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 江水滔滔。
素玉揣著珍珠與小黑蛇,在鄔江邊搭上了一艘去往青陽縣的渡船。
船上人不多,搭船的百姓們三三兩兩坐著,有的在打盹, 有的在閑聊。
素玉挑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 左右看了看, 朝旁邊兩個正閑聊的婆子開了口:
「婆婆, 我離家半年多沒回來了,也不知這半年縣裡可有什麼大事?「
兩個閑聊的婆子一聽這話,立即來了精神:
「大事?你可有聽說林縣令一家的滅門案?慘得很, 縣衙貼了告示懸賞緝妖呢。」
提及林府, 那日見到的慘狀又浮現在素玉眼前,她的聲音低了些:「這也太可憐了些。」
姬玄月曾說過是有妖在背後故意栽贓陷害, 也不知那白蛟是不是還在青陽縣。
旁邊的婦人跟著點頭:「還有一樁呀,姬家商行你知道吧?前些日子姬家的公子與新婚的夫人, 都被蛇妖給擄走了, 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素玉心下一驚,姬家商行的公子和夫人,那不就是她和姬玄月嗎?
伏妖師圍了她的院子,見過姬玄月的尾巴,為何要說公子與夫人雙雙被擄走?
她又多問了幾句, 可那兩人也只是從告示和街談巷議里聽來的隻言片語,說不出什麼更細的來。
素玉也就不再追問, 摸著小黑蛇的尾巴出了會兒神。
渡船悠悠行了半個多時辰, 才靠了對岸,素玉隨著人群下船,又雇了輛不起眼的馬車, 往靈音村而去。
到村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村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閉了門。素玉在村口下了車,在黑暗裡沿著小路往裡走。
就在離祖母的院子只有百來步時,她突然在黑暗中感受到了幾道陌生的氣息,正蹲在屋舍對面的幾株竹子下。
素玉停在黑暗裡,想了想,退進了路旁的林子里。
她找了棵粗壯的樹木做掩體,褪去衣物,將衣物捲成個小包袱,把裝了珍珠與小黑蛇的荷包也塞了進去。
接著氣息一轉,人形褪去,又恢複了那副毛茸茸的狐狸模樣。
她用尾巴捲起包袱,收斂妖氣,貼著林子的陰影,一寸一寸靠近院子。
離得更近了些,素玉才發現院子對面樹竹影里,正蹲著兩個人,此時這兩人正壓低著嗓門,語氣不耐煩地交流著。
「……都守了一個多月了,別說人了,鬼影子都沒見著一個。那姬家夫人怕是早被蛇妖吞了,骨頭渣子都找不著了吧。」
「你懂什麼。梁大人親口說的,那蛇妖對他夫人極為看重,脫身時寧可自己挨刀也要把人捲走,哪捨得吃?」
「那怎麼到現在不見人影?不是說她最放心不下她祖母么?」
「唉,上頭的吩咐,讓守著就守著唄,少發牢騷了。」
先前那人哼了一聲:「守著守著,工錢也沒見多加一文。姬家產業那麼大,如今東家下落不明,倒全便宜了官家去。咱們還得替他掩護,明明東家自己就是條大蛇,偏要對外說是被蛇妖擄了,這叫什麼事兒。」
「你不想活了?這話也敢往外說?姬家商行牽著的可不是一家兩家的飯碗,全縣上下多少張嘴靠著姬家活命。」
「若叫百姓知道東家是妖,輕則商行垮台、亂成一鍋粥,重則人心惶惶、全縣動蕩。上頭這麼做,也是沒法子的法子。你守你的夜,少打聽那些有的沒的。」
話一說完,兩人頓時都沉默下去。
素玉聽了片刻,確認兩人都不再開口了,才從院牆輕輕躍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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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新砌的牆痕,幾叢花草也被挪了位置,想必是那日打鬥後損毀了,又重新補栽上的。
素玉看著那移栽過的痕迹,心中一時百轉千回。也不知祖母得知她被擄走的消息,這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她勉強壓下心中澀意,從虛掩的窗戶鑽進屋裡。
堂屋同她走時一模一樣,左邊的廂房裡照顧祖母的那兩個僕婦還在,都各自安睡著。
素玉用腦袋輕輕將祖母房門抵開一條縫,側身鑽了進去。
屋裡並沒有點油燈,只有外頭照進來的月光。
陳氏躺在榻上,頭髮花白,眉頭微蹙,像夢裡也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唯一讓素玉有些欣慰的,是面色還算紅潤,整體看上去並無大礙。
素玉盯著祖母的面容看了好一會兒,懸了一路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她輕輕跳上床榻,蜷在祖母身側的空處,把毛茸茸的下巴擱在被褥邊沿。
祖母身上那股混著草藥和舊棉花的暖意湧入鼻尖,讓她眼眶有些發酸。
她還不知道要怎麼將這一切同祖母講。
若她以人形重新出現在人前,外頭那些人正等著用她設套拿住姬玄月。
可姬玄月如今就在她身邊,若有衝突牽扯到祖母,她該如何是好?
