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被姬玄月抱進了他的屋子。
屋子布置得很簡單, 他一進屋,就把她往床尾一放,自己則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
沒多會,姬玄月拿來一個小巧的竹筐, 又墊上了幾層軟墊, 最後將她放在筐邊:
「好了, 往後你就睡這兒, 進去吧。」
素玉四腳著地站起身來,想喚一聲姬玄月,可她張了張嘴, 喉嚨里只發出了「嗷」的一聲。
這……變小了就罷了, 還沒了妖氣,也說不出話, 這要怎麼喚醒他?
素玉正站在竹筐邊發愁,姬玄月已經起身往外走去, 素玉急了, 四隻小爪子一蹬,猛地撲過去,一口叼住了他的褲腳。
可她身子太小,少年也沒留意,他一抬腳。素玉整隻狐狸被帶得一歪, 像個毛茸茸的雪球似的順著他的腳滾了出去。
圓滾滾的身子撞到門檻,才暈頭轉向地停了下來,
姬玄月被她這動靜嚇了一跳, 連忙將她拎起來,捧在手心檢查一番:
「沒事吧?你怎麼突然撲我腳上?是餓了嗎?」
素玉被他捧在手心裡,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忽然想起了姬玄月受傷變成小黑蛇的那段日子。
於是她也學著當初小黑蛇的模樣,朝他輕輕搖了搖尾巴。
說不定他看到自己搖尾巴,能想起些什麼來。
可姬玄月見她搖尾巴,並沒有其他反應,隻眼睛一亮摸了摸她的尾巴:「搖尾巴做什麼?真餓了?」
說罷抬起頭朝外頭喊了一聲:「娘,這小狐狸吃什麼啊?它好像餓了!」
外頭很快傳來女子溫柔的應聲:「你去廚房拿個淺口碗,溫些山羊奶給它喝看看。」
「好!」
姬玄月應了一聲,就要把她放回窩裡。素玉心裡一急,想也沒想,張嘴一口叼住了他的手指。
搖尾巴想不起來,那手指呢?
當初他變成小蛇不肯進食,她就是把手指抵進他咽喉喂血的。
少年卻嘶一聲抽了口氣:「你可真不客氣,餓得連我也咬!」
他並沒生氣,只將她往窩裡一放轉身出去,「你等著啊,我這就去溫奶!」
沒一會兒,姬玄月真端了碗羊奶進來,他把碗放在她窩旁邊,還用手指沾了一點往她毛茸茸的嘴邊湊:「來,喝這個。」
素玉抬頭看他。四目相對。
他眼中滿是期待,可她又不是真的幼崽,這裡也只是他的夢境,她怎麼會餓?
她看了他好一會,別開了頭。
姬玄月有些失落,又拿指尖沾了點奶去碰她的狐狸嘴:
「不喜歡?那明日讓娘給你找別的。」
素玉任他哄著,就是不張嘴。
姬玄月沒奈何,又不敢硬灌,只得把碗先放在一旁,自己不知道做什麼去了。
姬玄月一走,屋子裡的光便迅速暗淡了下去。
素玉蹲在黑暗中央,只覺四周空蕩蕩的。
原來這就是夢嗎。沒有夢主人的地方,就是不存在的虛空。
只是也不知道外頭與夢中的時間流速如何,她心中七上八下在黑暗中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外頭傳來腳步聲,周圍才一點點亮了起來。
門被推開,少年姬玄月披著一身夜色走進來,見她乖乖窩著,還揉了揉她的腦袋。
「修鍊好累,小狐狸,我睡啦。」
他自顧自地說著,脫了外袍便翻身上榻,熟睡的呼吸聲很快傳了過來。
素玉可不敢睡,她一個進入他人夢境的外來者,若在這夢境里睡著,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仰頭望著床榻那邊,月華如水,正落在榻上少年的身上。
正想著該怎麼爬上去,忽然瞧見那薄被底下,有什麼東西緩緩滑了出來。
是蛇尾。少年的蛇尾。
那尾巴還沒有成年後那樣粗壯駭人,線條尚顯纖細,卻已經很長。
玄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亮的光,一點點從薄被下蜿蜒出來垂到了床沿,尾巴尖還在無意識地晃動著。
素玉看著那尾巴,想了想,從窩裡翻了出來。
她停在榻邊,想用爪子去夠那條垂下來的蛇尾,可試了半天,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夠不著。
她急得嗷了兩聲,好歹是把姬玄月弄醒了。
少年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只見一團雪白的小東西正扒著床沿朝他嗷嗷直叫,連忙伸手把她撈了上來。
他撐著下巴,側身看她,疑惑道:「你也想上來睡?」
素玉仰起頭,又沖他輕輕嗷了一聲。
