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晏已經在鄔江下游搜尋了近兩個月了。
可玄君和葯靈, 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一絲蹤跡也沒有尋到。
玄君結結實實受了他一爪,更不提鎖元咒入體,妖丹被封, 就算僥倖沒死, 也只能退化成初生原形, 連自保都成問題。
還有那凡人葯靈,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
他乾脆以蛟的形態在江底搜尋起來,就算玄君已經身死,不尋到他的屍體前, 他也難以放心。
又是徒勞無果的一日搜尋, 白晏越發沒了耐心,他正打算收尾折返, 卻在一片水草密集的狹彎處,偶然感知到了一道結界。
白晏收斂了周身氣息, 悄無聲息貼了上去。
裡頭竟是一個院子, 一個粉衣少女坐在院中石桌前,手裡不知在搗鼓什麼。
原來是個躲在水底修鍊的小妖。白晏微微眯眼,正打算離開,卻在這小妖的氣息之外,還嗅到了一絲凡人的氣息。
他心思一轉, 不再隱匿身形,徑直穿過結界屏障, 落在了院中。
珠兒原本正在搗葯, 被這突然出現的身影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她頓時皺起了眉。
來的是個人首蛟尾的青年, 只是這蛟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讓她很不舒服的氣息,比起甜甜的素玉和冷香的裴鶴,這人實在難聞極了。
「姑娘,」白晏環視了一圈院子,笑問,「近兩月可曾見過一個落水女子,或是一條黑蛇妖?」
珠兒心頭頓時一驚。
黑蛇妖和落水女子,那不就是姐姐和她的小蛇嗎?
「沒有,你快離開。」
她面上不顯,渾身卻呈現出警惕防備的姿勢來。
白晏盯著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這妖看著定有隱瞞。
他也懶得與她周旋,正要徑直進裡屋探個究竟,視線盡頭的一間房門卻忽然被人從裡面拉開。
「出什麼事了?」
一道清朗而微冷質感的聲音響起,白晏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間,心下猛地一驚,幾乎就要轉身逃竄。
裴鶴!裴鶴怎麼會在這裡?!
可他逃竄之心剛起,一股奇怪的違和感卻湧上心頭。他硬生生定在原地,目光停在裴鶴身上。
裴鶴看著他的神情雖然有些警惕,但這警惕同院中那女妖一樣,只是對陌生之人闖入領地的本能反應,並非之前那種欲除之而後快的樣子。
他站在門邊,身形清瘦,而他腰間空空蕩蕩,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劍,竟不見蹤影。
白晏目光在院中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那粉衣少女早已暗暗蓄起了妖力擋在裴鶴身前,裴鶴則站在她身後,眉頭微蹙低聲問著:「他是誰?」
白晏盯著裴鶴,不可置信地愣了幾息。
沒尋到玄君和葯靈,卻叫他撞上了負傷落單的裴鶴,不僅如此,這人竟不知為何不認得他了。
他若在這裡除了裴鶴,往後豈不是少了一個追著他陰魂不散的除妖師?
他心情倏地愉悅起來,思緒未落已然抬手,凌厲掌風直朝裴鶴與那小妖而去。
「裴鶴,你堂堂除妖師,居然與妖為伍,也不知你師父知曉,還認不認你這個逆徒!」
這一掌他用了十成力道,眼看那女妖面露驚慌,掌風就要落在兩人身上,屋內卻陡然掠出另一道妖氣來。
那妖氣醇厚剛烈,「嘭」的一聲悶響,掌風撞上那道妖氣,餘波攪得整座結界顫了顫。
珠兒被震得踉蹌了一步,被裴鶴一把攬在了懷中。
白晏被這突如其來的妖氣驚得瞳孔驟縮,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又是一道醇厚妖風從屋內襲出,所過之處氣浪倒卷,直朝他而來。
他已經來不及去想結界里為何會藏著這等修為的妖物,雙掌一翻,蛟鱗瞬間覆上手臂,在身前凝出一道透明的水盾來。
可那妖氣撞上水盾的一剎那,只撐了不到一息便轟然碎裂,炸成漫天細碎的水珠。
他被那股力道結結實實撞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了院角落石桌上。
白晏心下駭浪翻湧,面色陰沉地抬起頭來。
尚未等他喘勻這一口氣,又是一道更加沉凝的妖風朝他襲來。
幾乎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白晏雙臂蛟鱗暴漲,倉促格擋,妖氣撞上來的瞬間,他只覺雙臂劇痛,竟有抵擋不住的趨勢。
這妖氣陌生得很,裴鶴素來獨來獨往,什麼時候勾結了這等修為的妖物?