正想著,身側的祖母忽然動了動,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那雙眼睛顫了幾下,竟迷迷濛蒙地掀開了半條縫。
素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四爪一縮就要往榻下竄。
可祖母熟悉的聲音突兀地在月色里響起,帶著顫意。
「……嫿兒?」
素玉僵在榻沿上。
嫿兒?
祖母叫的是……娘親的閨名嗎?
素玉沒見過她的娘親,但關於娘親的名字,她還是知道的。
娘親姓余,單名一個嫿字。
小時候,她問祖母娘親去哪兒了的時候,祖母就會露出那種她看不懂的眼神,念叨著「嫿兒……」
而眼下,祖母對著她狐狸的樣子,喊出了「嫿兒」。
素玉不可置信,慢慢回過了頭。
月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臉上,那雙狐狸眼裡映著祖母半睜的瞳孔。
祖母的目光明明昏花得很,卻偏偏穿過月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嫿兒…是你嗎…?」
若方才素玉還疑心是自己昏了頭聽岔了,那祖母緊接著又喚出的那一聲,便像一盆冷水澆透了她滿腦的糊塗。
祖母早就知道她的娘親是狐妖。
「……祖母。」
素玉顫著嗓子喊了一聲。
陳氏眉頭微微一蹙,那雙原本迷濛的眼睛驟然睜大了些,目光牢牢釘在她毛茸茸的狐狸形態上,一眨不眨地看了她許久。
「…你是…玉兒?」
陳氏張了張嘴,終於吐出這兩個字,同時急急撐著坐起了身。
素玉擔心祖母被她嚇到,連忙往後退了些,在榻上化作了人形。
衣物被她飛快攏上肩頭,她紅了眼眶,一時又不敢靠近嚇到祖母,只能啞著嗓音道:
「祖母你別怕,我不會傷害您的……」
陳氏吸了口氣,眼睜睜看著狐狸變成人形的場面讓她面色發白,但她並沒有驚呼出聲,而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玉兒……你怎的也變成了……」陳氏語氣哽咽,「變成了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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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潔下,陳氏半倚在榻上,素玉跪坐於旁,細細說著這些時日的經歷。話越往後,陳氏握著素玉手的力道便越緊了幾分。
「祖母……姬玄月他確非凡人,可他從未傷過我半分。」
素玉微微一頓,將葯靈一事隱瞞下來,如今她已有自保之力,不必再讓祖母為此擔憂受怕。
「是玉兒不孝,叫您憂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氏紅著眼眶,抬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不管你是妖還是凡人,在祖母心中,你都是祖母的好玉兒。」
「祖母……」
素玉眼眶一熱,從小到大,唯有祖母對她的關愛永遠沒有變過。想起方才祖母脫口而出的那聲「嫿兒」,素玉終是問出了口:
「祖母,您早就知道我娘親……也是狐妖么?」
陳氏聞言,目光一滯,似乎被某些往事牽住了神思,恍惚間回到了許多年前的日子。
她緩緩拍了拍素玉的手:「你娘親……是大郎在溪邊撿到的。」
她的聲音聽著蒼老而平緩,並無懼意。
「你娘親被救後,昏迷了很久,醒來後只說她孤身一人,無處可去,我見她可憐,便讓她在家中落了腳。」
「嫿兒性子好,脾氣溫軟,與大郎情投意合,我便做主為兩人成了婚。」
