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何在你山中, 你難道不清楚嗎?」
姬玄月的聲音自那黑蟒周身傳來,他盤踞在深坑之上,蛇身半揚,金色豎瞳還直直盯著青閔。
「你給的狐心露明明有瑕, 卻還敢收我三百年修為。你說, 我該不該在你山中?」
青閔神色劇變。
他這些年也賣出了不少有瑕疵的狐心露, 但從來沒有出過紕漏, 怎麼偏偏蛇君這回就出了事?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
「狐心露之事,我確實不知情。這樣, 老夫再補你兩瓶, 蛇君遠道而來,不妨先到我主峰一敘, 何必為著一點小事傷了和氣。」
他原以為這蛇君定會見好就收,可他只是偏過頭:「可我現在不想要狐心露了。」
說罷他蛇身遊動, 將季雲見又往上託了托。
「我要你解開季雲見身上的牽魂咒。」
青閔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語氣微沉:「蛇君,這是我族中家務事。你一個外人插手,不合適吧?」
他拒絕的話方落,巨蟒的頭顱朝他的方向微微壓低了些。
只這一個動作,便有鋪天蓋地的威壓落了下來, 它垂著眼,金色的豎瞳里沒有半分情緒, 卻讓人脊背發寒。
「很合適。」
姬玄月說著, 尾巴一卷,將季雲見穩穩噹噹地送到青嫿身側。
「因為,這也是我的家事。」
「什麼?」
青閔頓時只覺自己被戲耍了, 臉色難看得厲害。
「蛇君請勿妄言。狐心露可以給你,但請你不要插手我狐族家務事。」
「若我硬要插手呢?」
「那就別怪老夫欺負小輩了。」
青閔話音未落,寬袖猛地一揮,五道青色的狐火自他身後平地而起,宛如五條青龍交纏怒吼,朝黑蟒直撲而來。
可就在那些狐火即將落在黑蟒身上時,那條巨大的蛇尾鱗甲上頓時泛起一層幽藍的光澤。
蛇尾猛地一擺,劇烈的撞擊力道下,狐火飛濺,火星四散落下,頓時將松林燒出一大片火光。
青閔瞳孔驟縮,這蛇君的修為怎會精進得如此之快?
上回蛇君來九鏡山求狐心露時,雖然已經是千年的妖力,卻遠沒有今日這樣妖氣濃郁可怖。
正陷在驚疑之中,卻見那黑蟒忽然側過頭,朝青嫿那邊低低開口:「夫人,你先帶岳母與季雲見離山。」
青閔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裡除了青嫿和那兩隻白色狐狸,哪來的夫人岳母?
他正要開口,卻見青嫿懷中那隻白狐突然眨了眨眼睛,接著從她懷裡輕輕躍下,身周妖氣流轉,白光大盛。
下一瞬,一隻通體雪白的巨大狐狸出現在眾人面前,尾尖上那一點金色的絨毛在月色下燦燦生輝。
「好的,我先將娘親他們送出去。」
那白狐口吐人言,聲音清亮。
青閔盯著那條帶著金色絨毛的尾巴,目眥欲裂。
這不就是那隻殺了老猴精,惹得他焦頭爛額月余的狐狸!
他掌心妖氣暴漲:「你又是誰,為何要偽裝成我族狐狸!!!?」
白狐卻理都沒有理他,只斜斜睨他一眼。
接著巨大的尾巴一卷,將青嫿與季雲見卷在其中,縱身就往已經開啟的離山陣法中躍去。
青閔眼見青嫿就要被帶走,登時暴怒,手中那道妖風直襲白狐後心。
可那妖風尚未逼近,半空中便橫過來了一截漆黑的蛇尾,將那一擊硬生生截了下來。
余勁炸開,震得四周草木齊斷,碎石亂飛。
巨蟒盤踞在前,金色的豎瞳冷冷地俯視下來,周身的氣息又沉了一倍。
他吐了吐信子,不悅開口:
「同我打。」
-
素玉卷著兩人向離山出口奔去,身後的打鬥聲也越來越遠,只剩妖氣碰撞時的悶響。
尾巴里的青嫿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截雪白尾巴尖上,那一點金色還在月色下灼灼跳動。
她的唇動了動,帶著顫意:
「幺娘,是你嗎?」
素玉腳下一頓,巨大的白狐停在離山陣法前。
她回過頭來,月光落在她那張毛茸茸的狐狸臉上,也落進青嫿那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裡。
原來娘親沒有忘記她,原來娘親一眼就認出了她的尾巴。
「娘,」素玉輕輕喚了聲,「我先送你們出去,一切出去後再說。」
可她還沒踏出那道離山陣法,尾巴里的季雲見也掙了掙:「姑娘,先放我下來。」
素玉停下動作,鬆開了尾巴。
季雲見落地後勉強站穩,抬頭看她,面色焦急:「姑娘,我的小緒和小辭呢?」
「放心,他們很安全。出去就能見到。」
季雲見明顯鬆了口氣,可他卻往後退了退:「你們走,我不能離山。」
素玉不解:「為何?你明明對娘親也有情意,為何不走?」
季雲見沉默著,青嫿卻從他這沉默里,忽然想起了青閔方才那番話,她不可置信開口。
「你騙我……那牽魂咒根本沒有解,是不是?」
季雲見抬起頭,仍是那副溫柔的模樣,他目光落在青嫿面容上,笑了笑:
「只要不在你身上,那不就相當於解了。」
「我留在山中,你與他的孩子自然安然無恙。」
素玉聽出了這話里的關竅,她轉頭看向青嫿,又看向季雲見:
「所以,我娘親不能離山,是因為這牽魂咒的另一端,牽連的是我。」
青嫿沒有說話,一行淚水卻無聲滾落了下來,砸落在懷中還熟睡著的小枝的狐狸毛上。
