨後目光盯向了諾伊。
「我死定了,對嗎?」
修女默然不語,只是握得更緊了。
芙蒂雅有些躁動不安,這壓抑的氣氛讓她只想趕緊離開,她可以面對危險的亡靈,面對必敗的戰局,甚至坦然面對自己的死亡,但是現在這種瀰漫著絕望的壓抑感卻令她難以忍受。
精靈下意識轉過頭看向特里爾,卻愕然發現後者依舊面色平靜,彷彿周邊不是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地下隔離室,而是祥和的森林一般。
「你不感到壓抑嗎?」芙蒂雅下意識地問道。
特里爾從背包中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清潔用品,低頭開始精準高效地清理地面,以便騰出繪製法陣的區域:「當然會,但是這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可以被控制的心理現象而已。」
……
繪製法陣必須做到因地制宜。
酒窖內不可能整理出完美的覆蓋全局的平整地面以作為繪製的平面,因此在開始工作前,必須充分考慮到線條的立體變化,以及立體變化所帶來的約束形式的投影變化。
特里爾思索片刻,便在腦海中構建出了儀式方案。他決定分區域構建一個並聯的儀式集群,以酒窖內巨大的酒桶為串聯連接點。
於是聖武士拿出施法材料,開始非常有條不紊地繪製法陣,他的動作簡潔有力,看起來不緊不慢,但是效率極高。
看著特里爾胸有成竹的表現,就連極度不安的芙蒂雅都平靜了下來,精靈發現聖武士的動作充滿了韻律,簡直不像是在繪製法陣,反倒像是在演奏某種極為高明的舞曲。
「咳咳咳!」
就在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破了芙蒂雅心頭的寧靜,她轉頭看去,發現那名面色蒼白的婦人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一片赤紅,理智的光芒正極速從她的眼中褪去!
她的皮膚像是被無形的焦炭炙烤一般開始發黑褶皺,她的牙齒開始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開始扭曲——短短几秒,她的樣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要變成亡靈了。
「特里爾,請快一點!」諾伊修女雖然依舊抱著面色蒼白的婦人,似乎根本不在意對方將要轉化為嗜血的亡靈,但是此時,她一向平和的聲音里也染上了一絲焦躁。
「漢娜!不,不!」衛兵急躁地沖向婦人,「求求你了!」
婦人的病發如同射入夜空中的信號彈一般,隨著她的喘息聲愈發粗重,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氣管堵塞的窒息聲,以及血肉破碎的聲音像是恐怖的交響樂一般四處響起,隨即層層回蕩在酒窖之中。
還沒有發病的感染者也絕望地吶喊哭泣起來,一時間酒窖宛如最為驚悚的精神病院。
遊俠此時已經重新拿起了彎刀,她面色蒼白,不斷掃視著四周,豆大的汗珠混著熱氣在鼻尖凝結匯聚,隨即滴落進滿地的血泊中;諾伊則默默離開了婦人身邊,躲到了芙蒂雅和衛兵身後。
只有特里爾依舊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地繪製著法陣,他的動作依舊精準,他的面色依舊平靜,彷彿周邊的驚悚景象根本不存在一般。
「忙則生亂,越是緊急情況,越要保持鎮定。」穿越者在心中告誡自己,「以下午神祠門口的亡靈轉化速度來看,我還有十秒左右,時間非常充裕。」
「嘎嘣。」
一根滿是血跡的繩子摔在地上,特里爾認出那是捆綁身旁病人用的。
火把明暗不定,感染者的影子被倒影在滑膩的血泊中,狂亂而猙獰。粗重的喘息聲自身側傳來,裡面混著腥臭。
特里爾相信自己的判斷,他並不回頭去看,也並不為所動,他的手甚至連一點顫抖都沒有。
兩秒後,特里爾完成了法陣的繪製。
〔舉行儀式「反魔法瘟疫」,XP-500〕
雖然特里爾現在並非法師,無法直觀地觀察到魔法之風以及魔法原則的變化,但是在儀式繪製完成的瞬間,他明確地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波動。
那種波動好像深邃洞穴中傳出的沉悶噪音,又好像是拂過皮膚的滿是染血倒刺的羽毛撣子,剎那間,本就昏暗的酒窖火光更加搖曳。
所有正在發病的感染者都停止了歇斯底里的痙攣!