「婚後日子和順,嫿兒很快有了身孕。原以為一切會順順利利,誰料生產時難產,生下你後她身子受損。大郎心疼嫿兒,進山採藥,不慎被毒蛇咬傷,丟了性命。
說到這裡,陳氏語氣中又帶上了哀傷之意:
「我與你娘痛了好些時日,可日子終歸要過下去。嫿兒是個好孩子,強忍著淚水哺乳你,雖傷心欲絕,卻還是日日振作。」
「可有一夜,屋子裡闖進一個自稱是嫿兒父親的老狐妖。他拿我的老命和襁褓中的你作要挾,逼她歸家。我這才知道,嫿兒亦是狐身。」
「嫿兒雖是妖,卻敵不過她父親。」陳氏指尖微顫,「我原以為我與你都要喪命在那妖物手下,可你娘……終究是妥協了。」
「她朝我磕了三個頭,求我一定將你好好養大,說你身上淌的是完完全全的凡人血,未承她半分妖氣。她說她對不住你。」
「嫿兒被她父親帶走前,化作了原身。」
陳氏望著素玉,神色恍惚。
「那模樣,同你方才幻化時……一模一樣。」
素玉怔住了。
為祖母獨自承受這麼多秘密,為她從未見過的親娘。
她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她的娘親,是被迫從她身邊離開的。
素玉的眼淚倏地滾落下來,落在衣襟上。
荷包里的小黑蛇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地拱了拱,素玉吸了吸鼻子,用手壓住荷包口,沒讓它探出頭來。
祖母還不知姬玄月就在她身上,不能嚇著她。
她哽咽了好一陣,才抹了把眼淚。
「祖母……我想去看看我娘,她當年被迫離開,也不知現在過得好不好。若是不好,我現在很厲害了,我可以帶她離開。」
陳氏看了她片刻,輕輕說了聲「好」。
「玉兒長大了,能保護自己了,也能保護別人了。說起來你剛出生時那麼小那麼小,嫿兒一直擔心養不活你,聽了旁人說名字弱一點好養活,就給你起了個乳名。」
素玉頂著紅紅的眼眶抬頭:「原來我還有娘親起乳名,叫什麼?」
「……幺娘。」
幺娘。
這不是那個她情急之下隨口編出來的名字嗎,居然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幺娘……」
素玉輕輕念了一遍,滋味複雜得讓她說不出話來。她抬起眼,又有些猶豫。
「那祖母您……我走了,您一個人……」
「放心好了。」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祖母身體還硬朗著呢。而且你也看到了,不知是不是玄月那孩子早就作了安排,藥材和照料的僕婦,一樣也沒斷過。日子過得安穩得很。」
「祖母雖然想把你留在身邊,可也不能真把你拴在身邊。你長大了,總該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輕輕推了推素玉的肩:「去吧。用狐狸的樣子溜出去,別讓外頭守著的人瞧見了。」
素玉一愣:「祖母知道外面有人?」
陳氏笑了一聲,自嘲道:「我只是老了,又不是瞎了。」
凝重的氣氛一時被這句自嘲緩和了幾分,素玉吸了吸鼻子,妖氣流轉,眨眼間又變回了那隻毛茸茸的白狐。
陳氏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又恍惚了些:「同嫿兒一模一樣,唯有一點不同,她的尾巴尖尖是純白的,你這倒有一縷淺金色。」
陳氏說著,將素玉褪下的衣物捲成一個包袱,盤在了她的狐狸身體上,又摸了摸她的狐狸腦袋,柔聲道:
「去吧。」
素玉用臉頰蹭了蹭祖母的掌心,然後轉身躍下床榻。
臨出門時她又回頭望了一眼,最後從門縫溜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走一點劇情,莫急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