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又回到了那個小院。
她看著姬玄月為她鋪窩, 給她端來熱羊奶,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早已打濕了她臉上的狐狸毛。
姬玄月看見她這樣子,連忙將她托在了掌心,摸了摸她的臉:
「怎麼還哭了?是想你爹娘了嗎?也是……你還這麼小。」
他嘆了口氣, 安慰開口:「別怕, 我爹爹娘親很好的, 你以後就住在這裡, 把這裡當家吧。」
素玉望著那張年少的臉,心裡又酸又痛。
醒醒……快醒醒啊……這是夢……
可她說不出話,只能嗷嗷叫著。
她沒有辦法, 想了想, 低下頭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她是外來者,他的夢境里本不該有她, 她得將一切攪得沒那麼溫馨,讓他覺出異常才行。
少年被這麼咬了一下, 吃疼想縮回手, 可素玉不但不鬆口,反倒齜了齜牙。
「你這狐狸……」
姬玄月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捏住她的兩腮,把虎口從她齒間脫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幾顆鈍鈍的牙印,有些無奈。
「牙這麼鈍,還學人家咬人。是不是不喜歡羊奶?我再去給你找別的。」
他把她往衣襟里一揣, 轉身就要出門。
素玉縮在他懷中,只覺天旋地轉, 再抬眼時, 身邊已不是小屋。
山溪潺潺,日光宛若碎金。
一個男子正提劍立在溪畔,一招一式地教著身旁一個少年。
那少年行動間衣袂翻飛, 劍風凌厲。他忽然回過頭來,朝這邊笑:「娘親,孩兒這招可厲害?」
素玉怔怔地側過頭,這才發現姬玄月的娘親就在自己身側。
她目光落在那對父子身上,臉上笑意清淺:
「厲害,你都快要趕上你父親了。」
她說著,伸手撥了撥耳邊的碎發,林間的陽光落滿她一身,將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光芒。
「好了,練了許久,先回去歇一會兒吧。」
女子朝那兩人招了招手,接著將素玉也撈進懷裡。
她的懷抱柔軟而溫暖,帶著一股極淡的花香,真實得不像話。
可這一切越真實,只能說明夢主沉溺得越深。
「好的,娘親。」
姬玄月應聲收了劍,朝這邊跑來。
她正看著那道少年身影,下一瞬,眼前陡然一暗。
「娘親……」
姬玄月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沙啞,破碎,帶著崩潰的哭腔。
素玉猛地睜開眼。
四周是嶙峋的碎石,頭頂是一道逼仄的天光。
她竟又隨著姬玄月落到了一處岩縫底下。
這裡潮濕陰冷,光線昏暗,她視線往前落去,只見姬玄月半伏在碎石間,懷中抱著一個女子。
素玉一眼便認了出來那女子,方才還溫婉鮮活的人,此時已經沒了氣息,心口處的衣襟全是血跡。
姬玄月以半人半蛇之身跪在亂石里,腰腹處血肉模糊,隱約能看見他破碎的妖丹被一股靈氣包裹著,勉強聚合。
他抱著早已沒了氣息的人,還在反反覆復地喊娘親,可懷中的人卻再也沒能回應。
他獃獃看著懷裡人蒼白的面容許久,突然起身,想要將人抱出這片昏暗的地底。可他剛動了動想要凝聚妖氣,整個人便痛得蜷縮下去。
破碎的妖丹只要流轉靈氣,便如萬針穿身。
素玉只能眼睜睜看他蜷在血泊里,把臉埋進了娘親冰涼的頸窩,渾身痛到痙攣。
不要……不要這樣了……快醒來……這是夢啊……
素玉撲過去,用嘴撕他的衣領,用爪子推他的肩。
他從劇痛的痙攣里勉強睜開眼,那雙昔日盛滿日光的眼睛,此刻只剩絕望。
他看著眼前這團拚命撕扯他衣襟的小狐狸,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狐狸……怎麼辦……我沒有家了……」
淚從他臉上滾下來,混著血污,滴落在娘親灰白的臉上。
素玉看著那滴淚,感覺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兩半。
她不能讓他這麼痛了,不能讓他再重複這一切了。
他不是說過,自己也是他最在意的人嗎?
