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是被門外一陣「姐姐姐姐」的叫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 反應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九鏡山的狐狸小辭。
穿戴起身,剛拉開門,一隻小東西便順著門縫擠了進來,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那是個三四歲模樣的小女娃, 化形還不太完全, 耳朵還是狐狸的尖尖耳, 屁股後頭拖了一條蓬鬆柔軟的白色小尾巴, 搖個不停。
看著這條尾巴,素玉立即知道她大概就是昨夜那隻白色的小狐狸。
她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姐姐, 你不是說這次回來要帶娘親最喜歡的泠果酒嗎?你帶回來了嗎?」
素玉一怔, 隨即飛快地想起了小辭包袱里的那一小壇酒。
當時在客棧聽這兄妹倆對話,的確提過要帶什麼給住在山裡的娘親, 原來就是這壇酒。
「帶了的。」素玉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狐狸耳朵。
小狐狸眼睛一亮,尾巴搖得更歡了:「那我們帶著泠果酒去看娘親好不好?我昨天去看她了, 她還摸了我的頭呢。」
素玉的動作頓了一下。去看娘親……父親看女兒或許還看不出什麼端倪, 可娘親定是不一樣的。
她這個冒牌貨往跟前一站,只怕要露餡了。
她還在遲疑,小狐狸已經拽住了她的手指撒嬌:「走嘛姐姐,你都多少天沒見娘親了,你不想她嗎?」
這……不去又顯得反常。
離家多日, 還惦記著給娘親帶酒的女兒,此番定然不會推脫的。
她點了點頭, 聲音軟下來:「好。讓姐姐帶上那壇果酒。」
素玉回屋將包袱里那小壇酒拎了出來, 壇身冰冰涼涼的,這麼一晃一股清冽的果甜味便涌了出來。
她聞著這味道,心頭忽然一陣恍惚。
小時候, 祖母似乎也常喝這種果酒,而且總是喝著喝著就哭紅了眼眶。
那時素玉還不懂事,趴在祖母膝頭問祖母為什麼哭,祖母只是摸摸她的頭,說只是被嗆到了。
後來她漸漸長大了,祖母便再也不喝了,她其實去縣上也買過嘗了一回,只覺得酸酸甜甜的,一點也不嗆。
「走吧姐姐!」
小狐狸又拽了拽她的袖口,將她從回憶里拉了回來。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那條白色的小尾巴也在晨光里一搖一擺。
兩人剛走到院子里,姬玄月也從屋中出來,叫住了兩人。
「你們去哪裡?」
素玉還沒開口,小狐狸已經答了:「哥哥,我們去看娘親!姐姐給娘親帶了泠果酒呢。」
姬玄月嗯了一聲,抬腳跟了上來:「我也去。」
有這隻小狐狸帶路,兩人也不必擔憂走錯地方。
只是這原身娘親的院子並不在這座山上,而是隔著一條山澗,在另一座更矮更安靜的小山上。
山上種了許多不知名的花草,一路走過去,滿鼻子都是草木與花朵混在一起的清香。
等快到某處院子時,方才還蹦蹦跳跳的小狐狸忽然安靜下來,尾巴也不搖了。
素玉察覺到她的變化,低聲問:「怎麼了?」
小狐狸仰起臉:「娘親不喜歡吵鬧呀,我們得安靜些。」
素玉點了點頭,抬眼打量那座院子。院子不大,籬笆牆上纏著些淡紫色的藤花,院中靜悄悄的,看著竟像沒人。
正看著,正屋的門被推開,一個端著碗的女子走了出來,瞧見三人微微一愣,隨即彎起眼睛笑了笑。
她生得溫婉,氣息乾淨柔和:「小緒、小辭回來啦。正好,你們娘親已經醒了,進來吧。」
「謝謝汀姐姐。」小狐狸規規矩矩地應了一聲。素玉與姬玄月對了一眼,也跟著喚了聲「汀姐姐」。
三人輕手輕腳地進了屋。屋裡瀰漫著一股淺淡的葯香,還混著一縷不知名的花香。
窗下擺著一張軟榻,榻上鋪著素色的錦墊,一個女子正斜倚在榻上,安靜地望著窗外出神。
她側對著門口,晨光照進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層淺淡的金邊。烏髮只簡單挽了個結,鬆鬆垂落在有些單薄的肩頭。
聽見動靜,她沒有立即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向門口,露出一張眉眼如畫的臉。
瞧見幾人,她勉強露出了一個笑意,遮住了方才那一瞬的清愁。
「小辭,小緒。從山下回來了?」
她音色很是溫柔,說罷她又看向小狐狸,伸出手招了招:「來。」
小狐狸這才搖著尾巴小跑過去,蹲在軟榻邊,把腦袋輕輕擱在女子手邊,軟軟糯糯地又喚了一聲:「娘親。」
姬玄月與素玉跟著走進兩步,也一前一後地喚了聲「娘親」。
素玉將懷裡的酒罈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娘親,我從山下給你帶了壇泠果酒。」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女子面容上。
杏眼,黛眉,這輪廓,竟莫名讓她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愣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面前的女子已經抬起了眼。
「小辭,怎麼了?可是偷溜下山,被你父親責罰了?」
「沒有……」素玉飛快地收回視線,「父親只收了我們的腰牌,並沒有其他責罰。」
女子聽了,低低道:「你們父親平日最疼愛你們,我想他是捨不得責罰你們的……」
她說著,像是被這句話牽動了什麼,思緒又不知飄到了何處,眼神虛虛地落到了桌上那壇素玉放下的果酒上。
她眼底像是籠著一層說不上來的愁緒,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睛,將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好了,小枝,」她又摸了摸小狐狸的腦袋,「跟哥哥姐姐回去吧。娘親有些累了。」
被叫小枝的小狐狸乖巧地點了點頭,用腦袋在女子手心裡蹭了蹭:「娘親,那小枝先回去了,小枝會想娘親的。」
「娘親也會想小枝的。」
姬玄月與素玉也跟著起身告退,素玉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離開,這女子似乎並未看出兩人的不同來,心中頓時鬆了口氣。
她牽著小枝的手轉身,迎面看見方才離開的汀姐姐又端著碗葯進來了。
汀姐姐朝三人躬了躬身,這才朝榻上的女子走了過去:
「神女,這碗葯喝了再小憩一會兒吧……」
素玉原本想要離開的腳步,頓時僵在了原地。
她似乎聽到了……神女?
