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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與蛇第四十八天 搖尾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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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豁然炸開一片光亮, 素玉甚至沒來得及眨眼,喧囂熱鬧便撲面而來。

方才那片陰沉濕冷的山林消失不見,深深夜幕之下,一條熱鬧的長街現於眼前。

兩側攤販擠擠挨挨, 攤前懸著的燈籠顏色各異, 將整條街籠進一種奇異又詭譎的氛圍里。

素玉的狐狸嘴巴不由自主地張了開來, 尖尖的牙都露了一小截。

她下意識瞥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攤子。

攤主是一隻刺蝟精, 渾身硬刺在燈籠光里泛著油亮亮的烏光,正眯著眼打盹。

而攤前懸著的那盞燈籠里,赫然困著十幾隻圓滾滾的眼珠子, 每一顆都泛著幽沉沉的綠光。

素玉一抬眼, 正正與那十幾隻眼珠子對了個滿懷。

那些綠瞳齊齊轉動,齊刷刷地望向她, 瞳孔還在一縮一擴。

素玉只覺得後脊樑猛地躥起一股涼氣,狐狸尾巴「唰」地炸成一團白絨球。

坐在攤後的刺蝟精慢悠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買東西就別擋道, 在我這裡, 你是狐狸也不好使。」

素玉聽見這話,趕緊往旁邊挪了挪。

她放眼往街深處望去,這些攤主不是蛤蟆精,就是黃鼠狼精,還有賣鹿茸的鹿精, 賣羽毛的大鵝精。

素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從沒見過這麼多妖聚在一處,更沒見過如此詭異的市集景象, 腦子裡嗡嗡一片, 作為人的本能讓她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正發著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快的招呼:

「喲,這位小娘子, 你這尾巴可真招人稀罕啊。」

素玉猛地回頭,只見一隻黃鼠狼精不知何時湊到了她跟前,尖尖的鼻頭一抽一抽地嗅著,眼睛卻亮晶晶地往她尾巴上瞟。

她的尾巴毛色純白,尾尖卻綴著一抹金色,蓬鬆柔軟,確實惹眼得很。

素玉下意識把尾巴往身後藏了藏,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黃鼠狼精倒不介意,笑眯眯看著她:

「別慌別慌,我沒惡意。只是看你這頭一回來黑石集市的模樣,想幫你做個介紹罷了。」

「這地方沒個熟人領著,容易吃虧。」

素玉沒吭聲,只拿一雙狐狸眼睛盯著他。

黃鼠狼精見狀也不惱:「這樣,你要找什麼靈草丹藥你說,若我能幫上你,你就只當交了朋友。怎麼樣,有個嚮導,不吃虧的。」

素玉警惕:「你為什麼要幫我?」

「也沒什麼好瞞的,我只不過想同九鏡山的狐狸交個朋友罷了。」

黃鼠狼精悠悠開了口:「畢竟大家都知道,這黑石集市表面上是個買賣地界,實際上背後站著的是你們狐狸一族。」

「我不過是條在夾縫裡討營生的黃鼠狼,跟你交個朋友,往後萬一有求到九鏡山門下的日子,也算有條路走。」

素玉心中一凜。

九鏡山。狐族。

這幾個字她也不是頭一回聽了。

珠兒提過,逃竄的老猴精也念叨過,眼下這個素未謀面的黃鼠狼精,也將她認做了九鏡山的狐狸。

而這狐族,在妖物間的地位,似乎不容小覷。

想到那位與她可能有血緣關係的狐族神女,素玉勉強壓下了紛亂思緒。

「那我要向你問個人。」

「不知娘子要問誰?」

「我要找一個老猴精,灰褐色皮毛,方才從外面岩壁逃進了這集市裡。」

這老猴精知道她葯靈的身份,又在外殘殺凡人,實在是不能留。

想到葯靈這層身份,素玉低頭瞧了瞧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狐狸身子倒也不是沒有好處,不僅靈活跑得快,還汗腺微弱,眼下這妖物集市裡冷嗖嗖的,她就是想出汗也出不了。

