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嗶哩小說 > 科幻空間 > 與蛇 >

第67章 與蛇第六十七天 好漂亮的尾

全本

指腹下的觸感光滑, 柔軟,眉眼鼻唇樣樣都在。

但鏡子里的人,依舊看不清臉。

她正愣愣地看著銅鏡,門邊突然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素玉回頭, 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口, 她心中一喜, 可那點喜悅還沒來得及浮上眼底, 就僵在了臉上。

姬玄月站在門前,寬肩窄腰,身形頎長如舊。

但那張臉上, 卻蒙著一層濃霧。

眉眼鼻唇的輪廓在濃霧的遮掩下, 變成了幾團深淺不一的虛影。

眼眶處更是濃黑如墨,宛若兩道漩渦, 正隔著滿屋燭火,靜靜地望著她。

「夫人, 你怎麼掀開蓋頭了?」

他開口的音色依舊熟悉, 可配著那張模糊的臉,卻讓人後頸發麻。

他朝她走來,身形在搖曳的燭光里忽明忽暗。

那張臉上的霧似乎也在跟著晃,五官幾度要散開,又在他站定後聚攏回去。

素玉本能地往後退, 腿彎撞上床沿,整個人失去平衡, 一屁股跌坐在了榻上。

「……這是怎麼了?」

她仰著頭, 聲音發緊。

姬玄月微微偏了偏頭,那兩團黑沉沉的眼窩跟著一斜,疑惑開口:

「什麼怎麼了?」

素玉盯著他那張臉:「臉……你的臉, 我看不清。」

說話間,姬玄月已經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輕輕笑了一聲,溫和道:「夫人在說什麼呢?我的臉不都好好的嗎?」

他這樣說著,素玉只覺得腦子裡發起暈來。

她仰著臉,目光落進那兩個黑洞般的眼窩裡,漸漸地,那張臉竟一點點清晰起來。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還有那帶著笑意的唇,全變成了她最熟悉的樣子。

對啊。今天是她與姬玄月成婚的日子,一切都好好的,她方才在怕什麼呢?

「夫人,天色已晚,我們先就寢吧。」

面前人開口,那張已經清晰起來的臉,在燭光中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素玉下意識地哦了一聲,乖乖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屈起指節,探向她衣領。他俯身過來時,有呼吸拂在她額角,溫溫熱熱的。

素玉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淺淡的泥土腥氣正從他喜服下滲出來。

她有些奇怪,她的夫君,好像不應該是這種味道。

「夫君,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土腥氣?」

姬玄月手上動作沒停:「沒有。」

他說著,掌心已貼上了她的頸側,溫溫熱熱的觸感傳來。

素玉在這溫熱的觸感中倏地一僵。

她記得姬玄月的體溫總是帶著涼意的,就連情動時都不曾這樣溫熱。

情動……她腦海中忽然浮出另一段畫面,洞房,紅燭,親吻。

她皺起眉,抬手擋住了面前人試圖吻她的動作:

「夫君,我們不是早就成過婚了嗎?」

話音落下,滿室的燭光頓時一暗。

姬玄月抬起頭來,那張剛剛才清晰起來的臉,又開始像水墨畫被浸濕般,一點一點模糊下去。

他的五官在霧氣中緩緩暈染開來,唇邊卻還掛著笑意。

素玉心中猛地一驚,她再顧不上什麼夫君,體內妖氣驟然炸開。

白色的光暴漲開去,將滿室紅燭連同眼前模糊笑著的人影,一併撕成了粉碎的光影。

眼前一花,再睜眼時,素玉已躺在一片潮濕的林地上。

四周是橫七豎八被妖氣折斷的枝蔓,斷口還沁著青黑的汁液,藤葉蔫耷耷地垂著,在她身下鋪了厚厚一層。

她撐著地面坐起來,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密林,頭頂樹葉交錯的空隙里,竟顯出一片倒懸著的荒村輪廓來。

這是……她竟是落進了荒村底下的幻境里嗎?

那姬玄月又去了哪裡?

她猛地站起身來,正要放出妖氣查探,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喊聲:

「木頭……木頭你醒醒……木頭!」

木頭?是珠兒和裴鶴!

