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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與蛇第四十七天 九鏡山的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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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姓周, 是這葫蘆村的村長。」

迎上來的老者拄著根油光水滑的藤木拐杖,笑著拱了拱手。

他鬚髮皆白,笑起來時眼角皺紋深深,看著倒真是個與世無爭的山村老翁。

「窮鄉僻壤的, 也沒甚好招待, 只能騰出幾間屋子給諸位遮遮風, 還望莫要嫌棄。」

站在前頭的管事忙還了一禮, 客氣道:「村長說哪裡話,是我們路過叨擾,給您添麻煩了。」

素玉混在人群里, 不動聲色地壓低了眉眼。

方才下馬車的一瞬她就察覺到了妖氣, 眼下這村長站在面前,妖氣更明顯了幾分。

她想勸管事帶大家離開, 可她還不清楚這村裡到底是什麼情況。

若只有村長是妖便也罷了,若這整座村子都有問題, 她這一動自己倒是能顧全, 可身後手無寸鐵的婦孺該怎麼辦。

正思忖間,眾人已經開始往村裡走。

素玉隨著人群往前,經過村長身側時,村長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素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丹田裡的妖力幾乎要本能地溢出,卻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珠兒說過, 她現在是很厲害的妖, 只要她不刻意放出妖氣,一般的妖物是感知不到她的妖氣的。

那為何這村長要這樣特別盯她一眼?

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 同時她鼻尖也捕捉到了一絲淺淡的甜膩氣息。

糟了,是葯靈的味道。

自從醒來知曉自己是妖后,她便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嗅到過這股氣息。

只要她出汗,這甜味便會不受控制地飄散出來,珠兒只說她香香甜甜的,倒從沒將素玉往葯靈這事上想。

現在,對素玉而言,這股葯靈的氣味,恐怕比任何妖氣都更顯眼。

村長已收回目光,正同管事與主家夫人寒暄,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依舊是和善慈祥的笑容,彷彿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錯覺。

素玉借著人群的遮掩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努力平復自己因面對妖物而本能緊繃的情緒。

別怕,她在心中對自己說。

她身上有母親留下的千年妖力,還有姬玄月渡給她的精純妖血。

她早已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了,她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無辜的凡人。

這般想著,她將掌心在衣擺上蹭了蹭,重新抬起頭時,面上已恢複了那副溫婉沉靜的模樣。

她攏緊包袱,跟上了人群。

-

這座小村約莫有四五十戶人家,按村長的說法,葫蘆村的村民世代都住在此處,靠著在山谷中種些薄田、采些山貨為生,自給自足,倒也怡然自得。

天色漸黑,在村長的熱情安排下,不少村民都騰出了自家空餘的屋子。

主家一行三十餘人,便分散住進了十多戶人家中,那十多名除妖師則留在馬車上輪流守夜。

素玉白日里經過其中一輛馬車時,曾聞到一股讓她心曠神怡的氣息,像是某種極珍貴的靈物散發出的天然靈氣。

後來聽那婢女提起,才知道那是幾株頂級的靈芝。

主家夫人經營著一家藥行,這幾株靈芝也是藥行立身的根本。

素玉想起那婢女說車隊之前遭了妖物伏擊的事,那些妖物恐怕就沖著這幾株靈芝來的。

靈芝本就是靈氣濃郁的靈物,對妖物而言更是大補之物,妖物循著味道追上來,倒也說得通。

素玉被安排在村長家中,同住的還有主家夫人和兩個婢女。

她心裡明白這多半是村長刻意安排,但面上並沒有顯露,只溫婉地道了謝,隨那引路的婦人進了屋。

晚間,村長在堂屋裡擺了一桌簡單的飯菜招待她們,還開了兩壇米酒,氣氛一時頗為融洽熱鬧。

素玉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執筷夾菜,舉止得體。

可她的鼻尖卻在那米酒的甜香與柴火的煙氣之間,捕捉到了另一些不該存在的氣息。

村長的老伴、兒子兒媳,還有兒媳手中的孩子,全都是妖。

村長端起粗陶碗,滿面紅光地朝眾人勸酒:「這是自家用後山的山泉水釀的米酒,外頭可喝不著。來來來,都嘗嘗。」

素玉端起碗,還未碰到酒液,鼻尖已經聞到了酒中那淺淡的甜腥味。

她低眉垂眼地抿了幾口,喉頭微動,實際上那酒液一滴也未咽下,全被她以妖力裹住,悄然化解在口中。

主家夫人與婢女卻渾然不覺,幾碗米酒下肚,面上便泛起了酡紅,話也漸漸少了,眼神迷離地撐著桌面,眼看便要醉倒。

素玉見狀,也順勢扶住額頭,裝出一副不勝酒力的睏倦模樣。

村長依舊笑意吟吟的,吩咐兒媳將幾人扶進裡屋歇息。

裡屋的土炕上鋪著粗布褥子,夫人與兩個婢女一沾枕頭便沉沉睡去。

素玉躺在土炕的另一側,盡量讓呼吸顯得平穩緩慢,似乎真陷在那碗米酒的葯勁里,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幾道腳步聲停在炕邊。

