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從矮牆上躍下, 院前那兩人還蹲在竹林旁的陰影里,一下一下打著哈欠。
她在靈音村仔仔細細地繞了一圈,還去了靈蛇山,村子裡與山裡都乾乾淨淨的, 一絲妖氣也沒有, 這才徹底安下心來, 往青陽縣奔去。
姬府空空蕩蕩, 丫鬟和護衛許是都被遣散了。
也是,官府放出那樣的風聲,又將姬家的產業充了公, 這番景象, 早在意料之中。
可親眼看見時,素玉的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她沒有多作停留, 在青陽縣轉了一圈,同樣也沒有嗅到妖氣。
那栽贓陷害的白蛟大概早就離開了此地, 素玉在夜色中辨了辨方向, 朝著鄔江邊一路奔去。
到江邊時天色已近拂曉,她在岸邊尋了一處林子恢複了人形,在渡口買了船票,準備順著鄔江一路南去。
姬玄月的傷她看不出什麼門道,妖族的秘法、蛇類的習性, 她一概不通。
她想了許久,妖物間她能說得上話的, 也就珠兒這一個朋友了。
且珠兒見多識廣, 去尋珠兒幫忙看看姬玄月的傷勢,應當是最穩妥的法子。
荷包里的小黑蛇始終安安穩穩地待著,素玉每日以血餵養, 那些傷口早已經長出了新鱗,整條蛇看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許多。
可奇怪的是,它的身形始終沒有變化,還是細細小小的一條,盤在她的珍珠荷包里,一點也不佔地方。
素玉只要獨處時,就會把它放出來。
它最喜歡盤在她的掌心,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虛虛地朝著她的方向,信子探出來舔她的指腹。
等到了夜間休息時,它就會纏進她的蓬鬆柔軟的尾巴里。
素玉最開始還將它從尾巴里拽出來,可睡著睡著,它又會纏進去。
有時候九條尾巴都顯現出來時,她還得一條一條翻找,看那小黑蛇到底纏進了哪一條尾巴里。
素玉試圖同它講道理,可它聽也聽不見,看也看不到。她沒了辦法,只好由著它去了。
渡船在江上行了三日,素玉在最靠近珠兒水域的那個渡口下了船,繼續以狐身穿行。
不得不說,狐狸的身子趕起路來比兩條腿快得太多,四爪翻飛,半天能跑出人形走兩三日的路程。
她只行了小半天,便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江灘上。她借著記憶找到那處水灣,妖氣護住周身,縱身潛入水中。
江水裹著她的皮毛滑過去,冰涼而柔滑,素玉沉到水底,果然看見那層半透明的光罩還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她一頭撞了進去。
光罩之內的院子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素玉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四爪踩著院中的沙地,輕聲喚了一句:「珠兒妹妹?」
可沒有回應,難道是不在家嗎?
她正想再喊一聲,裡屋的帘子忽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個青年男子扶著門框緩步而出。
他身材修長,面色卻帶著病氣,額頭上纏著一層紗布,腳步虛浮,像是大病未愈的模樣。
素玉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間,渾身的毛頓時唰一下炸開了。
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甩,力道之大,將下了渡船後一直纏在尾巴里睡覺的小黑蛇就這麼甩了出去。
黑不溜秋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啪」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面細膩的白沙里。
素玉來不及多想,四爪一蹬衝過去,低頭叼起小蛇,轉身就往水幕的方向跑。
可還沒跑出兩步,頭頂的水幕嘩啦一聲碎開,一團粉色的影子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前。
珠兒手裡還拎著一簍子新採的水草,見著素玉那雙狐狸眼睛,臉上先是一愣,接著便炸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姐姐!」
她歡喜地把葯簍往地上一擱,彎腰一把將素玉整個抱了起來,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被她摟在懷裡:
「姐姐你怎麼回來啦!」
素玉嘴裡還叼著那條小黑蛇,嗚嗚咽咽地發不出完整的字句。
珠兒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這才注意到她嘴裡那條又細又小的蛇:「咦,這是……」
她話說到一半,又轉過頭,朝門口那個額頭纏著紗布的青年喊了一聲:
「木頭,你怎麼起身了?不是說還需靜卧嗎?」
素玉嘴裡的蛇差點兒掉下來。
木頭?這是什麼名字?
她扭頭,瞪大了眼睛看向門口那個病懨懨的青年。
那張臉雖然瘦了不少、可那眉眼,她絕不會認錯。
這不是伏妖司的裴鶴嗎?