素玉循著動靜往那邊行去,果然在一棵巨樹後看見了珠兒。

珠兒正跪坐在腐葉上,一邊用妖氣斬斷著周圍不停纏上來的藤蔓,一邊喊著裴鶴的名字。

而裴鶴則雙眼緊閉,毫無反應。

「珠兒!」

素玉幾步上前,抬手便是幾道妖氣斬下,那些纏著裴鶴的藤蔓應聲而斷,扭曲著縮回了泥土裡。

可裴鶴依舊沒醒。

珠兒抬頭看見素玉,面上一驚:「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先不說這個。」

素玉又使出一道妖氣將珠兒與裴鶴包裹,讓那些藤蔓暫時沒辦法靠近。

「妹妹可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

珠兒抹去了因焦急擔憂而落下的淚,開口解釋:

「若我沒猜錯,是夢妖。」

「夢妖以吸食情緒為生,它會將人拖進夢中,讓人在夢中經歷喜怒哀懼、愛恨貪嗔,越是濃烈的情緒,越能滋養它。」

「裴鶴是聽聞此處異象前來緝妖的,可我們剛進村子,就被拖入了這幻境。」

她說著低頭看向懷中的裴鶴,裴鶴眉頭微微蹙著,也不知夢到了什麼,遲遲不願醒來。

「那現在要怎麼辦?我用妖氣強行轟開這幻境行不行?」

「姐姐不可!」

珠兒連連搖頭,語帶焦急。

「裴鶴還困在夢境里,姐姐若強行動手,他就算離開這裡,也只會永遠沉在夢裡,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該如何,若他一直不醒怎麼辦?」

珠兒低下頭,盯著裴鶴許久。

「姐姐,我去他的夢裡把他帶出來。」

她抬頭,一貫柔和的面容顯出決絕之色來。

「若頭頂的天色黑下來我還沒醒,姐姐就自己走。這地方待久了,會潛移默化讓人不想走了。」

她說完也不等素玉答話,從眉心引出一絲妖氣,往裴鶴眉心落去。

素玉連阻攔都來不及,就見珠兒身子一晃,軟軟倒在了裴鶴身側。

眼看著這一幕,素玉只能在兩人周圍又加了一道屏障,確保那些藤蔓無法觸及到兩人。

她還得去找姬玄月。

林中地面濕軟,素玉以妖氣一路掃開藤蔓與霧瘴,可尋了許久都沒能尋到姬玄月的身影。

她心中漸漸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只能循著那些蠕動的藤蔓繼續往裡走。

霧越來越厚,天光越來越暗,直到她在一棵蒼天古樹下,發現了一隻由褐色藤蔓密密麻麻纏繞而成的繭。

而這枚懸在半空的繭的邊緣,還垂落著一截玄色的衣擺。

素玉面色一僵,下一瞬,數道雪亮的妖力從她手中揮出,狠狠劈在那藤繭之上。

嘶啦一聲,藤蔓吃疼般斷裂逃竄,裡頭包裹的人也失去支撐,直直朝地面墜了下來,落入了厚實的腐葉中。

素玉心臟怦怦直跳,幾步上前將人攬進懷中。

姬玄月雙目緊閉,面容蒼白,往日的冷香早已聞不見了,渾身上下只有藤汁的腥氣與泥土的潮氣。

「姬玄月!醒醒!」

素玉接連喚了好幾聲,拍他的臉,掐他的人中,可懷中的人一動不動,若非呼吸還在,她幾乎以為他已經死掉了。

那日在江水中眼睜睜看他閉眼往後倒去帶來的恐懼,再次涌了上來。

這是夢到了什麼,竟讓他也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素玉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正逐漸被黑暗吞沒的倒懸荒村,反手在兩人周身布下屏障。

接著她從眉心牽出一縷妖氣,盡數沒入他的眉心。

白光一亮,她的意識便像被什麼猛地一拽,墜入另一片黑暗中。

-

少年們的笑鬧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素玉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視線矮得出奇,近處的青草幾乎貼上了她的鼻尖。

她低頭看去,只見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正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絨毛又細又軟,她竟然變成了一隻幼崽狐狸。

