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蘭臉漲得通紅。
他環顧四周的人群,似乎想要尋求幫助,但是士氣低落的氛圍反倒像是傳染病一般把他也給感染了。
騎士泄了氣一般坐了下來,然後開口說道,「我樂意給每一個願意作戰的人發一枚金龍的報酬,我以羅蘭特家族的名譽起誓,現款。」
「有錢賺也要有命花才行。」守備隊長冷笑一聲。
「各位,先不要吵了。」突然芙蒂雅站了出來,「我有解決的辦法。」
因為疲憊,精靈的聲音非常沙啞,但是此時旅館內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卻被這句話所短暫衝散了,守備隊長默不作聲地看向她。
「長公主殿下就在離這裡一天路程的厄拉夫,她身邊有隨從的宮廷法師,所以可以解決問題的人近在咫尺,想離開的人可以和我一起去厄拉夫尋找救兵。」
「芙蒂雅,請恕我直言,解決問題的人固然近在咫尺,可是問題也近在咫尺。」修女開口說道,「現在光是旅館內就有大量已經昏迷的人,他們可拖不了那麼長時間。」
芙蒂雅轉過頭看向特里爾,似乎在徵求意見。
特里爾點了點頭。
於是精靈說道:「特里爾有辦法延後血疫發作。」
嘈雜的大廳內先是變得鴉雀無聲,緊接著便是更為激烈的爭執。
有人要求立刻試一試,還有人怒斥有辦法為什麼不早說,甚至還有謹小慎微的鎮民認定這是邪教徒新一輪的陰謀,只要嘗試所有人都會被轉化為亡靈。
「大家應該都聽說過聖武士科德的傳說。」靜待人們的情緒發酵了一會後,特里爾突然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平靜的語調卻像是撫平波浪的海風一樣讓嘈雜的旅館安靜了下來。
聖武士站起身。
「科德一生正直,最後為了抗擊試圖摧毀小鎮的炎魔而身死,他的遺體就停留在鎮子北面的輝光教神祠內。」特里爾目光掃過人群,「而他的靈魂也一直守護著河狸鎮。」
「我在神祠內受到了啟示,成為了聖武士,並且知曉了一種可以延緩血疫發作的魔法儀式。」
「這聽起來太可疑了!如果你是邪教徒的話,那隻需要繪製某種不為人知的邪惡儀式法陣,那我們豈不是死定了?」守備隊長忍不住說道,「更何況你還是個異鄉人!我們趕緊離開這裡才是正道。」
「我願意為他擔保!」修女此時站到了特里爾身旁,柑橘與迷迭香的香氣沁人心脾,「不妨讓他試一試,酒窖里許多人快不行了。現在情況已經不會更糟了,所以我們為什麼不在小範圍內試一試呢?」
守備隊長面露猶豫,片刻後老邁的軍官眉頭一皺:「就這麼辦吧。但是即使證明有效,我們也最多再戰鬥三天。」
「來這邊。」諾伊輕聲說道。
……
河狸鎮的旅館並非只是一座孤立的建築,事實上,它是被兩米多高圍牆封閉起來的小型建築群,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堡壘。酒窖並不在旅館主體建築地下,而是在南面的附屬磚樓地下。
沉悶的腳步聲回蕩在腐朽的木質樓梯間,玻璃馬燈的燈光在磚石牆的轉角上映射出三道人影。
修女提著馬燈走在最前面,她伸出右手扶著牆壁小心翼翼地走著:「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默語會的人正在催動瘟疫發作,最多兩天所有感染者都會病發並且轉化。」
「她是怎麼知道默語會的?」多疑的穿越者心中頓時疑慮叢生。
於是他明知故問道:「默語會?那是什麼?」
「您忘了嗎?」諾伊猛地停下腳步,動作非常突然。
修女轉過頭,火光下的陰影如同面紗一般遮掩了她的表情與視線,柔嫩的櫻唇在陰影與火光的襯托下愈發嬌艷欲滴。
原身記憶中的各類細節早已支離破碎,特里爾只依稀記得他好像在來到河狸鎮也接觸過默語會,於是搖了搖頭。
諾伊嘆了口氣:「那是一個信奉死亡的詭異邪教。您和我在三周前還一起取締過我們鎮子里的默語會。當時還是您聯繫的守備隊長——後來您還給公爵寫了封信報告這個情況。」
「您傷得好重,記憶都出現混亂了。輝光在上,請讓我給您治療一下吧,我還可以施法。」修女的聲音里充滿了憐憫的意味。
「和幾小時前相比態度變化好大。」特里爾心中腹誹,他並不信任諾伊,自然不可能接受神術治療。
他現在是瀕危傷,但凡神術出個差池可就死定了。
「不必了,我沒有外傷。」
修女彎腰將馬燈放在台階上,隨後抬起頭,摘下兜帽認真地看向特里爾。
「您被負能量侵蝕了。被負能量侵蝕會散發出屍體腐敗的惡臭,您現在身上的腐敗味道比那名被屍妖砍傷的士兵還要濃郁得多。」
「除此之外您肯定受了很嚴重的震傷。」
「最後,血疫會侵蝕人的內臟,您雖然看起來沒事,但是現在身體內部肯定是一團糟,說不定已經達到了瀕危的程度!特里爾,我今天還剩下一次釋放治療致命傷的能力,請伸出手吧。」
諾伊友好地伸出左手,修長潔白的手指上似乎有螢火蟲般的乳白色光點翩躚匯聚,她微微歪過頭,期待地看向特里爾。
「時間緊張,還是去救治血疫感染者吧。」聖武士不為所動。
「對不起,特里爾,我知道您還在生我的氣。您因為救我而身負重傷,但我卻在您重傷昏迷的時候不使用神術,現在您看起來頗為健康,我卻慌忙不迭地向您推銷神術——恐怕在您心裡,我是個自私膽小,拋棄朋友,並且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的偽善牧師吧!」修女低垂眼瞼。
「諾伊!你是這樣想的嗎?」隊伍最後的芙蒂雅吃驚地說,「我還以為你當時只是單純認為感染血疫沒有治癒的可能性而已。」
「我正是那樣想的!雖然我知道特里爾感染了血疫很難倖存,但是卻始終存有他可以從疾病的侵害中生還的奢望,因此才留了一次神術的使用機會,希望可以治癒血疫的後遺症,這麼多天以來,已經有許多人雖然扛過了血疫的轉化,但是卻死於了後遺症。」
諾伊重新抬起頭,長長的睫毛下似乎有淚光閃爍:「特里爾,我們已經相識了近二十年,您是我最好的朋友——請您不止為了自己的生命著想,也為了我著想,請接受治療吧!」
修女的一番言辭非常真誠,但是,特里爾根本不為所動。
這番言辭也只是聽起來真誠罷了,內里的邏輯牽強得可笑。
除此之外,從風險的角度看,對方也可能是邪教徒。但她究竟是不是邪教徒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只能靠猜測,而眼下根本不可能存在切實的證據,有的只是或真或假的觀察到的細節。
而從機會成本的角度看,考慮到明日就會離開,因此她對自己的態度毫無意義。
綜上所述,冷淡處理可以有效規避未知的風險,而代價則近乎不存在。
於是特里爾搖了搖頭。
「還是不信任我嗎……」諾伊修女失落地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