季雲見抬手,輕輕抹去她的眼淚,輕聲道:
「雖然我不知你的孩子怎麼也變成了妖,但這咒若是不解,就算她是妖,也承受不住。」
素玉站在月色里,胸中像有什麼東西湧上來,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視線在青嫿與季雲見之間來來回回,最後落到季雲見輕輕拂著青嫿眼尾淚痕的手指上。
她吸了吸鼻子,用毛茸茸的爪子草草擦去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溢出來的淚,然後抬起頭來。
「既然這牽魂咒這麼礙事,那便將下咒之人殺了。」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聽著格外清晰,還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狠意。
「身死咒消,可好?」
說罷,不等二人答話,她揮手打出一道渾厚的妖氣,將青嫿與季雲見嚴嚴實實護在其中。
「娘親,等我。」
-
夜色深濃,九鏡山上方妖氣衝撞,姬玄月與青閔的纏鬥早已驚動了整座九鏡山。
不過片刻,便有成群結隊的狐妖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狐族這些年靠狐心露換了不知多少修為,滿山的叔伯長老個個都非尋常妖物。
單打獨鬥他們打不過姬玄月,可這麼多人聯手,竟也硬生生佔了些上風。
青閔見狀,底氣又足了起來,厲聲朝姬玄月喝道:
「蛇君,你夜闖我狐族,出手阻我處置家事,還傷我族人,就別怪我狐族以多欺少了!」
話音未落,無數妖氣交錯成網,直直朝黑蟒罩去。
就在姬玄月迎戰之際,一隻狐妖悄無聲息從側後方的林影中竄出,意圖襲擊黑蟒七寸。
可那狐妖的妖氣還沒能碰上鱗片,他後背陡然一涼。
一隻巨大的雪白爪子從天而降,帶著厲風狠狠拍下,將那他像拍一顆石子般扇飛,摔進一片碎石堆里動彈不得了。
混亂的山林間,黑蟒與白狐隔空對視一眼,像是達成了什麼協議般,巨蟒猛地調轉身形,將青閔牢牢堵在正面,逼得他無法脫身。
而白狐則像是入了無人之境,一爪一個,將那些試圖從旁偷襲的狐族長老拍飛。
青閔被姬玄月幾尾巴拍得體內妖氣翻湧,正待重整旗鼓,面前白光一閃,一隻白狐倏地逼至眼前。
她那碩大的白尾在身後一甩,妖氣暴漲,爪風凌厲,竟透著一股讓他再熟悉不過的、屬於青嫿九尾狐的醇厚妖氣。
青閔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當年他在靈音村尋到青嫿時,她剛生產完不久,整個人虛弱得不成樣子,體內的千年妖氣更是一絲也無。
他只當她是為了誕育那個凡人孩子耗盡了元氣,卻沒想過,若那孩子當真只是普通凡人,何至於讓青嫿生育損耗到那樣地步?
若不是普通凡人,青嫿又為何要將九尾狐的千年妖氣全渡給她。
青閔心中一凜,難不成……
「你是青嫿的孩子?你難道是九尾——!」
那個「狐」字還沒出口,素玉一爪拍下,狂暴的妖氣將他整個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山石上,青閔勉強支起身子,一口血也噴了出來。
「孩子,停下!」他咳著血,「我是你爺爺!親爺爺!」
話音落下,對面的攻勢頓時停了下來。
青閔抬頭,就見那隻同青嫿幾乎一模一樣的白狐朝他緩步而來。
月光將她白色的狐狸毛映得如雪如銀,更將她尾巴尖尖上那一點金色照得愈發灼眼。
可她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溫情,只有沉沉冷意。
「你不配當我爺爺。」
語落,妖氣猛地炸開。
青閔下意識抬手格擋,卻只覺一股令他肝膽俱顫的巨力當胸撞來。
他沒能站穩,整個人被撞擊得倒飛出去,狠狠撞上十丈外的山壁。
山壁龜裂,碎石轟然墜落,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噴了出來。
「更不配……當我娘親的父親。」
又是一掌濃郁到驚人的妖風拍下,青閔方才待著的地面頓時凹陷出一個數米寬的深坑。
待煙塵散去,裡頭只剩一灘難辨原形的血污。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族長,朝那一團血污奔去。
素玉緊繃的心神與妖氣也在這一瞬倏然鬆開,她頓時只覺得渾身疲倦,困意沉沉襲來。
身體不受控制縮小,她眼前一花,頓時化作一隻幼小的白狐,從半空直直往下墜去。
可她並沒有落到冰冷的地面,姬玄月不知何時已化作了人身蛇尾的模樣,將她一把攬入了懷中。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接著反手揮出一道妖氣,將那些沉浸在驚駭中的狐妖齊齊掃飛出去。
最後捲起青嫿與季雲間,遁入離山陣法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