「咦,這裡怎麼有隻狐狸,是師娘新收養回來的嗎?」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不等她反應過來,後頸忽然一緊,素玉整隻狐狸被人凌空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掙了掙,四條小短腿在空中胡亂划了幾下,卻是半點妖力都使不出來,活脫脫一隻任人擺布的幼崽。

「啊,還是只九尾狐呢!」

那少年像發現了什麼稀罕物,提著她的後頸將她又拎高了些,一張質樸的臉湊到她跟前,滿眼驚奇。

這少年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物,衣物上還有泥巴,像是剛從山裡打滾回來。

「玄君!你快來看,這裡居然有一隻九尾小白狐,還是個幼崽呢!」

他興沖沖地轉過頭去,朝身後的人招手,嗓門又脆又亮。

玄君?

素玉倏地睜大了她的狐狸眼睛,順著少年的目光望了過去。

那也是個少年,身形修長,他穿著一身素白長衫,衣擺被山風吹得輕輕揚起,將他的身形描出少年特有的清瘦輪廓。

逆著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素玉還是看清了那一雙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清透得不像話,裡頭那股子少年的靈動與青春,幾乎要滿溢出來。

而那眉眼神態之間,又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她再熟悉不過的影子。

他站在幾步外,微微歪著頭打量著她。

「娘親什麼時候竟救了只狐狸回山?讓我瞧瞧?」

那少年依言將小狐狸遞了過去。素玉只覺身子一輕,緊接著便落入了一個清瘦的臂彎里。

她被少年姬玄月小心地托著,整隻狐狸蜷成一團,鼻尖抵著他袖口,沒有動彈。

他倒是一點也不怕生,先是捏了捏她一隻前爪,又捏住她小小的狐狸嘴,輕輕掰開湊近看了一眼。

「牙都還是乳牙,也太小了吧。」

他說著話,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尖,帶著點山上青草與晨露混雜的清爽氣息。

「這麼小就敢獨自跑出來,也不怕讓鷹叼了去。」

說罷,他的手又閑不住似的去順她的尾巴。

越摸他的眼睛越亮,最終忍不住輕輕捧起那堆毛茸茸的小尾巴,由衷驚嘆道:「好漂亮的尾巴啊。」

說完,他抬頭朝一旁的少年揚了揚下巴:「我帶它回去問問娘親,明日見!」

那少年爽快地應了一聲,擺擺手跑遠了。素玉便被他攏在懷裡,往另一條山道上行去。

姬玄月的衣襟上有股淺淡的皂角味,混著空氣里松樹的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鑽,好聞得不像話。

沒走片刻,他停在了一處院子前。

院門半掩著,一個女子正坐在廊下搗葯,旁邊的男子背對著門口,正往竹篩里鋪曬新採的草藥。

日光斜照進來,把滿院的葯香蒸得暖烘烘的,也把那一對璧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爹,娘,這是你們帶回君山的小狐狸嗎?」

姬玄月幾步跨進院子,朗聲問道。

那對男女同時回過頭來。

男子生得溫和儒雅,眉眼間與成年後的姬玄月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寬厚與書卷氣。

女子則生得溫婉,笑起來眉眼彎彎,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身清麗。

兩人瞧見兒子懷裡那團白絨絨的小東西,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

「這可不是我們帶回來的。」

女子起身走了過來,伸手輕輕摸了摸素玉毛茸茸的狐狸腦袋。

「不過既然有緣,就先養著吧。這麼小,看著怪可憐的。」

男子也笑著附和:「好好養,指不定將來還是你的小師妹。」

少年姬玄月靦腆地笑了兩聲,把素玉往懷裡又攬了攬:「那我要天天給它梳毛!」

「你呀,」女子嗔他一眼,伸手去擰他的耳朵,「今日的修鍊完成了沒有?整日往山下跑,修為不見長,心倒野了。」

「娘……」

姬玄月一晃身躲開來,撒嬌開口,「我這不是撿狐狸去了嘛!明日,明日就補!」

素玉縮在他懷裡,看著眼前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酸。

原來姬玄月夢到的……是滅族之前的君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