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觸感光滑, 柔軟,眉眼鼻唇樣樣都在。
但鏡子里的人,依舊看不清臉。
她正愣愣地看著銅鏡,門邊突然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素玉回頭, 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口, 她心中一喜, 可那點喜悅還沒來得及浮上眼底, 就僵在了臉上。
姬玄月站在門前,寬肩窄腰,身形頎長如舊。
但那張臉上, 卻蒙著一層濃霧。
眉眼鼻唇的輪廓在濃霧的遮掩下, 變成了幾團深淺不一的虛影。
眼眶處更是濃黑如墨,宛若兩道漩渦, 正隔著滿屋燭火,靜靜地望著她。
「夫人, 你怎麼掀開蓋頭了?」
他開口的音色依舊熟悉, 可配著那張模糊的臉,卻讓人後頸發麻。
他朝她走來,身形在搖曳的燭光里忽明忽暗。
那張臉上的霧似乎也在跟著晃,五官幾度要散開,又在他站定後聚攏回去。
素玉本能地往後退, 腿彎撞上床沿,整個人失去平衡, 一屁股跌坐在了榻上。
「……這是怎麼了?」
她仰著頭, 聲音發緊。
姬玄月微微偏了偏頭,那兩團黑沉沉的眼窩跟著一斜,疑惑開口:
「什麼怎麼了?」
素玉盯著他那張臉:「臉……你的臉, 我看不清。」
說話間,姬玄月已經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輕輕笑了一聲,溫和道:「夫人在說什麼呢?我的臉不都好好的嗎?」
他這樣說著,素玉只覺得腦子裡發起暈來。
她仰著臉,目光落進那兩個黑洞般的眼窩裡,漸漸地,那張臉竟一點點清晰起來。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還有那帶著笑意的唇,全變成了她最熟悉的樣子。
對啊。今天是她與姬玄月成婚的日子,一切都好好的,她方才在怕什麼呢?
「夫人,天色已晚,我們先就寢吧。」
面前人開口,那張已經清晰起來的臉,在燭光中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素玉下意識地哦了一聲,乖乖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屈起指節,探向她衣領。他俯身過來時,有呼吸拂在她額角,溫溫熱熱的。
素玉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淺淡的泥土腥氣正從他喜服下滲出來。
她有些奇怪,她的夫君,好像不應該是這種味道。
「夫君,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土腥氣?」
姬玄月手上動作沒停:「沒有。」
他說著,掌心已貼上了她的頸側,溫溫熱熱的觸感傳來。
素玉在這溫熱的觸感中倏地一僵。
她記得姬玄月的體溫總是帶著涼意的,就連情動時都不曾這樣溫熱。
情動……她腦海中忽然浮出另一段畫面,洞房,紅燭,親吻。
她皺起眉,抬手擋住了面前人試圖吻她的動作:
「夫君,我們不是早就成過婚了嗎?」
話音落下,滿室的燭光頓時一暗。
姬玄月抬起頭來,那張剛剛才清晰起來的臉,又開始像水墨畫被浸濕般,一點一點模糊下去。
他的五官在霧氣中緩緩暈染開來,唇邊卻還掛著笑意。
素玉心中猛地一驚,她再顧不上什麼夫君,體內妖氣驟然炸開。
白色的光暴漲開去,將滿室紅燭連同眼前模糊笑著的人影,一併撕成了粉碎的光影。
眼前一花,再睜眼時,素玉已躺在一片潮濕的林地上。
四周是橫七豎八被妖氣折斷的枝蔓,斷口還沁著青黑的汁液,藤葉蔫耷耷地垂著,在她身下鋪了厚厚一層。
她撐著地面坐起來,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密林,頭頂樹葉交錯的空隙里,竟顯出一片倒懸著的荒村輪廓來。
這是……她竟是落進了荒村底下的幻境里嗎?
那姬玄月又去了哪裡?
她猛地站起身來,正要放出妖氣查探,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喊聲:
「木頭……木頭你醒醒……木頭!」
木頭?是珠兒和裴鶴!
