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渾渾噩噩地回到院中, 婆婆見她神色不太對勁:「小辭怎麼了?」
素玉勉強擠出個笑來:「只是看娘親精神不太好,我有些擔心。」
婆婆聞言,臉上的笑意也僵了僵,過了片刻才嘆了口氣開口:「別擔心, 神女會好的。」
神女。她真的是神女。
素玉站在院中, 一時被喜悅與恐慌交替拉扯。
喜悅的是她真的尋到娘親了, 可娘親在這裡已經有了新的家庭, 甚至有了新的孩子。那她想帶娘親離開,娘親還會願意走嗎?
她正出著神,衣擺被小枝扯了扯, 她低頭一看, 小枝還仰著腦袋看著她:「姐姐,你怎麼不理我呀?」
素玉回過神來, 牽起小枝的手將人帶進了自己的屋子。她從包袱里摸出一顆糖,剝開油紙, 將糖遞到小枝嘴邊。
小枝眼睛倏地亮了, 啊嗚一口含進嘴裡,尾巴在身後搖得歡快。
素玉目光落在她身後那條雪白的尾巴上。
那尾巴蓬蓬鬆鬆的,毛色和她自己的狐尾幾乎一模一樣,除了小枝的尾巴尖上沒有那一小撮金色。
她盯著那條尾巴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這是她同母異父的妹妹。
她猶豫了一下, 輕聲問:「小枝,你有幾條尾巴呀?」
小枝正專心吃糖, 聞言一臉不解, 含糊道:「一條呀。」
素玉又問:「那哥哥和姐姐呢?」
小枝更奇怪了,眨巴著眼睛,像是不明白姐姐為什麼要問這種大家都知道的事:「都是一條呀。姐姐是白尾巴, 哥哥是灰尾巴。」
素玉沉默,難道娘親的孩子里,只有她一個人繼承了娘親的九尾血脈嗎?
小枝咽下最後一點糖,又接話道:「爹爹說過,娘親有九條尾巴呢,可漂亮可漂亮了。可惜小枝從來沒有見過。」
「姐姐,你見過嗎?」
素玉怔了怔,搖了搖頭:「沒有,姐姐也沒有見過。」
小枝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但很快又高興起來,拽住素玉的手往外拉:
「姐姐姐姐,那邊的小溪邊開了好多花,我們去摘花編花環吧!」
素玉想了想便答應了。她正好也需要熟悉一下這九鏡山的地形,有小枝帶著,總好過自己亂闖。
姬玄月從娘親那邊回來後,說要去主峰那邊探一探,看看青閔那個老狐狸在不在山上,現在暫時與她分開了。
「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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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碧青,雲薄如紗,小溪從峰上蜿蜒而下,溪岸兩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
不少小狐狸都在這裡玩,有的化了形,有的沒化形,你追我趕著,快樂極了。
素玉正站在花叢里低頭幫小枝編花環,餘光忽然瞥見遠處的山道上走來一群人。
她手上動作未停,目光卻追了過去。這一看,心中卻是一驚。
為首幾人中,竟有一個她有些熟悉的面容,看著像是那葫蘆村村長的兒子。
而隊伍末尾,一個身形瘦長的獴精跟在後頭,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著。
它旁邊還有一人手中拎著個籠子,籠子里關著一隻黃鼠狼,看著半死不活了。
這不是那日在妖物集市上給她帶過路的黃鼠狼,和被她騙了蛇的獴精嗎?
她猛地收回視線轉身,但很快又反應過來,她現在頂著的是小辭的樣子,並非白色尾巴帶金的狐狸。
這樣想著她才放鬆下來,再次朝那邊看去,發現那群人進了前頭不遠處的一間屋子。
素玉心思一轉,俯身對小枝笑了笑,指著斜前方那片草地說:
「小枝,我們去那邊吧,那邊的花開得更好看些。」
小枝抬頭望了望,見那邊果然有一大片開得正盛的淺紫色小花,立即點頭應好:「好呀好呀!」
素玉和小枝來的這片地方,離那群人進去的屋子很近。
溪流在這裡繞了個彎,花草又密集,還生著幾棵巨樹,人待在樹後頭,基本被遮了個乾淨。
素玉手上慢悠悠地編著花環,耳朵卻早已凝神聽著看著那邊的動靜。
屋子裡似乎聚了不少人,隱隱有爭執聲傳出來。起初幾句還壓著,後來越說越高。
「青閔族長,十五日的期限早過了,你答應給的說法,如今在何處?」
一個粗沉的聲音響起。
「我族族長死在你們狐族手裡,你今日若再不交人,便別怪我們不講情面。」
話音落下,另一個稍顯傲氣的聲音開口,聽著是狐族這邊的人。
「此事定有蹊蹺。我族壓根就沒有你們口中白尾尖尖帶金色的狐狸。這世間幻化之術千千萬,多少妖物能變作狐狸模樣?說不定,就是有人故意化作狐形,給我九鏡山潑髒水。」
「少來這套。」前頭那人冷笑一聲,「是不是潑髒水,你心裡清楚。」
「據我探查所知,你們狐狸通體雪白特徵的也就九尾神女膝下那麼幾隻,讓他們出來,我一個個看。若沒有,再談其他。」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你的意思是,我堂堂九鏡山神女的孩子,還要由你一個小猴族來驗明正身了?」
話尾一落,滿屋子的空氣像是都跟著沉了幾分。
連在外頭的素玉都感覺到了一股妖氣威壓。
素玉心中一驚,說話這人,難道就是狐族的族長青閔?