這葯靈的香味,也就沒辦法顯露了。

黃鼠狼:「灰褐色皮毛的老猴精?是不是葫蘆村當村長的那隻老猴子?」

素玉怔了怔,點頭。

「巧了,我還真知道,」黃鼠狼精轉過身,朝街心揚了揚下巴,「走,我帶你去。」

他說走就走,素玉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

兩旁的妖物攤販在燈火里詭異猙獰,還有賣蛇蛻的蛇精沖他們吆喝。

走了約莫半條街,黃鼠狼精在一間低矮的鋪子前停下,回頭看她。

「就是這裡了,娘子可還有別的問題?」

素玉搖了搖頭:「沒有了,多謝。」

黃鼠狼精後退一步。

「那成。這樣也算與娘子交了朋友,在下就先離開了。」

素玉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黃鼠狼精果然不再多言,轉身晃晃悠悠甩著大尾巴就走了,很快被街上的妖群吞沒了身影。

素玉等他的氣息徹底遠了,才重新轉向那扇木門。

她聞了聞空中的味道,的確聞到了那隻老猴精的氣味。

她繞著鋪子走了一圈,發現側牆有一扇半開的木窗,她收了收腹,一躍從那窟窿里擠了進去。

屋內昏暗,那老猴精就坐在角落裡一張矮凳上,正背對著她,用一隻爪子捏著塊黑乎乎的藥膏往傷口上抹,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狐族狐族!什麼狗屁狐族!」

「青閔你這個老狐狸,真當自己是眾妖的主子了?還不是個披毛戴角的畜牲!」

他把藥膏狠狠往傷口上一按,疼得倒抽一口涼氣,隨即又咬牙切齒地續道:

「這狐族真是走了狗屎運……前頭出了個神女,這會兒又來一個葯靈!」

「老天爺瞎了眼不成?都是妖,憑什麼它們就高高在上?憑什麼!」

素玉蹲在陰影里,狐狸耳朵平貼著腦後,一聲不吭。

她聽這老猴精嘮叨半天,沒再聽出什麼新鮮花樣,做了做心理準備,尾巴凝聚妖力,一尾掃了過去。

狐尾破空無聲,卻在觸及老猴精後頸的瞬間炸開一股沉猛的力道。

那老猴精連頭都來不及回,便身子一歪,從矮凳上直直栽了下去。

一口黑血從他嘴裡湧出來,四肢抽搐了兩下,便再沒了動靜。

素玉尾巴緩緩垂落下來,尾尖上的淺金色妖光也隨之褪去。

她盯著老猴精不動了的軀體看了很久,又在這間鋪子里仔仔細細轉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猴精藏身了,才從那扇破窗原路翻了出去。

落在外頭的泥地上時,素玉又恍惚了一瞬。

她又殺生了。

她回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明明是乾淨的沒有沾血,可不知怎麼的,她還是覺得沉甸甸的。

