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葯靈的氣息, 讓他認出了自己嗎?
素玉將籠子打開,手探進去,指尖小心翼翼靠近了那截蜷曲的蛇身。
小黑蛇沒有躲。
在素玉指尖觸到它的瞬間,它身子輕輕一蜷, 便順著她的手指纏繞上來, 掛在了她的手指間。
掛著還不夠, 小蛇還伸出了它粉色的信子, 在她指腹上輕輕舔了舔。
那觸感又輕又軟,也像是在安撫她。
方才在妖物集市上她都沒能好好細看,眼下它安安靜靜落在她手指上, 她終於能仔細看清楚它身上的傷痕。
那身原本烏黑油亮的鱗片, 如今一片暗淡。
鱗甲掉了好幾塊,背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傷口, 從頸側一直延伸到身子中段。
新鱗覆在上面,薄薄軟軟, 比周圍的鱗片淺了一個色號。
靠近尾巴的地方, 還有被利器勾住過的痕迹。
它又瘦又扁,比記憶中那條在院子里遊走時圓潤飽滿的模樣乾癟了不止一圈。
虛弱的模樣讓素玉甚至不敢用力收攏手指,生怕稍微一緊就把它捏碎了。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素玉忍著心頭苦澀,呢喃出聲,可惜它沒辦法回應她, 只安靜落在掌心裡。
該怎麼辦……?
老猴精曾說過,她是葯靈, 她的血淚津液, 對妖物而言是極為珍貴的滋補之物。
素玉想到這裡,她指尖凝聚起一團妖氣,變化成小巧尖銳的形狀, 對著自己指腹便划了下去。
殷紅的血珠頓時從傷口中滲出,她鼻尖立即嗅到了一股濃郁的甜香。
她不及多想,將指尖湊到小黑蛇吻邊,輕輕蹭了蹭它的鱗片。
小黑蛇在她的手指蹭動下,覆著白霧的眼睛又眨了一瞬。
粉紅色的信子緩慢地探出來,在空中輕輕顫了顫,嗅了嗅她指尖上那滴將落未落的血珠。
可下一瞬,它不知為何闔上眼睛,將頭偏開,那截細長的蛇身也重新蜷緊,將頭埋進盤繞的身軀中,連血珠也不再嗅聞。
素玉看著這一幕,頓時想起了姬玄月說過的那句「葯靈的津液我不會再嘗一口」。
他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他說的話都是真的。
她心口猛地一酸,頓時湧上一股不知是惱還是心疼的情緒。
她腦子一熱伸出手,像那日在院子里一樣,精準地捏住了小蛇的兩腮。
指尖只稍稍用力,便將那張小嘴捏開了。
依舊是鈍鈍的牙齒,粉色的蛇信子,毫無威懾力,只是那雙蒙著白霧的眼睛瞪大了些。
她抬手,毫不猶豫地將指尖血珠擠出,一滴一滴,全落進了它被迫張開的咽喉里。
滴完後還捏住那張小嘴讓它閉上,語氣兇狠。
「吞下去。」
一人一蛇僵持了許久,指腹下小蛇的咽喉遲遲沒有吞咽的動作。
可它肯定是聞出了自己的氣息,不然也不會抗拒不肯咽下她的血。
素玉有些煩躁,她想了想,接著將它提起來,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咽喉,示意它趕緊咽下去。
蒙著白霧的金瞳還呆愣看著虛空,竟是還想抗拒。
拎著小黑蛇的素玉終於是忍無可忍,捏開它的腮,直接探指,壓在了它咽喉深處。
軟軟的觸感包裹上來,小蛇被壓得本能吞咽,好歹是將那幾滴血液吞了進去。
素玉抽回手指:「再抗拒,還這麼喂你。」
強行餵過血,素玉將小蛇放在了枕頭邊,自己也躺了下來。
淺淡的月光下,小蛇周身鱗片透著傷後的黯淡。
「為何要擋那一擊?」
素玉想起落水前那妖物狠狠掃來的爪風,他當時明明可以避開的。
「你若避開,現在就不會落成這樣田地了。」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小黑蛇的腦袋,那雙蒙著白霧的眼睛一直朝著她的方向,只可惜並沒有聚焦看清的感覺。
它粉紅色的信子探出,在她手指上虛弱地舔了舔,接著將頭埋進了她的掌心。
素玉說不清她現在心中的情緒,或許還有被欺騙的埋怨,但更多的,竟是苦澀與心疼。