他一個伏妖師,怎麼在珠兒的院子里?
正想著,嘴裡的蛇尾巴動了動,輕輕地在她齒間拱了拱。
素玉忙把嘴鬆開些,讓小蛇喘口氣,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釘在裴鶴身上,渾身的狐狸毛都還豎著。
珠兒見狀,連忙伸手摸了摸素玉炸起來的狐狸毛:
「姐姐別怕,他跟姐姐一樣,也是我從江里救回來的。只是他傷了頭,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說著,又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姐姐放心,他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香香的,不會是壞人。」
說完,她又偏頭沖門口那個還扶著門框的青年喊了一句:「木頭,你進去,別站在這兒了,你都嚇到姐姐了。」
而裴鶴聽了這話,竟真的點了點頭,目光從素玉身上收回來,扶著門框慢慢退回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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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變成人形坐在榻上,怎麼也想不通除妖師裴鶴怎麼就變成了珠兒口中的木頭。
「珠兒,你什麼時候撿到他的?」
「就姐姐走後的第二天,也是在江里救的。可醒了之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我看他可憐兮兮的傷得又重,就把他留下了。」
素玉沉默地聽著,心中卻想起在上回在那幾個伏妖衛口中聽到的話——裴鶴與蛇妖勾結拒捕,負傷後下落不明。
珠兒見她神色不對:「姐姐,你認識他嗎?」
素玉沒有瞞她,點了點頭:「他叫裴鶴。是個除妖師。」
「裴鶴?」珠兒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他就是裴鶴?」
「對。看來珠兒也聽過他的名聲,對嗎?」
「我當然聽過,可他不是除妖師嗎?怎麼落到了這般田地?」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本在我的家鄉追查一樁妖物滅門案,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伏妖司里傳出了他與妖物勾結拒捕的說法,官府還發了他的懸賞令。」
「與妖物勾結?我師父都說過他是最讓妖懼怕的伏妖師,他為何要與妖勾結?」
珠兒想了想,又補一句。
「而且我覺得他就算是除妖師,也不會傷害他的救命恩人的。他身上有股好聞的氣息,我的鼻子不會騙我的。」
素玉看著珠兒篤定的模樣,一時也沒有反駁。
她雖然與裴鶴相處甚少,卻本能地覺得裴鶴是個堂堂正正的除妖師。
可他若恢複了記憶,知道了珠兒是妖,他的道義和職責,會容他當作無事發生嗎?
「珠兒,我知道你心善。可他畢竟是除妖師……我也不是說現在就讓你送他走,是等他傷好些了,你找個由頭將他送上岸去,好嗎?」
珠兒沉默下來,好一陣才點了點頭:「好,聽姐姐的。等他傷好些了,我就送他走。」
「可姐姐,在他走之前,你別告訴他外面那些事和他的身份可以嗎?他如今什麼都想不起來,又病著,我只想讓他安安心心把傷養好。」
素玉點頭:「好。」
珠兒神色這才鬆懈下來:「姐姐怎麼回來了,還有這小蛇是?」
小黑蛇這期間一直窩在素玉胸前衣襟里,時不時探出個小腦袋朝素玉嘶嘶吐信子。
「對了,珠兒妹妹,我這一趟回來,就是想請你幫我看看它。」
素玉低頭捏著小蛇的後頸將它從衣襟里提起來,放進了珠兒掌心:「你幫我瞧一瞧,它到底是怎麼了。」
原本還親昵吐著信子的小東西一落到珠兒手心,立即信子也不吐了,尾巴也不擺了,變成了一條冷淡的蛇。
「它原本是一條能化形的蛇妖,被幾個妖物圍攻傷了,後來又取了一滴心頭血落在我尾椎上,等我再找到它時,它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眼睛和耳朵都出了問題,也化不了形了。」
珠兒點了點頭,將掌心的小蛇托到眼前,凝神細看。
她用指尖輕輕撥了撥蛇身,又放出一縷妖氣順著小黑蛇的背脊一路遊走。
小黑蛇在她手心裡宛若一根木頭,一動不動地任她探查。
好半晌,珠兒才收回妖氣,語帶遲疑:「姐姐,它身上的傷倒是小事,可它的妖丹里有一股很強的阻礙……這感覺,像是中了某種壓制修為的咒法。」
「壓制修為的咒法?」素玉一下有些緊張起來,「那該怎麼辦?」
珠兒又把妖氣探進去細細地遊走了一遍,眼底浮出一絲疑惑:
「可這咒法已經有鬆動之象了,姐姐,你是不是帶它找什麼人看過、餵過什麼葯了?」
葯……這段時間,喂的只有她的血。
難道正是那些血,在這道咒法上起了作用?
