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悠悠地行了一整日, 停在了離九鏡山不遠的一處山腳下。
這裡背靠一片密林,古木參天,岩壁下藤蔓深深。
素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兩個小傢伙身上還蓋著姬玄月扔上去的薄毯,睡得天昏地暗,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從客棧被轉移到了這荒郊野外的山腳, 更不知自己何時中了昏睡訣。
「好了。」
姬玄月抬手在虛空中一划, 妖力漫開, 在馬車周圍凝成一道防護氣息。
那氣息盪了盪,便與周圍的林木山石融在了一起。若從外頭看,這裡不過是一片尋常的荒草亂石。
「再放個結界感應, 若有危險, 我們也能及時趕回來。」
素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兩個呼呼大睡的小狐狸身上。
昨夜在客棧里得知隔壁是兩個偷偷溜下山玩耍的九鏡山小狐狸時, 她就起了偽裝頂替的心思。
若能頂替這兩個小傢伙的身份,不僅能順利入九鏡山, 進山後探查娘親下落也方便很多。
這兩隻小狐狸聽著關係像是兄妹, 且化形的年紀瞧著都只有十五六歲。
姬玄月已經探過他們的妖氣了,小小年紀,卻已經都有了三四百年的道行。
「這都是去求狐心露的妖抵出的修為吧。」
素玉當時聽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九鏡山用狐心露換取修為,將山裡的狐狸們養得個個修為深厚, 也成了所有妖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妖族。
眼下這兩隻小狐狸身上還帶著進出九鏡山的腰牌,正好能讓姬玄月與她混進去。
素玉早在江底時便已習得了幻化容貌的妖術。她仔細看了看那少女的樣貌, 隨即妖氣流轉, 容貌變幻,原本高挑的身形也縮了幾分,變成了少女還未完全抽條的嬌小個頭。
只是原先自己的衣物也變得稍大了些, 好在這兩個小傢伙包袱里還有換洗衣物,她換上了妹妹的衣物,徹底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臉變得圓潤了些,瞳孔顏色變得淺了些。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歪頭看過來時,活脫脫就是一個嬌俏天真的少女,連眉梢眼角都染著幾分不諳世事的爛漫。
「你看我作什麼,你怎麼還不變?」
素玉低頭理好衣帶,一抬頭,發現姬玄月還站在原地看著她,衣袍都沒換。
姬玄月的目光在她變幻後的眉眼上停了停,片刻後才開口: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小狐狸的樣子,同你眉眼有些相似。」
素玉沒放在心上,隨口答道:「大概狐狸化形都長得差不多吧。」
說著將他的衣物塞進他懷裡,催促他快去換。
姬玄月也沒再多言,繞到一側換衣,等再走出來時,已是一副清秀的少年模樣了。
素玉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沒挑出什麼錯來。
「走吧。」
-
兩人行至九鏡山腳下,放眼望去,層巒疊嶂,雲霧繚繞。
素玉與姬玄月停在山腳下一塊刻著「九鏡」二字的界石旁,打算先觀望片刻,看看其他狐狸是如何進山的。
兩人雖佔了腰牌,卻不知進山時有沒有什麼暗語或是特定的規矩,若貿然上前,怕是要露餡。
正打量著周圍的動靜,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伴著清亮的少年音:
「阿緒,小辭,你們兩個可算回來了!」
素玉與姬玄月對視一眼,轉過身去。
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生得濃眉大眼,正朝他倆快步走來。
「就知道你們倆溜出去玩了!被我抓到了吧,等會兒回去,你們定要吃二叔一頓教訓。」
素玉心裡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她正飛快地想著該怎麼接話,身旁的姬玄月已經自然而然地開了口。