能被稱作神女的,那不就是她的娘親?
她僵在門檻邊,腦子裡嗡的一片。
娘親……這是她的娘親……
「小辭,怎麼了?」
溫柔中帶著疑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素玉僵了一下,才緩緩轉過身去。就見娘親正望著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臉上。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一時忘了說話。
原來方才那陣莫名的熟悉感,是因為她在娘親的臉上,看到了與自己相同的眉眼輪廓。
只是娘親更清瘦些,更蒼白些。
素玉望著她,心口又酸又脹,喉嚨也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吞咽都困難。
她知道自己不該失態,可眼底卻不受控漫出一絲水霧來。
她努力睜著眼睛,才沒讓那水霧變成淚珠落下來。
「娘親……」
她聲音很低。
「我只是擔心娘親的身體……」
女子怔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似乎在安撫她。
「去吧。娘親無礙的。」
素玉還想說些什麼,袖子卻突然被人拉了拉,她被拉得一怔,頓時從那種快要失態的恍惚里清醒過來。
她飛快地垂下眼:「那……娘親,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您。」
說罷,素玉不再敢看榻上一眼,轉身邁出了門檻。
-
屋內,言汀剛接過青嫿喝空的葯碗,一道修長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邊。
言汀抬頭一看,連忙退後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公子。」
來人正是季雲見,他站在門檻處,身姿修長,氣韻溫和平靜。
「言汀,你先下去吧。」
言汀應了聲「是」,端著葯碗低頭退了出去。
季雲見行至榻前,目光落在青嫿臉上,細細看了片刻才開口:
「你身上無法離山的禁咒,我已經解決了。」
他從懷中拿出一枚小巧的玉牌,輕輕擱在一旁矮桌上:
「七日後子時,你帶著這塊令牌從南邊離開,會有人在山腳接應你。」
青嫿不可置信開口:
「你說什麼……?」
季雲見垂下眼,目光也不知落去了何處。
「嫿兒,我知你心中沒有我。當初選我與你成婚,不過是礙於你父親逼迫,隨手一指罷了。」
「那三個孩子的存在,也都是你醉酒之後將我當做了他才……可即便是意外,我也將他們當成至寶,將你當成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他頓了頓,抬起眼來,目光沉甸甸卻又克制地落在她臉上:
「我知道我在修為上無法與你父親抗衡,但我現在好歹有些用處了,你身上的禁制我研究了這麼多年,終於尋到了徹底解開的辦法。」
「七日之後,你只管放心離去,不會牽連到你那個孩子。」
青嫿愣住了。
從前娘親還在時,青閔便拿這禁制落在她與娘親身上,逼她做九鏡山的神女,時時貢獻心頭血。
後來娘親為了她的自由,親手了結了自己的性命,她才在悲痛中逃離了九鏡山。
可青閔還是尋到了她的蹤跡。他當著她的面,將同樣的禁制落在了她與幺娘身上。
說她若再敢踏出九鏡山一步,她的孩子便會日日承受禁制反噬,生不如死,直至死去。
她原以為她要同這禁制一起,在這九鏡山上活到死,但現在有人同她說有辦法能解開,她能再次獲得自由。
在她的記憶里,父親青閔以前也是很疼愛她的。
可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九鏡山的妖日漸多了,青閔的修行也遇到了瓶頸。
而那些走投無路來求狐心露的妖,每一個都帶著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修為。
他們跪在山門外,甘願傾其所有,只求一瓶能掩蓋住氣息的露水。
「嫿兒,一滴心頭血,便能換取那妖幾百年的修為。你哥哥修行艱難,你便當幫幫他……」
「嫿兒,你弟弟渡劫在即,若修為不夠,他怕是撐不過去……」
「嫿兒,為父近日遇上了瓶頸,你再給為父一滴換些修為吧……」
最開始時,青嫿並不算抗拒。
那到底是她的生父和她的兄弟,取一滴心頭血,於她而言虛弱上幾日,可於他們而言,卻是能改變命數的東西。
血脈親緣讓她說不出一個不字。
直到心頭血取多了,身子一日比一日虛。
而她的父親靠著她心頭血製成的狐心露換取修為,竟成了方圓千里無可撼動的大妖。
等她意識到這樣下去不妥時,她已經沒有與青閔抗衡的實力了。
青嫿不敢相信,死死看著季雲見:「可這禁制是青閔親手落下的……」
季雲見聽見她帶著顫意的疑問,露出了個安撫的笑來。
「我已經尋到解法。你放心去吧。」
「什麼辦法?」
「嫿兒,我不會騙你的。若連此事都要騙你,你離山之後,若知曉那孩子日日受苦,你豈能原諒我?」
季雲見看著她,目光溫柔:「你知道的,我不會的。」
「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將三個孩子都帶走,別讓他們孤苦伶仃……孩子我會提前半個時辰送出去,等你與他們匯合。」
他說完,收回目光。
「七日後子時,南邊,別誤了時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