「好吧,床這麼大,分你一半。」
姬玄月看過來的目光,溫柔得不可思議,不僅給她讓出了位置,還把他的蛇尾往旁邊挪了挪,生怕壓著她。
素玉卻沒有躺下。
她盯著他在月光下那雙溫柔得過分的眼睛,鼻尖忽然一酸。
原來少年時的姬玄月,是這樣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淚也滾了下來。
姬玄月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淚,手足無措坐起身來:「你怎麼了?怎麼還哭了?」
素玉沒有回答他,而是徑直走到他挪到一邊的蛇尾旁,低頭看了看。
最纖細的蛇尾尖尖就落在榻上,素玉稍稍側了側她的狐狸身子,幾條毛茸茸的小尾巴一條一條地探了過去,認認真真纏上了他的尾巴尖。
白色的絨毛與玄色的鱗片絞在一起,宛若月光與深潭。
素玉將九條尾巴都纏好了,才回過頭來看他。
少年姬玄月坐在榻上,驚詫地睜大了眼睛。
月光從窗外斜照進來,給他半邊臉染上了一層清透的銀光,連睫毛都根根分明。
素玉看著他,尾巴又動了動,將他的尾巴尖纏得更緊了些。
雪白的狐狸毛隨著纏絞,陷進他的玄色的鱗片隙里,他看著這一幕,眉心忽然微微蹙了一下。
一瞬間,整間屋子的月色都輕輕晃蕩了一瞬。
素玉心頭一喜,幾乎以為他要醒了。可就在這時,院子外頭響起了兩道很輕的交談聲。
「今天的月色真好啊。」
「深更半夜不睡覺,非拉著我出來賞月。等會君兒要是被吵醒了,明日指定要鬧你。」
「那就讓他鬧,我可是他娘。」
兩人說著說著,又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和著夜風,也被吹進了少年的屋裡。
她看見姬玄月那好不容易蹙起的眉頭又緩緩鬆開,剛才晃蕩了一瞬的屋子也恢複了平靜。
「你既然喜歡我的尾巴,那你就睡在我的尾巴上吧。」
少年姬玄月說著,尾巴將她卷著往床榻中間挪了挪,重新躺了回去。
「睡吧,小狐狸。」
話音落下,素玉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是白日。
她蹲在溪邊一塊石頭上,面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坡,幾個少年正在那裡嬉笑切磋。
素玉一眼就看到了姬玄月。他手裡握著把半舊木劍,正與另一個少年比劃著。
姬玄月身形靈動,出劍又快又巧,對面那少年則安安靜靜見招拆招。
沒幾個回合下來,對面少年腕上一空,木劍被「啪」地擊飛,落進了身後的草叢裡。
「好!玄君又贏了!」有人拍著手跳了起來。
姬玄月卻沒得意,反而上前幾步將木劍撿回來,倒轉劍柄遞給那少年,笑道:
「試試把身體的重心往前一點,再將劍尖壓低半寸,這樣哪怕對方搶攻,也能借力側轉,不必硬接。」
他說著,還拿自己的木劍比划起來,試圖讓對方看懂。
那少年聽得認真,等再次與姬玄月比試時,果真有了進步,不再被擊得節節敗退。
「阿晏,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姬玄月笑著出聲,素玉卻在這聲稱呼里心一沉。
阿晏……白晏。
這個後來屠了君山的人,竟是姬玄月在君山時的玩伴。
她頓時從石頭上跳了下去,跑到姬玄月身邊張嘴咬住了他衣擺。
姬玄月察覺到腿邊異樣,停下動作低頭,見是只毛絨絨的狐狸,一把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
「怎麼了?你也想學術法?」
他說著,把她舉到白晏面前。
「看,可愛吧?它還有九條尾巴呢。」
白晏抬起眼來,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可愛。」
姬玄月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又把她放回地上,揉了揉她的腦袋。
「等你長大些再教你,你太小了,我一劍就要挑飛你了,你先去一邊玩會兒。」
他說完,又轉身去拉白晏。
「再來一局?」
素玉看著眼前這追逐笑鬧的一幕,心中越沉。
珠兒說,夢妖吸食情緒。
喜怒哀懼,愛恨貪嗔,越是濃烈,越是養分。
那麼這夢要的,或許不只是這些溫柔的笑聲。
它要的是先讓人嘗盡世間最好,再把這一切在眼前生生粉碎。
這樣,它就能獲得來自姬玄月最絕望的情緒。
所以……他會在夢中一遍遍經歷美好到破滅,直到徹底失去生機嗎?