白晏腦海中念頭急轉,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半開的門,
對方甚至沒有現身,僅憑外放的妖氣便將他逼到這般地步,若是真走了出來,他今日還能走得了嗎?
他思及此,也不再戀戰,轉身越入江流,幾個呼吸間便失了蹤影。
眼看來人狼狽遁走,珠兒顧不上鬆一口氣,連忙抬頭看向方才護住她的裴鶴。
那蛟方才點破了裴鶴的身份,也不知裴鶴信了沒有。
「木頭……」
「我無事。」裴鶴看著並無大礙,只是蹙著眉。
是沒相信嗎?珠兒不知為何鬆了口氣,她心中還惦記著素玉,趕緊往素玉屋子裡去。
推門進去,素玉還坐在榻上,那條黑蛇又大了一圈,粗長的蛇身沉甸甸地盤在她腿上。
可它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信子也不吐了,像是睡著了。
素玉的手搭在蛇身上,神色瞧著十分凝重。
「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素玉搖了搖頭,朝珠兒解釋:「剛剛那人,與我和他有些淵源,情況有些複雜,我不好現身。」
素玉在屋內聽到白晏開口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認出了他,可此時並不是個露面的好時機。
一是白晏知曉她葯靈的身份,若知道她的蹤跡,對她只會更麻煩。
二是黑蛇不知為何從今早起便一直在發熱發燙,整條蛇盤著一動不動,也不知怎麼了。
所以她只能隔著門扇出幾道妖風,好在她這段時日修為增進不少,那幾道妖風比她預想的還要凌厲,竟真將白晏逼退了。
「珠兒妹妹,你能不能幫我看看它怎麼了。」
素玉收回思緒,眼下白晏被逼退,至少今日不會再回來,她得先顧好姬玄月才行。
珠兒連忙伸出手覆蓋在蛇身上,凝神探了片刻。
「姐姐!」她語氣陡然驚喜起來,「它好像快要衝破禁咒了!」
素玉聽聞這話,心中頓時一松,正要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裴鶴站在門邊,一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捂著額頭,臉色比方才在院子里時還要蒼白。
珠兒順著素玉的目光轉過頭去,看見裴鶴這樣,臉色一變。
「木頭,你怎麼了?」
方才那兩道妖氣太過剛猛,她雖然替裴鶴擋了些,可那股震蕩的餘波還是掃到了他。
裴鶴頭上本就受了重創還有淤血未散,該不會是方才那一震,把腦子又震出了什麼毛病吧。
珠兒心裡著急,幾步又沖了過去,抬起手便要去探他的額頭,想看看有沒有發熱。
然而她的手指還沒碰到他的皮膚,裴鶴眉頭猛然一蹙,一把擰住了她的手腕。
珠兒吃痛,下意識想要掙開,一抬頭,卻撞進了他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以往看她時的溫柔神色,只剩冷冽與審視。
「木頭……你怎麼……」
珠兒愣愣地望著他,一個了字還未出口,腕上力道一松。
裴鶴放開了她,退後一步,整個人都染上了讓她心驚的疏離之意。
他盯著珠兒:「我想起來了,我是除妖師。」
素玉聽著這話,妖氣頓時一掃,將呆愣愣還站在裴鶴面前的珠兒卷到了自己身側。
一條狐狸尾巴探出,擋在了珠兒身前。
「裴鶴,你雖然是伏妖師,但是是珠兒救回了你,」她警惕地看著裴鶴,「若沒她,你只怕已經死在了江底。」
裴鶴的目光緩緩轉過來,落在她身後那條戒備的狐尾上,又看了眼她腿上一動不動的黑蛇。
那雙顯得冷冽的眼睛裡看不出太多情緒,卻也沒有殺意。
「姬夫人,原來你也是妖。」
「妖又如何。成妖還是成凡人,從來不是我能選的。我只希望裴大人念在珠兒真心實意照料你這些時日的份上,不要為難她。」
裴鶴沉默了一瞬,目光越過那條蓬鬆的狐尾,落在珠兒身上。
她站在素玉身後,被那條大尾巴擋住了大半個身子。
那雙圓圓的眸子里盛滿了惶惑與不安,眼圈不知為何,已經微微泛了紅。
裴鶴看著她,也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垂下眼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這些時日,多謝珠兒姑娘救命之恩與悉心照料,裴鶴銘記在心。只是在下身負除妖之責……不便在此久留,就此告辭。」