一道年輕的男聲在黑暗中響起,語帶興奮,聽著是村長的兒子。

「幺崽最喜歡吃凡人肉了,這下又能好吃一頓了。」頓了頓他又補一句,「爹,這幾個殺了吃了,那葯靈怎麼辦?」

「爺爺,葯靈是什麼,也能吃嗎?」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

「葯靈是大補之物呀,我的好孫孫。」

村長笑了笑,「原本只想要那幾株靈芝,沒想到老天爺還送來個葯靈,這可是比靈芝好上百倍的好東西。」

村長似乎是拍了拍幼崽的頭,又朝男子開口:「明日給葯靈灌點美夢葯,莫要傷她性命。這樣每日放血,細水長流,夠我們一家吃上好一陣子了。」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等夜深了,去把外頭那幾個伏妖師也解決了。做得乾淨些,別留痕迹。」

「知道了,爹。」

腳步聲退去,門重新合上。

屋裡再度陷入寂靜,只餘下幾人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幾聲蟲鳴。

素玉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沒輕舉妄動,而是耐著性子躺了許久,直到隔壁屋中那幾道呼吸漸漸沉了下來。

她想了想,將體內妖力緩緩運轉,身形一縮,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小狐狸,從半敞的窗檯輕輕躍了出去。

狐狸的視角她還不太習慣,但腳步比人形輕了不知多少。

她貼著牆根前行,鼻尖能聞到比白日里更濃郁的妖氣。

她在村子裡查探了一圈,心中越來越沉。

沒有凡人。

每一間屋子裡睡著的都是妖。

有些屋子的窗戶敞著,她遠遠望見那些村民在睡夢中褪去了白日里的偽裝,露出毛茸茸的灰褐色皮毛和蜷曲的長尾。

整座村子四五十戶人家,全是猴精。

唯一的好消息是,除了村長之外,其餘都是修為一般的小妖。

素玉伏在暗處,狐狸的豎瞳在夜色里微微閃了閃,擒賊先擒王,她得先解決村長。

還有外頭那群伏妖師,雖然道行低微,但人數不少,總能幫上忙。

她得讓他們知道這村子裡全是妖。

她無聲地潛到車隊旁,借著馬車的掩護,用爪尖在地面的沙土上飛快地划了幾行字。

馬車裡值夜的伏妖師被輕微的響動驚醒,探出頭來時,只看見一隻雪白的小狐狸正抬起前爪,在沙地上飛速寫著什麼。

那伏妖師借著月光看清了沙地上的字跡,面色巨變,剛要開口,那小狐狸卻已轉身沒入了黑暗,不見了蹤影。

素玉做完這一切,悄無聲息地潛回村長家中,重新化為人形,躺回土炕上,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她緩了好半天,才閉上眼。

-

夜深人靜,圓月高懸。

村長的兒子推開房門,悄無聲息往伏妖師那邊去了。

他的腳步聲剛消失在黑暗裡,素玉便睜開了眼。

她畢竟是在靈音村長大的凡人,長這麼大,從未真正與誰動過手。

眼下一想到要獨自去偷襲一隻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猴精,她便不可遏制地緊張起來。

其實她大可以不管這樁閑事,獨自遁去就好。

可不論是主家夫人還是同車的婢女,對她都釋放了善意,這份善意讓她沒辦法視而不見。

若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也就罷了,可現在,她是妖。

素玉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恐懼與忐忑都壓了下來。

她起身,腳步輕盈出了卧房。

堂屋裡十分昏暗,可自從成妖后素玉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

裡屋里傳來兩道交疊的呼吸聲,她輕輕掀開門帘,能看見榻上的兩道輪廓。

村長側卧在外側,他身後的猴精老伴蜷在內側,細長的尾巴從被角下伸了出來。

遠處車馬的方向已經傳來了騷動,大概是村長兒子與伏妖師們撕破了臉。

不能再等了,若動靜再大些,便要驚動這兩隻老猴精。

素玉掌中凝起一道妖氣,猛地朝榻上兩道身影劈落。

可在妖風觸及床沿的前一瞬,村長猛地睜開了眼。他幾乎是貼著那道妖氣滾下榻來的,一個翻身便落了地。

而他的老伴沒有他這樣的警覺,那團渾厚妖氣正中她的胸口,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吐出一口鮮血後,便軟軟地倒在了榻上。

素玉的手還停在半空。

她看著那片正在蔓延的暗色血跡,心中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刺。

她殺生了。

她連雞都沒殺過,可今天一掌下去,就結束了一個生命。

這一瞬間的失神讓她慢了半拍,村長的爪風已經迎面襲來。

她倉促側身,那道爪風擦著她的肩頭掠過,將她的袖口劃開了條口子。

「居然還是個妖身葯靈。」

村長收回爪勢,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來。

「也好。妖身,不容易死,正好留給我慢慢用。」

素玉沒有回話,她連那股因為見血而翻湧上來的噁心都來不及壓下去,村長的第二爪已經到了面前。

她只能迎上去,掌中妖氣胡亂地往外推,全靠體內那股剛剛蘇醒的妖力硬扛著。

散亂的招式在屋內炸開,毫無章法。

村長步步緊逼,她節節後退,可她的妖力實在太強了,橫衝直撞就往外沖。

每當她的妖氣與他的爪風撞在一起,村長都要後退半步才能穩住身形。

終於,在村長一爪抓向她面門時,素玉心底那股驚慌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意壓了下去。