「誰說我們是去玩了?我們是去幫忙找那兇手狐狸去了。」
他用的正是那少年郎清亮的嗓音,「可惜沒找到罷了。」
那少年嗤笑一聲,壓根不信:「我才不信你呢。定是小辭妹妹拉著你偷偷溜下山,還找兇手,你們倆不把自己弄丟就算好的了。」
他嘴上這麼說著,表情帶著無奈,他上前越過兩人:
「好了快走吧,天都快黑了,等入口關閉了,又要等明天了。回去好好給二叔認個錯,他也不會多責怪的。」
兩人跟著那少年沿山道往上走,拐過幾塊嶙峋山石,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隱蔽的光幕。
少年從腰間摘下腰牌,熟練地往光幕旁一塊不起眼的石壁上一貼,光幕輕輕盪開一圈漣漪,他便回頭看了看兩人。
姬玄月垂著眼,不慌不忙地取出腰牌,學著少年的動作往青石壁上一靠。素玉跟在後面,也依樣畫葫蘆。
腰牌貼上石壁的瞬間,她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妖力從石壁上掃過來,在腰牌上輕輕一觸,便收了回去。
接著光幕裂開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通過。
幾人相繼踏了進去,眼前光影變幻,不過眨眼的工夫,三人已站在一片開闊的山間平地上。
平地四面皆有小徑通向各處山峰,遠山層疊,近處竹林掩映著錯落的屋舍,偶爾有化形的狐妖或尚未完全脫去尾巴的小狐狸從小徑上跑過,一派與世無爭的祥和景象。
少年:「我走啦,回去記得好好給二叔道歉,他最是溫和,定不會多怪你們。」
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揮了揮手,往另一條岔道上跑了。
素玉目送他跑遠,才與姬玄月對視一眼。
「往哪邊?」
這平地四周好幾條小徑通往各峰,萬一走錯了豈不是糟了。
姬玄月環視一圈,略作思索,「來,往這邊。」
素玉也沒多問,跟了上去。
山並不高,青石台階盤旋而上,兩旁高低錯落地建著許多屋舍。此時夜色漸深,一時也沒瞧見什麼人影。
兩人一面留意著四周的地形,一面順著山道往上走。
走到接近山頂的一處岔路口時,撞上了一位正從旁邊木屋裡面出來的婆婆。
對視的瞬間,那婆婆眼睛一亮。
「阿緒,小辭,你們可算回來了!」
婆婆幾步過來,一把拉住素玉的手,滿臉著急。
「再不回來,你們父親真要發怒了。這都跑出去多少天了,膽子也太大了。快快快,快隨婆婆去見你們父親。」
兩人來不及說什麼,便被這位顯然是家中老僕的婆婆拉著往前走。
穿過岔路口,拐過石徑,最終停在了山腰往上一處獨立的小院前。
這小院比沿途的屋舍都要精緻些,只是院子里安安靜靜的。婆婆進了院子便喊了一聲:「公子,阿緒和小辭回來了!」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一個模樣清雋儒雅的男子走了出來。
他一身長衫,廣袖垂落,眉目溫和,看著竟不像狐妖,倒像教書先生。
「快,快給你們爹爹認錯。」
婆婆在一旁小聲催促,手還在素玉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男子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確認他們全須全尾,沒有缺胳膊少腿。接著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回了屋裡。
婆婆壓低嗓子催著:「快去呀,快去。」
素玉與姬玄月對視一眼,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堂屋裡陳設簡單,格外樸素,男子在案前站定,背對著兩人,一時也沒有開口。
姬玄月率先低下頭:「父親,是我們錯了,不該私自下山。」
素玉學著他的樣子也低下頭:「爹爹……我們知錯了。哥哥也只是想幫忙找那隻白狐狸,不是為了貪玩才下山的……」
男子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素玉身上,裡頭倒不是暴怒,反倒是壓都壓不住的擔憂。