只有被恐懼攝住心神的正常人們還在狂亂地呼喊。
「有效!」聖武士聽到了芙蒂雅興奮的聲音。
然而,作為一名曾經極為熟練的施法者,特里爾知道情況沒這麼簡單——那種無形的波動只可能來自於魔法之風的劇烈衝突。
下一刻,組成儀式的黑色線條突然從平面圖形變為了立體之物,它們像是披著黑色兜帽的枯瘦僧侶一般站了起來,漆黑的立體線條如同喝醉酒的畫家用狂野的狂暴筆觸漫不經心畫出來的一般,與真實世界的畫風完全不同。
「受動因不夠了,形式因被原則活化了——看來釋放法術的邪教徒投入的力量很多,這施法能力起碼有10個職業等級。」特里爾早有準備,他拿出墩布,擦掉了本來用來防止爆炸的「泄壓閥法陣」。
隨著墩布擦掉泄壓閥,巨量魔法之風湧入法陣之內,黑色的立體線條像是被橡皮擦抹過一般立刻消散了,一切都復歸了平靜,彷彿剛剛詭異的景象僅僅是眾人的幻覺一般。
冥冥中,特里爾好像聽到了虛空中傳來了某人凄厲的慘叫,他知道這是敵對施法者施法反噬的結果。
「輝光在上,剛剛那是什麼……」守衛喃喃自語道。
特里爾無視了驚恐的兩名守衛,他掃視所有感染者,滿意地發現自己行動非常及時,甚至沒有一個人因為血疫發作而直接死亡。
剛剛掙脫了束縛的感染者確實已經臨近轉化,但是終究沒有。
就連已經沒有徹底沒有人樣的面色蒼白的婦人都沒死。
所有人都沒事,除了不知位於何處的施法失敗的邪教徒。
〔警告:你的陣營正發生小幅偏轉,當前陣營:守序中立(善良偏移)〕
〔你正義的行為異常契合聖武士的誓言「見惡行,儘力補償」,「信念之庇」的正義豁免加值提高1點,當前豁免加值:3〕
諾伊沉默不語地躲在芙蒂雅身後。她本人對儀式魔法也有所涉獵,因此她此時極為吃驚——她非常明白這個儀式的整體構造,線條聯結,發動時機等等全都是大師手筆,整個儀式看起來精妙得好像一件藝術品,繁複得令人眼花繚亂的法陣甚至表現出一種理性邏輯下的機械美感。
考慮到這只是十分鐘之內用各類替代品拼湊出來的,眼前的這一幕才更像是奇蹟。
她心思複雜地看向特里爾,卻發現對方也在看她。
「這位女士快不行了,請給她來一個治療致命傷。」特里爾指了指已經失去意識的婦人。
修女連忙點頭同意,而特里爾則已經重新走上了樓梯。
……
當方法有效的消息傳來時,旅館內爆發了熱烈的歡呼,低沉絕望的氛圍像是初春下暖陽下的冰雪一樣被一掃而空。河狸鎮的活人們心中重新燃起了與亡靈對抗到底的希望。
聖武士也成為了倖存者們的英雄,有迷信的鎮民甚至收集了特里爾受傷時使用的染血繃帶用來當做護身符。
此時特里爾正獨自一人待在旅館二樓的房間內。火焰在壁爐中燃燒,橙黃色的暖光搖曳,木材燃燒發出的清脆聲響透露著一種溫暖的安逸感。
他收起剛剛寫完的三份情報文件,開始總結自己半天以來的收穫。
「這半天可太充實了。」穿越者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