素玉循著動靜往那邊行去,果然在一棵巨樹後看見了珠兒。
珠兒正跪坐在腐葉上,一邊用妖氣斬斷著周圍不停纏上來的藤蔓,一邊喊著裴鶴的名字。
而裴鶴則雙眼緊閉,毫無反應。
「珠兒!」
素玉幾步上前,抬手便是幾道妖氣斬下,那些纏著裴鶴的藤蔓應聲而斷,扭曲著縮回了泥土裡。
可裴鶴依舊沒醒。
珠兒抬頭看見素玉,面上一驚:「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先不說這個。」
素玉又使出一道妖氣將珠兒與裴鶴包裹,讓那些藤蔓暫時沒辦法靠近。
「妹妹可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
珠兒抹去了因焦急擔憂而落下的淚,開口解釋:
「若我沒猜錯,是夢妖。」
「夢妖以吸食情緒為生,它會將人拖進夢中,讓人在夢中經歷喜怒哀懼、愛恨貪嗔,越是濃烈的情緒,越能滋養它。」
「裴鶴是聽聞此處異象前來緝妖的,可我們剛進村子,就被拖入了這幻境。」
她說著低頭看向懷中的裴鶴,裴鶴眉頭微微蹙著,也不知夢到了什麼,遲遲不願醒來。
「那現在要怎麼辦?我用妖氣強行轟開這幻境行不行?」
「姐姐不可!」
珠兒連連搖頭,語帶焦急。
「裴鶴還困在夢境里,姐姐若強行動手,他就算離開這裡,也只會永遠沉在夢裡,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該如何,若他一直不醒怎麼辦?」
珠兒低下頭,盯著裴鶴許久。
「姐姐,我去他的夢裡把他帶出來。」
她抬頭,一貫柔和的面容顯出決絕之色來。
「若頭頂的天色黑下來我還沒醒,姐姐就自己走。這地方待久了,會潛移默化讓人不想走了。」
她說完也不等素玉答話,從眉心引出一絲妖氣,往裴鶴眉心落去。
素玉連阻攔都來不及,就見珠兒身子一晃,軟軟倒在了裴鶴身側。
眼看著這一幕,素玉只能在兩人周圍又加了一道屏障,確保那些藤蔓無法觸及到兩人。
她還得去找姬玄月。
林中地面濕軟,素玉以妖氣一路掃開藤蔓與霧瘴,可尋了許久都沒能尋到姬玄月的身影。
她心中漸漸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只能循著那些蠕動的藤蔓繼續往裡走。
霧越來越厚,天光越來越暗,直到她在一棵蒼天古樹下,發現了一隻由褐色藤蔓密密麻麻纏繞而成的繭。
而這枚懸在半空的繭的邊緣,還垂落著一截玄色的衣擺。
素玉面色一僵,下一瞬,數道雪亮的妖力從她手中揮出,狠狠劈在那藤繭之上。
嘶啦一聲,藤蔓吃疼般斷裂逃竄,裡頭包裹的人也失去支撐,直直朝地面墜了下來,落入了厚實的腐葉中。
素玉心臟怦怦直跳,幾步上前將人攬進懷中。
姬玄月雙目緊閉,面容蒼白,往日的冷香早已聞不見了,渾身上下只有藤汁的腥氣與泥土的潮氣。
「姬玄月!醒醒!」
素玉接連喚了好幾聲,拍他的臉,掐他的人中,可懷中的人一動不動,若非呼吸還在,她幾乎以為他已經死掉了。
那日在江水中眼睜睜看他閉眼往後倒去帶來的恐懼,再次涌了上來。
這是夢到了什麼,竟讓他也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素玉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正逐漸被黑暗吞沒的倒懸荒村,反手在兩人周身布下屏障。
接著她從眉心牽出一縷妖氣,盡數沒入他的眉心。
白光一亮,她的意識便像被什麼猛地一拽,墜入另一片黑暗中。
-
少年們的笑鬧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素玉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視線矮得出奇,近處的青草幾乎貼上了她的鼻尖。
她低頭看去,只見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正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絨毛又細又軟,她竟然變成了一隻幼崽狐狸。
「咦,這裡怎麼有隻狐狸,是師娘新收養回來的嗎?」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不等她反應過來,後頸忽然一緊,素玉整隻狐狸被人凌空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掙了掙,四條小短腿在空中胡亂划了幾下,卻是半點妖力都使不出來,活脫脫一隻任人擺布的幼崽。
「啊,還是只九尾狐呢!」
那少年像發現了什麼稀罕物,提著她的後頸將她又拎高了些,一張質樸的臉湊到她跟前,滿眼驚奇。
這少年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物,衣物上還有泥巴,像是剛從山裡打滾回來。
「玄君!你快來看,這裡居然有一隻九尾小白狐,還是個幼崽呢!」
他興沖沖地轉過頭去,朝身後的人招手,嗓門又脆又亮。
玄君?