「幫忙找狐狸?猴族那邊的還對狐族虎視眈眈,你們兩個年紀輕輕閱歷稀薄,若在外遇上那個敢殺猴族長老的兇手,你們以為自己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姬玄月:「阿緒,你是兄長。你妹妹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護著她下山的時候,就沒想過萬一出了什麼事,為父該怎麼辦?」
姬玄月垂著眼睫,沒有說話。
少年清秀的面容在燈影里顯得格外安靜,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是我思慮不周,願領責罰。」
男子看了他許久,終究是嘆了口氣。
他看了兩人一眼,聲音終於放緩了些:「一年之內,不許下山。腰牌沒收。」
-
兩人跟著婆婆回了一處依山而建的院落,素玉和姬玄月剛進了院子,前頭那一間小屋的門便接打開了。
「哥哥姐姐——」
「你們可算回來啦!」
一隻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狐狸從屋子裡沖了出來,一頭撞在素玉的小腿上,仰起腦袋用一雙黑眼睛巴巴地望著她。
素玉被這場面驚了一瞬。
小狐狸還在同她說著話,是稚嫩的童音:
「你們去哪裡了呀?外頭好玩嗎?婆婆說你們被爹爹抓去了,爹爹有沒有打你們?」
說著,它那條白色的尾巴,還在身後使勁搖擺。
素玉實在被這一身毛茸茸的憨態可愛到了,忍不住將它拎進了懷裡。
小白狐狸也不掙扎,反而往她頸窩裡拱了拱,兩隻前爪扒著她的衣襟,尾巴尖愜意地一卷。
「外頭不好玩,爹爹也沒有打我們。」
她一面說,一面輕輕撓了撓小狐狸的下巴,只覺得毛茸茸的手感真不錯。
素玉原本對九鏡山是存了闖龍潭虎穴的心思的。
她來之前設想過無數種場面,什麼戒備森嚴的山門,陰晴不定的老狐狸。
可從山腳下遇見的那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開始,到和藹可親的婆婆,再到那位溫潤斯文明顯帶著長輩關愛之意的父親,還有眼下這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全都讓她恍惚了。
「好了好了,你的哥哥姐姐剛回來,別纏著他們了,快讓他們去休息。」
婆婆從後頭跟上來,將小狐狸拎走。
看那架勢,估計這位婆婆平日里就是照顧小狐狸起居的,小狐狸雖頑皮,卻十分聽她的話。
「知道啦婆婆……」
「那明早起床,哥哥姐姐再跟我講講外面有什麼好玩的呀!」
「好,明早再說。」
小狐狸被拎回了屋子,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兩人環視一圈,發現還有兩間空屋子,一間裡頭明顯是女孩子住的布置。
心中有了數,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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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整座山都靜了下來。
一隻雪白的小狐狸和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從小院里溜了出來。
山中陣法多,素玉對陣法並不熟悉,於是姬玄月便在前頭帶路,時不時避開某些地方,再繼續往前。
素玉踩著它游過的路線,一步不差地跟著。
一狐一蛇在山中小心翼翼搜了小半夜,卻並沒有發現什麼秘密禁地之類的地方。
若不是早就知曉九鏡山是狐妖的居所,單看那些屋舍與院落,素玉幾乎要以為這裡是一處隱居的世外桃源,而且還是和和睦睦的那一種。
黑蛇在前面游著,信子吐了吐,最後回過頭來朝她搖了搖頭。
眼看夜已經過了大半,兩人不再多停留,原路折返回去。
回到小院時,夜色依舊安靜。兩人各自鑽回屋中,片刻後,素玉推開自己的房門,輕手輕腳地進了隔壁姬玄月的屋子。
他已經恢複了少年模樣,正坐在窗邊等她。月光從窗外漏進來,將他的半邊臉映得明暗分明,少年清秀的面容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沉靜。
「整個九鏡山都沒有特別的地方,那我娘親會住在何處?難不成也是這種普通的院子里?」
姬玄月看了她一眼,見她眉心蹙著,伸手在她眉心揉了揉。
「別急,明日見機行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