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冷香湧入鼻息, 素玉抬起眼,撞進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里。
那瞳孔幽深透亮,裡頭清晰地映著她驚詫呆愣的模樣。
「姬……」
素玉一個字還沒念出,微涼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唇瓣被他含住, 輕柔輾轉, 素玉被驚得下意識就想往後退, 可他的手掌不知何時早已托住了她的後頸, 堵住了她的退路。
光天化日,門還敞著,院子里雖然空無一人, 可萬一珠兒忘了什麼東西又折回來了呢?
「姬玄……」
唇瓣被他含住, 可舌還是自由的。
素玉在他唇下含糊開口,這回倒是多喊出了一個字, 可下一瞬,她舌也失去了自由。
滑膩的觸感趁她張口的瞬間探了進來, 輕而易舉纏住了她的舌。
素玉被纏得渾身一僵, 雙手本能地推上面前人心口。
可掌心光滑的觸感頓時讓她意識到,這人還不著寸縷。
是啊,她又沒給蛇穿衣,蛇突然化了形,也只能是這樣了。
素玉的手僵在原地, 不敢再動,身體也不敢亂動, 生怕碰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
她只能仰著臉, 張著嘴,任由他纏絞著自己的舌。
就像之前每一個夜裡的黑蛇纏著她一樣。
不知纏了多久,他終於停了下來。
唇瓣稍稍拉開一絲距離, 牽出一道細細的銀絲,他的鼻尖還抵著她的鼻尖,呼吸與她交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夫人收著妖氣,沒有掃開我。」
姬玄月開口,嗓音沉沉的,話說完又低下頭,含住了她的上唇,慢慢碾磨。
「我很開心。」
聽見這句話,被吻得舌根發酸的素玉陡然回過神來。
對啊,她的妖氣已經很厲害了。
白晏都被她那兩道妖風嚇得落荒而逃,她完全可以將這個一化形就纏上來的人掃開。
思緒剛落,蓬鬆的狐尾擺了擺。
嘭的一聲悶響,壓著她為非作歹的人頓時被一股力道掀了出去。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力氣沒控制好,他後腦勺磕上了旁邊的牆壁,悶哼了一聲,捂住了頭。
糟了,是她力氣太大了嗎?萬一又摔回原形怎麼辦?
素玉什麼羞惱矜持全拋到了腦後,慌忙撐著身子靠了過去。
「沒事吧?我也不知你這麼不經掃……」
她嘀咕著低頭湊近了些,仔細去瞧他的後腦。
她跪立在榻上,腰背挺直,而姬玄月倚著牆壁坐在榻尾,這樣的姿勢便讓她足足高出他大半個頭。
她垂著眼睫,手指還在他發間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正仔細查看著他頭上有沒有磕出什麼傷,腰上忽然一緊。
姬玄月抬手攬住了她的腰,手臂收攏,將整張臉深深埋進了她的懷裡。
微涼的氣息隔著薄薄的衣料渡過來,激得她腰側一陣細細的戰慄。
他埋了好久,才抬起臉,自下而上地仰視著她。
「夫人……」
素玉從未以這個角度看過姬玄月。
他身形修長,從前每每與他對話,都是他微微垂頭,她抬眼看他。
她自是知曉他骨相優越,皮囊也是一等一的好,可他到底是男子,哪怕他對她溫柔和善,大多數時候也是居高臨下,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掌控意味。
可現在突然不一樣了。
他黑髮散了一身,潑墨似的鋪在他赤.裸的肩頭,沿著勁瘦的腰線往下。
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仰望著她。
瞳孔里映著屋外折射進來的粼粼波光,夾雜著一抹幽幽淺金,竟比珠兒屋子裡那顆最剔透的琉璃珠還要耀眼。
鼻樑高挺,再往下,薄唇還因為方才的深吻泛著紅,其上還殘留著一絲瀲灧的水光。
那水光非但沒折損他的容貌,反而讓那種攝人的俊美多了幾分讓人心尖發纏的蠱惑之意。
像一尊被拉下神壇的神像,沾了紅塵,染了情慾,反倒更叫人挪不開眼。
這不是蛇妖,這是妖孽。
素玉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可依舊任他攬著,任他用那樣依戀、依附的眼神看著自己。
聽他喚她:
「夫人……」
「好了……你先鬆開……」
素玉到底是還記得他現在一絲.不掛,這樣抱著實在是太奇怪了。
她隨手將榻上的薄毯扯過來,三下兩下把面前的人裹了個嚴實。
薄毯是素色的,裹在他身上倒像是披了一件寬大的外衣,總算將那副叫人不敢直視的身體遮住了。
她別開目光:「鬆開,我去珠兒屋子裡尋尋有沒有衣物。」
姬玄月望著她,手臂依言鬆開了。
素玉去珠兒房裡翻了一圈,還真找到一套衣衫,大約是裴鶴穿過的。
她拿著衣裳回到榻邊,卻發現姬玄月還裹著那條薄毯,絲毫沒有要伸手接的意思。