「……沒有找過別人。不過,我大概知道它鬆動的原因了。珠兒妹妹,除了咒法,它身上可還有其他問題?」
珠兒又用妖氣來回掃了兩遍,才搖了搖頭:「其他的都是外傷,不礙事的。主要就是這道咒法,能解開就好了。」
素玉鬆了一口氣,「多謝,我知道了,珠兒妹妹,我能在這裡借住一段時間嗎?」
她妖力還不穩,她想趁這段時間好好學下術法,她還得去九鏡山尋娘親呢。
「當然可以呀。」珠兒一邊說一邊將手中一動不動的小蛇遞了過來。
那小東西一落到素玉掌心,立刻像活過來似的,信子又探了出來,在她指腹上輕輕舔了舔,尾巴也跟著搖了兩下,又恢複了那副親昵黏人的模樣。
珠兒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姐姐!它……它怎麼一碰到你就這樣?」
素玉的臉有些發熱,趕緊用手指捏住小蛇的吻尖,把它亂探的信子擋了回去。
「平日里也不這樣的……」
可那小蛇被捏了嘴也不惱,腦袋歪了歪,眼睛虛虛地朝著她的方向,尾巴尖依舊一搖一搖的,像是在說「我偏要搖」。
珠兒看著這一幕,目光在素玉和那條小黑蛇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她忽然站起身來,語帶瞭然:「姐姐,那我就先不打擾你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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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集市西頭,一間低矮的屋子裡,幾個小猴精正圍著一具老猴精的屍體哭著。
屍體前的地面躺著個黃鼠狼精,只是這黃鼠狼精的模樣著實凄慘,一條後腿顯然是斷了,嘴角帶著血,他被摁得跪在地上,還在凄慘地嗚咽。
化了人形的青閔站在一旁,身後還跟著兩隻年輕狐狸。
「青閔,這黃皮子方才可都招了。他說出事那晚有一隻狐狸來找過我兄長,接著我兄就出了事,你還有什麼可說?」
說話的也是一隻老猴精,正面露凶意瞪著青閔。
青閔擼了擼鬍鬚,在奄奄一息的黃鼠狼面前蹲下。
「你說來的是九鏡山的狐狸,它有何特徵?」
「是個母狐狸……通體毛色雪白……尾巴上綴著一點金色。」
青閔眉頭一皺,通體雪白……
他正要再問,旁邊看熱鬧的妖怪堆里忽然擠出一個瘦長條的身影。
那是一隻獴精,聲音又尖又細:「我知道我知道,就前些日子集市上,這狐狸從我手中賒了一條蛇,說好了回頭給錢,結果一去沒影了。也是雪白的毛尾巴尖尖帶一縷金色!」
「我當時還問了她的名字,她說她叫幺娘。」
老猴精的目光頓時銳利起來:「青閔,聽見了?你們九鏡山的狐狸,又是殺猴,又是騙蛇,你還要怎麼抵賴?」
青閔轉頭看向身後的年輕狐狸,低聲問:「你們可聽說過哪個小輩有這樣的特徵?」
那年輕狐狸臉色為難地想了想,搖了搖頭。
「族長,小輩里的狐狸我個個都見過,白的尾巴有,金的尾巴尖也有,但兩個長一塊的……我實在是想不起來。」
他說話聲音雖低,可在場哪個不是修行多年的精怪?猴群里頓時炸了鍋。
「分明就是推脫!」
「我兄長德高望重,如今不明不白死在你們九鏡山狐狸手裡!」
「還想賴?當著這麼多族類的面,你們還想賴?」
群情洶洶,為首的猴精盯著青閔:「青閔,能將我兄長一擊斃命,還不被察覺,這狐狸修為定是不淺。這樣的修為,這樣的特徵,你若還想說想不起來是誰,那便是在欺我猴族了。」
圍觀的眾妖都神色各異看向青閔,屋裡安靜了一瞬,老狐狸沉默了片刻,也帶上了一絲凝重。
「我且回去排查一遍,半月之內,我給你說法。」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