夜風吹來,將她尾巴上蓬鬆柔軟的毛吹得微微晃動。

素玉在心裡將「那是惡妖,他若不死,還不知要死多少無辜百姓」翻來覆去念著。

不知念了多少遍,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覺才減輕了些。

事已解決,她也得回葫蘆村去了,可她在妖物堆里走著走著,目光卻被路邊一處擺滿鐵籠的攤販吸引了。

幾十隻鐵籠子鋪滿了鋪位,籠子里清一色全是蛇。

有粗如小臂的蟒,有筷子那樣細的青梢,有通體漆黑只額間一點紅的,也有渾身斑斕像潑了顏料的花蛇。

有的盤著身子一動不動,有的焦躁地在籠中遊走,信子一吐一吐。

素玉的目光從那些籠子上一一掃過,最後定在最前面一隻不起眼的小籠上。

那隻籠子比其他的都小一號,裡面盤著一條細細的黑蛇。

鱗片是沉沉的墨色,整個蛇身盤得緊緊的,腦袋埋在身子中央,一動也不動。

素玉盯著那截烏沉沉的細小蛇尾,心中忽然一顫。

這蛇……好像那條爬進她院子里,由姬玄月幻化而來的幼蛇。

「掌柜的,這個我能看看嗎?」

素玉抬爪指了指那隻小籠子,盡量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平淡自然。

攤位後的獴精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那條蓬鬆的狐狸尾巴。

「看唄,自己拿。」

素玉得了允准,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前爪,輕輕將那鐵籠拉了出來。

蛇身一動不動,對她拉籠子的動靜毫無反應,素玉將籠子轉了個方向,看到了小小黑蛇左邊眼瞼上一片形狀獨特的殘鱗。

素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真是他。

真的是姬玄月。

素玉幾乎要不管不顧喊出他的名字來。

可餘光瞥見攤主還盯著這邊的動靜,素玉好歹壓住了脫口而出的驚呼。

姬玄月一直沒有睜眼,細小的蛇身上還有幾道明顯的傷痕,有的已經結了淺痂,有的還泛著淡淡的紅,在烏黑的鱗片間格外刺眼。

怎麼會傷成了這樣……

素玉的爪子還緊緊抓著鐵欄,指尖下的肉墊,都因用力壓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獴精瞅著素玉的神色,悠悠開口:

「姑娘眼光真好,這可是騰蛇,別看現在小得可憐,養大了剝了皮煉了骨,一身都是好東西。你要是想要,咱們可以商量個價。」

素玉強作鎮定地問:「可它看著虛弱得像是快死了,還養得活嗎?」

「放心好了,只是看著快死了,又沒真死,回去養養就好了。」

眼看姬玄月一直沒動靜,素玉將籠子輕輕搖了搖。

這一搖,小黑蛇好歹是有了一絲反應。

它眼瞼微微睜開,素玉這才發現那雙原本金色的豎瞳,不知為何蒙上了一層白霧,像是根本看不見。

只片刻,它又閉上了眼睛。

素玉有些著急:「它的眼睛怎麼了?」

「抓來的時候就這樣了,不然我也抓不到這東西。」

獴精歪著頭又打量了她一番。

「狐狸,你若真心想要,我也不多收你的。你身上若帶著差不多的法器、丹藥、妖石,隨便拿個像樣的出來,權當交個朋友。」

法器丹藥妖石?

她手上就只有一把珠兒給她的珍珠,還因為方才在村長屋子裡變成狐狸,衣服連同珍珠,也全掉落在屋子裡了。

她眼下渾身上下連一枚銅板都沒有,更遑論什麼法器丹藥。

可她也絕不能放下這籠子。

素玉若是人形,只怕早就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但此時她是狐狸。

半晌,她抬起眼,朝獴精開了口:

「我眼下身上沒帶東西。但這蛇我要定了。你容我賒一回,改日我雙倍付你。」

獴精的耳朵動了動,眯起眼來:「賒?」

「我可是九鏡山的狐狸。」

她把尾巴往身側攏了攏,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籠邊,故意在獴精的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

「我只是這回下山沒帶夠錢財,方才全都揮霍完了而已。我是狐族,不至於賴你這點賬。」

獴精盯著她看了片刻,哼了一聲:

「九鏡山的狐狸是體面不假,可體面歸體面,生意歸生意。你一張嘴說賒就賒,回頭跑了,我上哪兒找你去?」

素玉聽出它話里鬆動的意思,忙接道:「青閔族長統管這黑石集,我若騙你,你大可去找他告狀去。」

獴精思索片刻,眼睛在素玉那條毛茸茸的尾巴上又看了半晌:

「成。但你總得留個名兒吧,萬一你真不還,我好歹有個名頭去青閔那兒討個雙倍。」

素玉張了張嘴,她需要一個狐狸的名字。

可她哪知道狐狸都愛取什麼名?