她猛地抬掌迎上,一道渾厚的妖氣從她掌心轟然擊出,不偏不倚撞在村長的胸口。

村長的身體被那道妖氣擊得倒飛出去,重重撞上身後牆壁,將牆壁鑿出了一個缺口。

他捂著胸口吐了一口血,掙扎著爬起來,目光複雜地看了素玉一眼,隨即毫不猶豫轉身朝遠處密林逃去。

素玉的第一反應是絕不能讓他逃了。

這老猴精不知害過多少路過的凡人,她不再遲疑,身形微微一伏,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四足落地的瞬間便已竄了出去。

月光下那道身影輕捷如一道白虹,只有一條尾巴在身後高高揚起。

珠兒對她說過,九尾狐太過扎眼,若非要現原身,一定只能露出一尾,絕不能露出第二條。

前方老猴精察覺到追兵的氣息,嘶吼一聲,也化出了老猴的原形。

他四肢著地,手腳並用在山林間狼狽穿梭,粗長的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攪得碎葉塵土飛揚。

「你這狐狸!妖物本是一家,你為何幫著外人!」

他一邊跑一邊罵,素玉沒有答他,只是爪風一道橫掃而過,將一棵擋路的小樹攔腰斬斷,碎木四濺。

老猴精堪堪避過,神色愈發猙獰:

「青閔那老狐狸!派個小輩來尋我的晦氣,等著,我定要——」

他話音未落,素玉一道爪風已經擦過他肩胛,將他肩胛划出一道血口。

老猴精吃痛,卻連頭也不回,猛地撲向一處岩壁,那岩壁上原本沒有任何異樣,可他一頭撞上去,竟像水融入水一般消失在了石壁表面。

素玉身形已至,沒能剎停,也一頭撞了進去。

眼前驟然暗下來,潮濕的泥土氣息湧入她的呼吸。

素玉眨了眨眼睛,視線緩緩適應了黑暗。

還是山林,但這裡的樹木比她方才山林里的樹木更加虯曲,枝幹上還掛著絲絲縷縷的熒光菌絲,明明沒有風,卻還在空氣中微微搖曳著。

地上明明鋪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卻無聲無息。周圍更是安靜得連一隻蟲鳴鳥叫都聽不見。

猴精的身影在前方一晃,似有亮光晃了一瞬,轉眼便沒了蹤跡。

這裡實在是詭異,素玉心中警惕,停下了追逐的腳步。

她站在原地豎起耳朵,妖氣流轉,在她毛茸茸身體外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甲。

她凝神辨了辨方向,忽然瞧見方才那猴精消失的地方,隱約透出一團暖融融的亮光。

素玉環視一圈,沒發現其他異常。猶疑片刻,還是選擇放輕腳步,朝那亮光移去。

繞過幾棵蒼天古樹,光亮漸盛,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橫亘在一棵巨樹垂下的枝條之間,如水簾般流淌著柔和的光暈,上面正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個身影。

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狐狸,尖耳豎起,尾巴也警惕地豎在身後,兩個狐狸眼睛正瞪得圓溜溜的。

素玉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那身影正是她自己。

光幕里的狐狸歪了歪腦袋,豎著的耳朵動了動,模樣又警惕又帶著幾分懵懂的獃氣。

素玉盯著裡面那隻小狐狸,心裡七上八下。

剛才那猴精就是消失在這裡面不見的,那這會不會是什麼陷阱?

就在她遲疑的當口,身後「嗡」地一聲輕響。

素玉猛然回頭,就見一道淡灰色的光波陡然顯現又消失,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光波里蹦出落了地。

是一隻麻灰色的兔子,比她的狐狸身形要小得多,兩隻長耳朵支棱著,紅寶石似的眼睛裡滿是不耐煩。

兔子蹦到她腳邊,仰起頭,大眼瞪小眼地瞅著她。

素玉低頭,跟那雙紅眼睛對視了半天,心裡正納悶這兔子怎麼老盯著她看,那兔子忽然三瓣嘴一開,吐出一串脆生生的抱怨來:

「你這狐狸,怎麼又不進去還擋著路?等會兒集市要是開了,你耽誤我進去採買,拿什麼賠我?」

素玉的狐狸耳朵「唰」地一下豎得筆直,嘴巴微微張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讓出光幕前那塊空地。

兔子精斜睨她一眼,嘴角的小鬍鬚抖了抖,丟下一句:

「九鏡山的狐狸了不起啊,哼。」

說完,後腿一蹬,圓滾滾的身子朝光幕躍去,眨眼便消失在粼粼的光暈之後。

素玉呆望著兔子消失的那圈光幕片刻,想了想,也躍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蛇明天大概能出來,不會泡成藥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