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搖曳, 投射在牆壁與屋頂。
素玉腦中渾渾噩噩,渾身酸軟,盯著牆壁上鑲嵌的珍珠與貝殼,緩了許久才漸漸回過神來。
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尾椎骨鑽心的疼, 姬玄月蒼白的臉, 還有他最後閉上眼睛往後倒去的身影。
素玉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一把掀開被子便要下床, 腳還未落地,便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住了。
「你醒啦?!別起這麼急,你昏睡了好多天呢!」
一個穿著淡粉色衣裙的少女從門口探進頭來, 頭頂還別著一對圓潤的小蚌殼髮飾。
見素玉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粉衣少女朝她歪頭笑了笑,自來熟地湊到了素玉跟前。
「姐姐別怕, 我叫珠兒,前些天在江里撿到了你, 才將你帶回了家。」
「珠兒?在江里撿到我?」
素玉撐著還軟綿綿的身子, 環顧這間四處都是蚌殼的溫暖小屋,顧不得細問,急急開了口:
「謝謝珠兒妹妹,妹妹可還有看到一個男子,二十七八的模樣, 他同我一起落水了。」
珠兒搖了搖頭,兩根細長的髮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沒有呀, 只看到你一個人漂在水裡, 沒有看到什麼男子呢。」
素玉心中頓時一沉,眼眶紅著就要起身,她雙手撐在榻上, 掌心突然摸到了一截毛茸茸的東西。
面前的珠兒還有些擔憂地看著她,見此情形,語帶驚艷補了一句:
「姐姐,你的尾巴真漂亮,我還沒見過這麼蓬鬆柔軟的尾巴呢?」
「……什麼尾巴?」素玉愣住了。
「你的尾巴呀。」
「……我的尾巴?」
珠兒歪著頭,目光從素玉臉上緩緩移到她身後,然後伸出食指,指了指她尾椎骨的方向,疑惑:
「對呀,你的狐狸尾巴呀。」
素玉表情一滯。
她順著珠兒手指的方向,僵硬地轉過頭。
視線里,一條蓬鬆雪白的尾巴正從她衣物下擺里伸出來,大剌剌地鋪在她身後的榻上。
而她掌心裡方才覺得毛茸茸的東西,就是這條尾巴的尾尖,上面還帶著一撮淺淡的金色絨毛。
她盯著那條尾巴,表情獃滯。
「我……我的尾巴?」
話音落下,尾巴尖尖還在她手中左右晃了晃。
素玉輕輕捏了捏,一股奇怪的觸感頓時從尾巴尖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猛地鬆開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眼驚惶:
「我……我是人,我為什麼會長出尾巴?」
珠兒也瞪大了眼,臉上露出比她還茫然的表情:「啊?姐姐這尾巴,是狐妖呀。」
素玉身子一軟,差點坐都坐不穩:「我怎麼會變成狐妖……?我是人啊,我怎麼會長出尾巴……??」
「這……」
珠兒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姐姐若不介意,我幫你看看?我雖然只有一百多歲,但我讀過很多書呢,我師父都誇我厲害。」
「你……你有一百多歲?」
素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比她還小的少女。
珠兒用力點了點頭,隨即搖身一變,那副嬌俏的少女面容依舊,周身卻泛起一層柔和的珍珠色光暈。
她的眼瞳變成了淺淡的貝母色,頸側隱隱現出幾片細小的蚌殼紋。
素玉盯著她頸側那片若隱若現的蚌殼紋路,腦中天人交戰,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那你幫我看看,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
素玉重新趴回矮榻上,珠兒撩起她的衣擺,將她那條蓬鬆的大尾巴往旁邊撥了撥。
微涼的指尖觸到尾椎骨那片泛紅的皮膚時,素玉在涼意中輕輕抖了抖,好歹是壓住了想起身躲開的衝動。
珠兒俯下身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是鎮靈印!」
她的指尖還按壓著素玉的尾巴根處的皮膚:
「你這皮膚上還有一圈沒有徹底消散的封印紋路,這花紋很像我師父的藏書上記載過鎮靈印!」
素玉微微回過頭,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了一片狐狸毛。
「什、什麼是鎮靈印?」
珠兒:「就是妖物間用來掩蓋血脈氣息的頂級秘法,以施術者的心頭血為引,輔以至少千年修為,將幼崽體內的妖力連同血脈特徵一併封住。」
素玉聽著這話,忽然想起了姬玄月在水下說的那句「如果你也是妖的話怎麼辦?」
她的聲音止不住在抖:「所以……我也是妖?」
「對,姐姐是妖,還是一隻狐妖。」
素玉如遭雷擊。
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關於妖的傳聞。
妖物吃人,妖物作祟,妖物是異類,是這世間最不該存在的東西。
而如今這些話語全都指向了她自己,她不是被蛇妖糾纏的無辜凡人,她自己就是妖。
眼淚無聲落了下來,毛茸茸的尾巴也垂落在榻上。
她怎麼會是妖呢?若祖母知道,還會像之前一樣愛護她嗎?
會不會像她恐懼姬玄月的尾巴一樣,也恐懼她?