「怎麼了?」她把衣裳往他面前遞了遞,「有總比沒有好,等出去了再給你買新的。」
姬玄月看了一眼那套衣裳:「其實也不用穿。我變小些,盤進夫人的荷包里就是了。」
素玉頓了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正要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你好全了嗎?可還有哪裡不適?」
姬玄月聞言抬起臉來,卻沒回答這句話,而是問:
「夫人,你可是原諒我了?」
素玉看著那雙眼睛,立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當初得知他接近自己是為了葯靈時,她的確是怨他的。
可後來看他為了護著自己受了重傷,還在重傷之下又取了心頭血給她,還有那一番歉意與自白。
再後來,她在集市上看到他遍體鱗傷的原形時,她就已經原諒他了。
「你可還有其他事騙我,瞞我?」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看著他,語氣認真。
姬玄月眉頭微蹙,他沉默片刻,才開口:「只有一件了……在眼睛好之前,我就已經能聽見了。夫人……其他真的沒有了。」
素玉:「……」
也就是說,那些夜裡她嗚咽著讓他停下的話,他全都聽見了,但他偏偏裝作聽不見,在她這裡肆無忌憚。
姬玄月大約是從她變幻莫測的表情里讀出了什麼危險的信號,修長的手從毯子里伸出來,拉住她的衣擺,輕輕扯了扯。
他就這麼抬頭看著她,若他此時有尾巴,素玉毫不懷疑他就要搖起來了。
「夫人,那幾日我雖聽得見,但實在氣自己幻化不出人形來,這才……我知道錯了。」
可憐又無辜的眼神,看得素玉想生氣又捨不得生氣。
她狠心將他的手撥開,語氣嚴肅:
「好,之前的事我不同你計較了。若今後再有事騙我,我再也不會原諒你。」
「夫人,我知道了。」
姬玄月被她撥開了手,也沒有再纏上來,只是垂著眼睫顯出落寞來。
素玉看了他一眼,語氣稍緩:「那你現在身體怎麼樣?」
姬玄月抬起臉:「好得差不多了。方才盤著不動,便是在掙脫禁咒的最後一道。好在夫人方才護著我,沒讓白晏攪擾了我沖關。」
提及白晏,姬玄月周身的氣息幾乎是瞬間就變了。
方才還裹著薄毯仰頭望她,楚楚可憐,一提到白晏,頓時又變得冷銳深沉起來。
「夫人若不是顧忌我,他不是夫人的對手。」
「不過,這個人,我還是想自己抓。我與他的恩怨說來話長,等有機會再同夫人細說。」
素玉沒有追問。她曾在黃鼠狼口中得知騰蛇一族被滅族的舊事,想來定是與此事和白晏脫不了干係。
她只是點了點頭,又道:「你既然能化形了,我這邊還有一件事要辦。我得去九鏡山尋我娘親。」
她將祖母告訴她的話簡單同姬玄月講了一遍。
姬玄月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後開口:「夫人可曾聽過狐心露?」
他向她解釋了一番狐心露的作用,還有換取狐心露的代價。
「因此九鏡山的狐族修為水漲船高,裡頭隨便一隻小狐狸,也有幾百年的道行。至於那族長青閔,更是妖力深不可測。」
「那時白晏殺害縣令一家栽贓於我,我為了掩蓋氣息,也曾去九鏡山求了一瓶狐心露。我不知她是你的母親,不然……」
素玉聽了這些話,心中陡然生出不安來。
按他的說法,狐心露要取九尾狐精血,而娘親是被抓回去的,那她這些年在那九鏡山裡過的,豈不是比她想像中還要難熬?
她心頭酸澀翻湧:「那我更要去救娘親了。」
話剛說完,她忽然想起什麼,看向姬玄月:「你也取了狐心露,你也抵了修為嗎?」
「定了契約,三百年修為,等殺了白晏復仇之後交出。」
「三百年修為?你真的要給他?」
「當然不會,那瓶狐心露明顯有缺陷,他還是給了我。他先不守契約,我自然不會履約。」
姬玄月這句說完,看向素玉:「只是這還得仰仗夫人了。」
素玉一怔:「什麼?」
姬玄月方才談及白晏時的陰沉冷厲已不見了蹤影,又換上了一副理直氣壯的無賴模樣:
「我怕我打不過青閔那個老狐狸,還要夫人出手才行。」
「你——」
素玉方才還為母親擔憂的心緒,被這一句話打散了大半。
眼看姬玄月又用那種示弱的眼神看她,她也懶得再與他拌嘴:「好了,不多說了,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她取出那枚珍珠荷包:「快變回去,我帶你離開。」
姬玄月點點頭,周身妖力微微一盪,身形便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縮小下去,化作一條細小的幼蛇。
小蛇從薄毯下鑽出來,悠悠地游向荷包,鑽進去之後又從荷包口探出一個小小的黑腦袋,仰頭望著她。
那雙金色的豎瞳清澈懵懂,像極了當初盤在她枕邊時的模樣。
素玉將荷包拿起來,低頭看了它一眼,隨即轉身,一躍而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