而且聽他們這話的意思,整個九鏡山只有娘親的孩子是白色狐狸?
猴精那邊大概也察覺到了這股威壓,語氣滯了一瞬,卻仍梗著脖子不肯退:
「我猴族雖比不上你九鏡山勢大,可我們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我族長輩橫死,討個公道總不過分吧?」
「公道自然要討。」
另一道稍顯溫和的嗓音響了起來。
「青閔兄,如今外頭流言四起,說九鏡山的狐狸在外仗勢力殺人。不如將那幾隻白狐叫出來,給猴族看一看。」
「對啊對啊,反正也只是走幾步的事,也不是什麼難事。既能堵住外頭的嘴,也不傷咱們各族之間的情分,青閔兄,何樂而不為呢?」
青閔沉默了片刻,似乎妥協了:「去,去把小辭和小枝帶過來。」
小辭和小枝。
這九鏡山的白狐狸,居然偏偏就有她佔了身份的小辭。
這邊溪畔玩鬧的小狐狸多,方才已經有幾個從她們身邊跑過去,大約也聽見了動靜,正嘰嘰喳喳地張望著。
片刻後那屋子快步走出來一個中年男子,朝溪邊喊了一聲:「小辭和小枝在這裡玩嗎?」
外頭立刻有小狐狸熱心地應了:「她們往那邊去了!」
接著那腳步聲一轉,也朝這邊而來。
素玉強作鎮定低下頭,佯裝還在花叢里尋著花朵,直到來人走到近前,喚了一聲「小辭、小枝」,她才抬起頭來。
小枝先認出了來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叔伯!」
素玉也跟著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又甜又乖,跟著喊了聲:「叔伯。」
那中年男子面容尚算和善,他朝兩人點了點頭,說:「你們倆隨我走一趟,前頭有客人到了,你們爺爺叫你們去露個面。」
小枝:「去做什麼呀?」
「沒事,就去前頭轉一轉,問幾句話,很快就好了。」
小枝哦了一聲,點點頭往前跑出去幾步,見素玉不動又回過頭來,晃著手裡的花環喊:「姐姐,快來呀。」
那男子的目光也隨之落在素玉身上。
素玉心裡綳得發緊,語氣卻輕快:「好,這就來。」
說著,抬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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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走到那屋子跟前,素玉便感覺到了一股沉悶的威壓。
小枝應該也察覺到了,小身子不自覺挨得她緊緊的。
跨進門檻的一瞬,滿屋子打量的視線都落了過來。
屋子正中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身形清瘦,一雙眼睛半闔著看人。只端端坐在那裡,便讓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凝了幾分。
這大概就是青閔了。素玉心裡想著,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異色。
「小辭,小枝。」青閔聲音平淡朝兩人開口,「化作原形,給幾位叔伯看看。」
小枝被這氣氛嚇得不輕,整個人縮在她身側。
見兩個孩子緊張,先前那個溫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素玉循聲看去,說話的是坐在左側的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和善,眉目舒展。
他溫聲道:「莫怕莫怕,只是看看你們的原形罷了。這些伯伯們沒有惡意,看完了就能繼續去玩了。」
青閔似乎有些不耐,淡淡補了一句:「好了,快些。」
小枝被這一聲嚇得肩頭一抖,再不敢磨蹭,周身妖氣一亂,登時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從散落在地的衣物堆里鑽了出來。
她瑟瑟地趴在素玉腳邊,尾巴夾在身下,眼睛濕漉漉地仰起來,嗚嗚地叫了一聲,倒是一點金色也不見。
「看,尾巴沒有金色,也沒有使用幻術的妖氣。」
有人掃了一眼,低聲評價。於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素玉身上。
素玉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有了實質,一層一層地壓下來,尤其是青閔那雙半闔的眼,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妖力在體內無聲流轉,她閉上眼睛,片刻後,身子一輕,衣物堆里便多了一隻純白的狐狸。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的妖群里忽然炸開一聲短促的驚呼。
素玉心頭一緊,頂著那張毛茸茸的狐狸臉循聲望去,正正對上了獴精那雙圓瞪的眼。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嘴邊那個字已經衝到了嗓子眼。
「幺——」
素玉的心跳驟停了一拍。那截蓬鬆的尾巴也從塌軟下來的衣物堆里露了出來。
雪白雪白的一團,在她身後輕輕晃了晃,尾尖在滿屋的目光里展露無遺。
獴精的嘴還張著,那個「娘」字卻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嚨,在看見她尾巴尖上沒有一絲雜色的純白後,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乾笑著縮回脖子,不再吭聲了。