情急之下,她耳朵尖猛地一顫,脫口而出:「幺娘。」

獴精:「倒是個清秀的名兒。行,幺娘娘子,這蛇你拿走吧。下回趕集記得來找我。」

素玉用妖力托起籠子,飛快點了點頭,轉身就消失在妖群里。

獴精看著白色狐狸逃竄般的身影,摸了摸鼻子。

「該不會騙我吧。」

-

街上的妖群依舊熙熙攘攘,素玉托著籠子在妖物里穿行,想著快些離開這裡才好。

可她回到她落進來的位置時,卻沒能尋到離開的光幕。

正發愁時,方才那帶路的黃鼠狼又瞧見了她。

「娘子居然尋了條蛇?」黃鼠狼眼睛眯了眯,「喲,這是……騰蛇?」

素玉下意識把籠子往身後藏了藏,連尾巴都卷過去擋在籠前。

黃鼠狼見狀也不惱:「只是騰蛇這玩意兒好幾百年前就滅族了。你從哪兒弄來的?」

素玉聽著這話,尾巴把籠子裹得更緊:

「我剛才路過一個攤子,見它被關在籠里可憐,就買下來了。」

「那你眼光倒好。」

素玉不願與他再多糾纏這蛇的事,岔開話頭:

「我要回去了。但方才來的那道光幕,我怎麼找不到了?」

黃鼠狼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聽著有些困惑:「你……頭一回下山?」

素玉有些心虛,含糊嗯了一聲。

「……我貪玩,下山前沒仔細聽長輩交代,光顧著溜達了。」

黃鼠狼精看了她片刻,倒也沒再說什麼,伸出爪子朝長街盡頭指了指:

「去最前頭那棵枯樹底下,心裡想著你來時的地方,你就能回去了。」

原來是這樣,素玉朝黃鼠狼精道了聲謝,尾巴卷著籠子告了辭。

那棵枯樹底下果然有許多像她一樣的小妖,正排隊等著離開。

素玉排了會隊,站在了枯樹底下,她心中想著葫蘆村村長的家中,身上一暖,下一秒,她回到了她掉落衣物與珍珠的屋子裡。

外面傳來伏妖師們與妖物的打鬥聲,素玉遠遠看著,伏妖師們已經佔了上風,不少猴精因為發現村長逃跑,也跟著逃竄而去。

素玉尋到她的衣物,狐狸身鑽進去,又變成了凡人的模樣。

她穿好衣物,拎起籠子回到裡屋,佯裝喝了米酒昏睡不醒的樣子,重新躺了回去。

沒過片刻,外頭的打鬥聲停了下來,幾個伏妖師的對話也傳了過來。

「妖物都跑了,四周搜了一圈,沒尋著蹤跡。」

「主家一屋子人都中了迷藥,還在昏睡,沒個三五時辰怕是醒不過來。」

「那今夜便先守著吧。看這情形,那妖物一時半會兒應當不會再回來了。」

話音漸遠,腳步聲散開,外面漸漸恢複了一片寧靜。

素玉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從榻邊將那隻鐵籠拎到膝頭。

她心頭悶悶的,把籠子湊近了些,輕輕喚了一聲:「……姬玄月。」

可聲音落下,盤著的小黑蛇毫無反應。

素玉又喚了一聲,依舊沒有動靜。

這是怎麼了……?

看不見,難道也聽不見嗎?

她鼻尖一酸,眼淚無聲漫了出來,啪嗒一聲,正正砸在籠邊那根橫欄上,暈出一片濕潤的痕迹。

下一瞬,籠子里的小黑蛇不知為何,那顆細小的頭顱緩緩從盤著的身子中央抬了起來。

它緩緩睜開蒙著一層白霧的眼睛,又細又小的蛇信子探出半截,在空氣中微微探了探。

像是憑著嗅覺感知到了什麼,緩緩朝那滴淚的方向遊走過去。

它在那滴眼淚砸落的橫欄前獃獃停了片刻,蒙著白霧的眼睛眨了眨,信子在空中又探了一圈,才將腦袋轉向了素玉的方向。

然後,那條受傷的細尾巴,從它身後輕輕抬起來,朝她的方向搖了搖。

作者有話說:

求灌溉,助力狗尾巴蛇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