素玉看著這一片嶙峋碎石,尋到一塊碎石邊緣,抬起小爪子,用儘力氣朝那鋒利的邊緣划下。
血一下涌了出來,順著她的爪子滴在石頭上。
原來只要夢主陷得夠深,入夢的她也會感覺到疼。
她疼得渾身一縮,顫顫地用血在一塊稍顯平整的石塊上畫了下去。
姬玄月的目光挪了過來,他乾裂的唇動了動,念出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素玉……」
小狐狸一瘸一拐走回他面前,仰起頭,用舌尖舔去了他眼尾的淚。
四目相對,他愣愣盯著她的眼睛。
忽然,姬玄月那雙被血與淚糊住的眼睛裡,有什麼動了一下。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突然開始顫抖。
岩縫、血泊、屍身,全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四散。
素玉身子一沉,再睜眼時,已趴在林間潮濕的腐葉上。
濃重的夜露味和土腥氣灌入鼻息,她猛地撐起身來,便看見了躺在自己身側、同樣睜開眼睛的姬玄月。
「姬……」
帶著哭腔的話還沒出口,那人已經坐起身來,一把將她擁進懷中。
「明明可以自己走,為何還要入夢。」
素玉說不出話來,只能在他懷裡搖了搖頭,把滿臉的淚全蹭在他心口衣襟處。
好半天她才從痛意中緩過神來,聲音悶悶:「若是我陷進去醒不過來,你會自己走嗎?」
「你知道的,我不會。」
「那不就是了。」素玉從他懷裡仰起一點臉,眼睛紅紅的,「你不會,我自然也不會。」
姬玄月沒再說話,只是攬著她的手臂又緊了些。
素玉勉強從他懷裡掙出來,有些著急:
「先去看看珠兒和裴鶴怎麼樣了。頭頂的天都快黑了……也不知珠兒把裴鶴喚醒了沒有。」
姬玄月抬手將她眼尾的淚痕抹去,才低低應了聲好。
兩人起身,沿來路折返。
這片幻鏡中的林子已經比方才暗了不少,枝蔓貼著地面流淌,還在像活物一樣往人身上攀。
素玉妖氣斬斷那些纏繞上來的枝蔓,直到看見前方那片樹根糾纏的空地,才猛地鬆了口氣。
珠兒與裴鶴都還在,而且都醒了。
他們靠在一處,裴鶴將珠兒攬在懷裡,正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珠兒把臉埋在他肩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在哭。
腳步聲的動靜惹得那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珠兒臉頰上還掛著淚,眼眶紅得像只兔子,見到素玉,眼睛卻是一亮。
裴鶴倒仍是一貫的冷靜模樣,在看見姬玄月的瞬間,還蹙了蹙眉。
珠兒立即起身朝素玉跑過來:「姐姐!」
姬玄月沒有多言,只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幾乎全黑的倒懸荒村,沉聲道:「出去再說。」
話音落,他揚手轟出一道雄渾妖氣,整個幻鏡都劇烈震蕩起來,山石崩碎,濃霧倒卷,四周的樹影與藤蔓全被撕成碎片,看樣子是要將此處徹底摧毀。
素玉只來得及抓住珠兒的手,眼前便是一花。
再踏到實處時,眼前已經變成了荒無人煙的村落。夕陽下,梧西村的村牌還在風中微微晃蕩。
「夢妖的原形定還在此處,它的夢境被毀,只怕要逃。」
裴鶴正說著,不遠處田埂邊妖氣大作,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從一口枯井中鑽了出來,直往西邊林中逃去。
裴鶴早有防備,揚手便是一道符文鎖鏈,銀光破空,轉眼便纏住了那團東西。
幾人這才看清它的模樣,頭小身子圓,四肢短粗,渾身都是灰白色的短毛。
「是食夢貘。」
裴鶴毫不遲疑,反手一劍刺穿了那東西的咽喉。他收劍歸鞘,神色平靜:「殘害無辜性命,死不足惜。」
素玉看在眼裡,只覺這裴鶴當真名不虛傳。
斬妖利落,心志果決,半分猶豫也無。只是方才她明明看見他與珠兒那樣親密的姿態……
她忍不住朝珠兒看了一眼,卻見珠兒面色如常,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
正想著,姬玄月忽然上前半步,將她擋在了身側。
裴鶴也幾乎同時拉著珠兒退開一步,將珠兒護在身後。
兩人隔著幾步相望,氣氛莫名有些微妙。
姬玄月擋在素玉面前,素玉倒能理解。畢竟裴鶴是伏妖師,他們是妖。
可裴鶴擋在珠兒前面,怎麼看怎麼奇怪。
她一時有些發愣,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忽然與珠兒對視上,珠兒朝她眨了眨眼,又抿著唇笑了一下。
素玉心頭一動,好像明白了什麼。
裴鶴立在那裡,面上沒什麼表情,大約又經歷了一番職責使命的天人交戰。
可他到底沒有動手,只沉默了片刻:「裴某今日並未見過二位,告辭。」
他說著,拉了珠兒就要走。
珠兒被他拉著,卻回頭朝素玉狡黠一笑,像是怕她還不明白,乾脆手指一翻,反握住了裴鶴的手。
裴鶴整個人微微一僵,卻沒有掙脫開去。
珠兒笑得眉眼彎彎,回頭沖她揮了揮手:「姐姐!有緣再見!」
素玉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姬玄月。
姬玄月眉頭還蹙著,似乎對這兩人的行為還不能理解。
素玉抬手點了點他眉心,「好了,別看他們了,我們還得干正事呢!」
說罷她拉著姬玄月的手,學著珠兒那樣笑得眉眼彎彎:
「夫君,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