良久,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將那條蜷成一團的小黑蛇輕輕攏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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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這一覺睡得很沉。
自從變成妖后,其實她每日夜間都睡得不太安穩。可昨夜竟一覺無夢,還是屋外來往的腳步聲將她從睡夢中喚醒。
她睜開眼睛,窗外天光大亮,遠處天邊鋪開一片柔和的橘紅色,看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素玉剛撐起身子,旁邊同榻而眠的女子也動了動,似有也要起身的徵兆。
糟了,姬玄月還在榻上呢,萬一嚇到她們實在不妥。
素玉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盤成一團的姬玄月,手速飛快地將他囫圇塞進了腰間的荷包里。
荷包還有些空餘,蛇身細瘦,進去之後剛好落在那十幾顆珍珠上。小小蛇頭從袋口探出半截,信子朝她的方向輕輕探了探,像在確認是她。
素玉用指尖輕輕撫過它的小腦袋,然後將荷包口一收,繫緊了繩結。
侍女揉著眼睛坐直了,迷瞪瞪開口:「……我怎麼睡這麼沉?頭也疼得厲害。」
素玉也跟著揉了揉太陽穴:「我好像也是,醒來渾身懶得很。」
幾人對視一眼,都當是昨夜的米酒上了頭,也沒多想,各自起身洗漱收拾。
推門出去時,院里幾個伏妖師正聚在一處,見她們出來便壓低了嗓音說起了昨夜。
說是主家一行人都中了迷藥,昏了一整夜。附近的妖氣昨夜已經四散逃了,暫時安全,但為穩妥起見,還是趁早啟程離開為好。
眾人聽完皆是一臉後怕,紛紛去收拾包袱、套馬備車,不多時便亂糟糟地動了起來。
素玉照舊被安排上了最後一輛馬車。車上除了她,還有兩個侍女,昨夜怕是也中了葯,一上車便打起了瞌睡。等兩人陷入熟睡,素玉才悄悄拉開了荷包。
荷包里,珍珠的光澤瑩潤溫煦,盤在最上面的那截小黑蛇微微仰起頭,那雙灰濛濛的眼睛仰視著她。
這一看,素玉竟瞧出了些不同來。
小黑蛇的蛇鱗雖然還是暗淡,可鱗片殘缺的傷口處,明顯比昨夜的狀態要好了許多。
是她那滴血的緣故嗎?素玉盯著荷包里微微鬆弛下來的小黑蛇,心中一動。
她想了想,將手指湊到唇邊,牙尖輕輕一咬,劃破了指腹。
細小的傷口裡慢慢沁出一顆圓潤的血珠,殷紅殷紅的。
她把指尖湊近荷包口,小心翼翼地送到小黑蛇的吻前。
小黑蛇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信子探出半截,在空氣里輕輕顫了顫。
可它沒有迎上來,反倒把腦袋往珍珠堆里縮了縮,一副想要躲開的樣子。
素玉眼疾手快,兩根手指輕輕一捏,不偏不倚地捏住了它兩腮。
小蛇細小的嘴被她捏得微微張開,露出裡頭粉嫩的口腔和細細的牙。
她盯著它看了兩息,鬆了手,把血珠重新湊到它面前。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它若不老老實實地喝,就別怪她直接把手指壓進它喉嚨深處去。
一人一蛇在荷包口對峙了短短一瞬。
小黑蛇的信子終於又探了出來,猶猶豫豫地在她指腹上輕輕一卷,將那滴血捲走了。
素玉又擠了擠傷口,新血滲出來,她示意它繼續。
小黑蛇倒像是認了命,接連捲走了三五滴,可到底六滴時,它的腦袋往後縮了縮,信子收回了唇縫,再也不肯碰了。
才這幾滴怎麼夠。素玉眉頭一皺,再次捏住它的兩腮,把手指懸在它微張的嘴上方,連著落了十幾滴進去。
直到傷口凝住了,再也擠不出什麼了,她才滿意地鬆開手指。
小蛇被她鬆開之後,身子左右晃了兩晃。
腦袋像喝醉了似的在珍珠堆上輕輕擺動,尾巴尖也跟著微微打顫,顯出一種暈乎乎的狀態來。
素玉瞧著它這副模樣,又好笑又心疼。
昨夜那群猴精還在說要放她的血日日引用,想必她的血定是大補的好東西。
可眼前姬玄月的樣子,倒像是補過了頭。