說罷他直起身,不再看珠兒一眼,轉身就要走。
「可你的傷還沒好!」
珠兒急急伸手撥開素玉的尾巴,幾步追上前拉住了裴鶴的衣袖。
「你傷還沒好,要去哪裡?」
裴鶴被她拉得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他低頭,看了看珠兒緊緊拽住他衣袖的手,目光緩緩上移,對上了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像是水底最剔透的琉璃珠,乾淨得像一眼能看到底,又熱烈得讓人不敢多看。
裴鶴垂下眼帘,不再看她,撥開她拉住他衣袖的手。
「妖凡有別,更何況除妖師,珠兒姑娘,慎行。」
他轉過身,毫不遲疑朝結界屏障躍去。水幕只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裴鶴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眼前。
珠兒一直怔怔地望著裴鶴離去的方向。
素玉於心不忍:「珠兒,他是除妖師。伏妖師與妖……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珠兒緩緩回過頭來。那雙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淚水。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裡滾落下來,墜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斷斷續續擠出一句話來。
「姐姐,明明、明明他也沒有傷害我……為什麼我這裡……」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語帶茫然。
「……為什麼會這麼難受?」
素玉沉默下來。
珠兒向來天真淳樸,心思澄澈,可這情形,竟像是對沉默寡言的裴鶴動了真心。
可裴鶴是伏妖師啊。
素玉張了張嘴,想勸她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道理說得簡單,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她還想著怎麼安慰安慰珠兒,珠兒卻突然抬手一把抹掉了臉上的淚。
「師父說過,我只需要過得快樂就好,現在木頭走了,我不快樂,我要去他身邊,把我的快樂找回來。」
她吸了吸鼻子:「姐姐,這裡已經不安全了,你也帶著黑蛇快離開吧。若有緣分,我們一定會再見的。我卧房貝殼池子里還有好多珍珠,你別忘了拿。」
素玉一愣,就見珠兒轉身,毫不遲疑朝裴鶴方才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頓時,整個小院里安靜下來,只剩素玉與黑蛇。
素玉望著珠兒消失的方向,靜待了片刻。
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各妖有各妖的緣法。珠兒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她只能尊重她的選擇。
況且……素玉回想起裴鶴臨別前看珠兒的那一眼……
她輕輕嘆了口氣。這世間,好像誰都逃不過一個情字。
素玉收回思緒,眼下白晏已經知道了這個地方,珠兒說得對,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她得帶姬玄月儘快離開。
可黑蛇現在長得太大了。來的時候還能塞進她的珍珠荷包,現在哪裡還能塞進去?
她站在榻邊對著那條一動不動、鱗片微微發燙的黑蛇發了片刻的愁,最終轉過身去,打算去珠兒屋裡翻翻有沒有什麼能用的包袱布。
剛轉身,衣擺處忽然傳來一股阻力。
「等等,我去找個……」
話還沒說完,身後拉扯的力道驟然變大,她整個人猝不及防向後仰倒而去。
視線天旋地轉。
一道微涼修長的軀體覆了上來,將她緊緊壓進了柔軟的被褥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