方才評點過小枝的那人走上前一步,一道醇厚的妖氣從她身上拂過,片刻後那妖氣收了回去。
「也沒有變幻偽裝。」那人下了結論,「是純白狐狸。」
青閔的目光從素玉身上緩緩收回來,落在那為首的猴精身上。
「九鏡山神女膝下,就這兩隻純白的狐狸幼崽。你們也親眼看過了,沒有你們說的白尾金尖。還要如何?」
那猴精沉著臉,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他張了張嘴,可對上青閔那雙眼,到底沒敢再往前逼一步。
「青閔族長若這般說,我猴族也無話可說。可我族長輩不能白死。此事我們不會就這樣算了。」
青閔沒有接話,猴精在原地站了片刻,終究是怒沖沖地出了屋子。
其餘妖物見勢不對,也紛紛起身告退。不過片刻,滿屋子的人便走了個乾淨。
素玉仍以白狐之身伏在衣物堆旁。人走光了,她才小心翼翼地低下頭,想去叼自己的衣裳。
可剛張嘴咬住衣角,身後便傳來青閔不咸不淡的一聲:「小辭。」
素玉的動作頓住了。這老頭子該不會看出了什麼吧。
她現在的幻術是從珠兒那裡學的,珠兒的師父也不知是什麼高人,這些術法都精妙得很。
她正要回頭,門口忽然一暗,季雲見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他跨進門來,俯身將兩隻狐狸一左一右抱了起來。小枝本能地往他懷裡縮了縮,素玉也僵著沒動。
季雲見用袖子將兩人的衣物一併卷了,轉過頭來對青閔道:「父親,小辭前幾天下山的事,我已經罰過她了,這孩子膽子小,剛被這麼一屋子人盯著看,一定是怕了。」
他說完,也不等青閔再開口,將兩隻狐狸往門外輕輕一送:「你們去玩吧,別跑遠了。」
素玉四腳落地的瞬間,只覺身後那道視線仍如芒在背。
可她也不敢再停,帶著小枝飛快地躍進了前頭半人高的野花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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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閔的目光從門外收回來,緩緩落在季雲見身上。
屋裡的人已散盡了,門窗敞著,外頭的天光有些晃眼,他卻仍端坐在主位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這些時日在忙些什麼?山中也常常見不到你人。」
季雲見垂著手站在下首,仍是那副溫潤恭謹的模樣:
「阿緒和小辭前些日子偷跑下山,我近日便多花了些心思看著他們,又陪著小枝讀書識字。再加上嫿兒那邊離不開人,便沒怎麼往主峰來。」
青閔聽了抬起眼來,面露不悅:
「你一個男子,整日圍著孩子和院子打轉,像什麼樣子。修為才是我狐族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如今這樣的道行,還不在修鍊上多下些功夫,日後怎麼擔得起事?」
季雲見沒有辯駁,微微低下頭:「父親教訓得是。我知道了,日後定當多上心修鍊,不敢再荒廢。」
青閔蹙眉,似乎實在不喜季雲見這副溫潤的樣子,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是,那我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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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嫿屋中,言汀正一邊收拾著屋子,一邊將山中的趣事說與她聽,想讓她精神好些。
「今日外頭可熱鬧了。那幫猴子又來了,非要族長給個說法,還一口咬定那兇手就是咱們九鏡山的狐狸。鬧到最後,把小辭和小枝都叫去了。」
青嫿本有些心神不寧,正望著窗外發獃,聽到這話,身子微微一頓,轉頭看向她:「為何叫他們去?」
言汀道:「還不是那兇手。聽說是只雪白的狐狸,尾巴尖兒上帶著一點金色。有人就提出,要看看小枝和小辭的原形,驗一驗是不是兇手。神女您是沒瞧見,當時就把小辭和小枝嚇得不輕。」
「雪白的狐狸,尾巴尖帶一點金……」
青嫿瞳孔輕輕一縮,面色也白了幾分。
言汀沒察覺她的異樣,仍在自顧自地往下說:
「這兇手也是大膽,不僅化成狐狸模樣在外頭招搖過市,還自稱出自咱們九鏡山,叫什麼『幺娘』。」
「可咱們九鏡山上下,哪有叫幺娘的狐狸?分明是有人借著我族的名頭作亂,偏讓那幫猴子鬧上門來。」
話未說完,她正伸手去取矮几上的另一隻茶盞,手臂卻忽然一緊。
青嫿竟不知什麼時候坐直了身子,一隻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方才說,那兇手叫什麼?」
言汀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幺、幺娘。她自稱幺娘。神女,您怎麼了?」
青嫿的手倏地鬆開了。
她怔怔地坐了片刻,隨即猛地掀開搭在腿上的薄毯,起身便往外走。
「季雲見在山中嗎?」
「在……我方才還見到過……誒神女!您這是要去哪兒?」
作者有話說:
四捨五入今天更了五千字噢。我要出去透透氣了。明天見。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