素玉倏地睜大了她的狐狸眼睛,順著少年的目光望了過去。
那也是個少年,身形修長,他穿著一身素白長衫,衣擺被山風吹得輕輕揚起,將他的身形描出少年特有的清瘦輪廓。
逆著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素玉還是看清了那一雙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清透得不像話,裡頭那股子少年的靈動與青春,幾乎要滿溢出來。
而那眉眼神態之間,又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她再熟悉不過的影子。
他站在幾步外,微微歪著頭打量著她。
「娘親什麼時候竟救了只狐狸回山?讓我瞧瞧?」
那少年依言將小狐狸遞了過去。素玉只覺身子一輕,緊接著便落入了一個清瘦的臂彎里。
她被少年姬玄月小心地托著,整隻狐狸蜷成一團,鼻尖抵著他袖口,沒有動彈。
他倒是一點也不怕生,先是捏了捏她一隻前爪,又捏住她小小的狐狸嘴,輕輕掰開湊近看了一眼。
「牙都還是乳牙,也太小了吧。」
他說著話,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尖,帶著點山上青草與晨露混雜的清爽氣息。
「這麼小就敢獨自跑出來,也不怕讓鷹叼了去。」
說罷,他的手又閑不住似的去順她的尾巴。
越摸他的眼睛越亮,最終忍不住輕輕捧起那堆毛茸茸的小尾巴,由衷驚嘆道:「好漂亮的尾巴啊。」
說完,他抬頭朝一旁的少年揚了揚下巴:「我帶它回去問問娘親,明日見!」
那少年爽快地應了一聲,擺擺手跑遠了。素玉便被他攏在懷裡,往另一條山道上行去。
姬玄月的衣襟上有股淺淡的皂角味,混著空氣里松樹的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鑽,好聞得不像話。
沒走片刻,他停在了一處院子前。
院門半掩著,一個女子正坐在廊下搗葯,旁邊的男子背對著門口,正往竹篩里鋪曬新採的草藥。
日光斜照進來,把滿院的葯香蒸得暖烘烘的,也把那一對璧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爹,娘,這是你們帶回君山的小狐狸嗎?」
姬玄月幾步跨進院子,朗聲問道。
那對男女同時回過頭來。
男子生得溫和儒雅,眉眼間與成年後的姬玄月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寬厚與書卷氣。
女子則生得溫婉,笑起來眉眼彎彎,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身清麗。
兩人瞧見兒子懷裡那團白絨絨的小東西,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
「這可不是我們帶回來的。」
女子起身走了過來,伸手輕輕摸了摸素玉毛茸茸的狐狸腦袋。
「不過既然有緣,就先養著吧。這麼小,看著怪可憐的。」
男子也笑著附和:「好好養,指不定將來還是你的小師妹。」
少年姬玄月靦腆地笑了兩聲,把素玉往懷裡又攬了攬:「那我要天天給它梳毛!」
「你呀,」女子嗔他一眼,伸手去擰他的耳朵,「今日的修鍊完成了沒有?整日往山下跑,修為不見長,心倒野了。」
「娘……」
姬玄月一晃身躲開來,撒嬌開口,「我這不是撿狐狸去了嘛!明日,明日就補!」
素玉縮在他懷裡,看著眼前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酸。
原來姬玄月夢到的……是滅族之前的君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