正想著,素玉眼前忽然一黑,笑聲與山風也消失了。
等她再睜眼時,眼前已經不在是白日的溪邊,而是一片濃稠的夜色。
一輪冷月掛在天頂,一股強烈的血腥氣正被風吹著湧入她的鼻腔。
四周樹木折斷,焦土翻卷,素玉小小的狐狸身體蹲在這片廢墟中央,而視線盡頭,是衣襟帶血,在月色下揚著嘴角的白晏。
他手裡握著一顆鮮紅的內丹,而他面前的地上,還有一條渾身是血,氣若遊絲的黑色巨蟒。
「你看,你天資已經這麼好了,師父還在為你籌謀化龍。」
白晏垂眼看著那條黑蟒,聲音還帶著幾分靦腆的少年嗓音。
「師父用身體溫養這顆內丹,只等你成年就將它交給你。多好啊……多好的命啊。」
他抬起手,將那顆鮮紅的內丹送進嘴裡,咽了下去。
咽完內丹,他又蹲下身,用妖氣劃開了黑蟒的腰腹,掏出另一顆沾滿了血污的妖丹。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素玉身後,笑了笑。
「師父的妖丹,我也笑納了。玄君,我一定能化龍,一定能比你厲害。你說呢?」
素玉幾乎不敢回頭,可她還是顫顫地轉過了臉。
身後的亂草叢裡,少年姬玄月倒在地上。
白衣早已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那雙她昨日才見過的最亮最亮的眼睛,此刻大大地睜著,看向白晏腳邊那條不再動彈的黑蟒。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兩道血淚順著眼角慢慢滑下來。
素玉看著這一幕,幾乎快要窒息。
她衝過去,用嘴叼住他的衣角,想把他拖走。
可她太小了,只把他的衣襟拽得變形。少年姬玄月仍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是夢啊……醒醒……快醒醒……
她試圖出聲,可喉嚨里卻只發出了幾聲細弱的嗚咽。
身後,白晏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
他掌心裡是妖氣凝成的一隻半透明的利爪,爪尖還有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著。
「天資?」
他輕輕笑了一聲,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的人。
「天資有什麼用。你有這麼好的父親娘親,連血脈都高貴無比,可到最後還不是趴在這裡,連親爹都救不了。」
妖氣凝成的利爪驟然落下,直直探進了姬玄月的腰腹,握住了他的妖丹。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彈,又重重摔回血泊。
白晏利爪漸漸收攏,輕輕一捏,妖丹破碎。
「玄君,同你父親相聚去吧。」
素玉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無能為力的感覺宛若無數冰冷的藤蔓,從她心口一路纏到喉嚨,纏得她連喘氣都覺得疼。
她眼睜睜看著姬玄月在血泊中閉上眼睛,可就在他閉眼的下一瞬,眼前驟然大亮。
鳥鳴啾啾,山風輕柔,日光和暖得像是從未有過血夜。
一個少年蹲在她面前,輕輕捏住了她的後頸,將她從草叢裡拎了起來,笑著朝身後喊:
「玄君,你看,這裡怎麼有隻狐狸?是師娘撿回來的嗎?」
素玉紅著眼眶,獃獃地轉過臉。
不遠處,姬玄月正從一棵蒼翠的松樹旁走來。
少年還是那副懶散又明亮的模樣,衣袂帶風,琥珀色的眼睛裡盛滿了這世上最乾淨的日光。
看見她,他歪了歪頭,驚喜道:
「好漂亮的狐狸,我帶回去問問娘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