小黑蛇在珍珠堆上晃了幾下,終究撐不住了,沉沉地合上了眼。
素玉看了它好一會兒,確定它睡著了,才捧著荷包鬆了口氣。
睡吧睡吧。村裡的老人都說了,睡覺最能補精氣神了。
她這樣想著,也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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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倒是安逸,車隊順利到達了鄔縣。主家抵達,素玉便同他們再次道謝後告了辭。
好在鄔縣離青陽縣並不遠了,素玉想著等明日再趕路,便尋了個客棧住了下來。
這幾日每日早晚兩次餵食血珠,姬玄月的狀態明顯好了不少。
鱗片脫落的地方長出了軟軟一層新的甲殼,整條蛇的顏色也由黯淡變得有光澤了起來。
她這些日子跟著車隊睡覺,已經好些天沒露出過狐狸尾巴。
這夜她躺在榻上,想著放鬆放鬆,一條條尾巴便蹦了出來。
她照例將小黑蛇放在枕頭邊,可早上醒來時,卻不見了蹤影。
糟了,它那麼小,該不會被壓到了吧。
素玉趕緊坐起身,身旁兩側沒有,枕頭邊也沒有。她又探身往榻邊的地上看了看,也沒有。
她正緊張地要下榻去尋,尾巴上卻傳來一絲異樣的觸感。
身後,她那九條蓬鬆的白尾正懶洋洋地搭在榻上,其中一條毛茸茸的尾巴里居然漏出了一小截黑溜溜的尾尖。
素玉一愣,剝開那層厚實的狐狸毛,才發現那條姬玄月不知何時纏在了她的尾巴上。
細長的身子蜷在絨毛深處,被厚實的白毛蓋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頭還埋在她尾尖那撮金色的絨毛里,睡得正沉。
這蛇是什麼時候爬到她尾巴里去的?
正想著,那條尾巴卻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不受控制地輕輕晃了晃。這一晃,絨毛深處那團小黑蛇便被顛醒了。
他從那撮金色絨毛里緩緩抬起頭,蒙著白霧的眼睛茫然地睜著,粉紅的信子在空氣中探了探,這才朝她的方向轉了過來。
「你為什麼要睡在我的尾巴里。」
素玉下意識開口,問完才想起他如今似乎聽不見。她只得伸出手,捏住那小小的蛇頭,試圖將他從尾巴里拽出來。
可小蛇似乎還未完全清醒,細長的身子本能地絞緊了幾分,細密的鱗片碾過尾巴里那片從未被觸碰過的皮膚,瞬間讓素玉渾身一僵。
為什麼尾巴……尾巴里被碰……會有這種感覺????
察覺到素玉的顫抖,小黑蛇不明所以鬆開,這才被她一下拽了出來。
小蛇被捏在手中,信子在她虎口上又舔了舔。
搭配著那雙獃獃的眼睛和鈍鈍的牙齒,那無辜又茫然的樣子,與方才纏在她尾巴里那股絞緊的力道判若兩蛇。
素玉從那怪異的觸感中回神,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手中黑蛇。
到底是強壓下心中情緒,將小黑蛇捧在了手心裡。
小蛇的信子在空中探了探,才像是找准了方向,朝她轉過頭來,又輕輕舔了舔她的手心,癢得素玉縮了縮手。
「餓了沒?」
她將尾巴藏在身後,才自顧自地問了一句,也不指望他能聽見。
反正問也問不出什麼來,素玉照例將手指刺開一個小小血口,捏開了他還在獃獃吐著信子的兩腮,血珠滴了進去。
小蛇那雙蒙著白霧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細長的尾巴本能地纏絞上素玉的手腕,試圖將她的手指往外推。
可不知是蛇太虛弱,還是她如今真的變強了,小蛇掙扎了好一番,也沒能掙脫。
僵持片刻,見她沒有鬆手的意思,小蛇到底是眨了眨眼睛,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一小會兒後,素玉擦乾淨手指,將暈乎乎的小蛇放進了她的珍珠荷包里。
「睡吧。」
作者有話說:
蛇:吃多了,暈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