「姐姐你怎麼了?」
珠兒發覺她的異常,「是妖又如何?我們又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也是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好妖呀。」
好妖。
素玉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還是沒有辦法接受自己從人變成了一隻狐狸。
她將眼淚擦乾,聲音悶悶的:「謝謝你,珠兒妹妹。」
「不客氣呀。」
珠兒垂下頭,繼續觀察著她的尾椎。
「不過這印記想要解開也絕非易事,姐姐,你身邊還有什麼大妖嗎?」
「大妖……」
素玉想到了姬玄月,她垂下眼睫,有些落寞。
「我之前身邊的確有一隻妖……我就是同他一起落水,他受了重傷,現在也不知去哪裡了……」
珠兒還在低頭端詳那片淺金色的紋路。
「奇怪。按理說姐姐這封印若是才解開,那姐姐現在的狀態應該是一隻妖力低微的小狐狸才對。可姐姐身上的威壓厲害得很,不是尋常小妖能有的,超級超級厲害!」
聽見珠兒這話,素玉瞬間想起姬玄月劃破心口取出的那一滴血,她回頭,眼尾還潮潮的。
「我昏迷之前,他劃破了他心口,取了一滴血混合妖氣落在我尾椎上了,與這會有關嗎?」
珠兒眼睛一亮:「心口處的血?他很厲害嗎?如果很厲害那就說得通了。」
「這封印上的千年妖力之所以沒有消散,是被那滴心頭血壓著,融進了姐姐的經脈里。所以姐姐一醒來便是千年修為!」
只是說完,珠兒又皺了皺眉。
「可心頭血對妖物來說太重要了,尋常大妖絕不會輕易動的。心頭血一旦被取,輕則修為倒退,重則性命有礙……」
「若按姐姐說的他已經受了重傷,只怕現在處境不會太好……」
素玉聽了這話,臉色白了三分。
若註定要成為妖,那就做一隻最厲害的妖……
她回想起姬玄月說的這句話,心中的酸澀之意又蔓延開來。
這是騙了她之後對她的補償嗎?
分離前最後一幕還歷歷在目,她是僥倖被珠兒救了,那姬玄月又去了哪裡?
看他最後虛弱蒼白的模樣,受了重傷還取了心頭血……該不會被伏妖司或者追殺來的妖物抓走了吧?
她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坐起身來:
「珠兒妹妹,周圍可有村民救到其他落水的人?」
「姐姐莫急,這片水域離村落還有些遠,我最近也只看到過姐姐,沒有發現其他落水的人。」
素玉沉默著從榻上下來,原本以為所居之處是在江岸邊的屋子,開門的一瞬間,才發現竟是在江底。
頭頂是層層疊疊的水草與浮萍,將天光篩成一片幽幽的碧色。
小屋四周籠罩著一圈淡珍珠色的光罩,將冰涼的江水盡數隔絕在外,光罩內空氣清潤,毫無水汽。
院子里鋪著細白的沙,院子一角還鋪著無數蚌殼與珍珠。
素玉還環顧著這片與世隔絕的天地,珠兒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圈,主動解釋道:
「這是我家,就我一個人住。除了這前院,後面還有一大片呢。
而且姐姐也不用擔心安全,師父給的結界設得隱蔽的。這麼些年從沒被妖啊人啊發現。」
素玉聽見她提到師父,又問了一句:「你師父在嗎,我在這裡躺了這些天,要去給你師父道謝才好。」
「師父在隱居閉關呢,不在這裡。」
「那你一個人住不會孤單嗎?」
「不會呀。」
珠兒沖她粲然一笑,語氣有些驕傲。
「這鄔江下游江水湍急,常有失足落水的人,也常有想不開來投江的人,我很喜歡救人的。姐姐你可是我救過的第一百多個了呢。」
鄔江下游……離青陽縣已經很遠了,祖母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還有姬玄月……
素玉壓下紛亂思緒看向珠兒:「珠兒妹妹,你能教我法術嗎?我想把這條尾巴藏回去,我得回去看我祖母。」
「當然可以呀。雖然我不愛練術法,但我腦子裡記得可多了,姐姐放心,我一定能教會你!」
-
素玉坐在榻上,身後是蓬鬆的白色尾巴。
為了讓她更好地感受這條尾巴,珠兒將她衣袍後腰處拆了道口子,好讓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能完整地露出來,不再悶在衣裳里。
她閉著眼,按珠兒說的法子感受丹田,不知試了多少回,才終於捕捉到一團細微的暖流。
她小心翼翼地引著那暖流往下走,身後的白尾竟蓬地一下脹大了一圈,絨毛根根豎起,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為什麼不變小,反而變大了?」
素玉睜開眼,看著身後那條比方才還大了一圈的尾巴,整個人都愣住了。
珠兒蹲在一旁:「姐姐還不熟練嘛,多練練就好啦。」
素玉只得重新閉上眼,一遍遍地嘗試。
可那條尾巴像是存心要跟她作對似的,一會大,一會小,就是不肯老老實實地收回去。
「別急別急。」
珠兒伸手替她順了順尾巴上炸起的絨毛。
「姐姐已經很厲害了,才半天就能操控尾巴大小。我學蚌殼變大變小,都學了半個月呢。」
素玉聽了這話,只能耐下心來。
急不得。
她現在是妖了,若不能控制好妖氣,別說回村了,就是踏出這水底一步,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姬玄月之前說過,祖母那邊會有人照料。
至於姬玄月,她現在只期盼他不要被伏妖司的人抓去了,也不要落到那個白蛟手中。
素玉重新閉上眼,將焦躁壓回心底,重新沉入對身體里妖氣的感知。
許是心境稍稍平穩了些的緣故,再次打坐時,體內的妖氣竟漸漸聽話起來,沿著她意念引導的方向緩緩流轉了一圈。
她心頭微定,閉著眼將那道氣一分一分地引入丹田處,反覆溫養。
時間在靜默中緩緩流逝,待她再次睜開眼時,屋外的光線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倒是屋內有不少懸掛在牆壁上的珍珠貝殼發著淺淺的幽光,將整個屋子籠進一層朦朧的銀白色光暈里。
她安靜地坐在榻上,側頭看著自己毛絨絨的尾巴。
「為何要擋那一擊,又為何要取出心頭血?」
素玉想起落水前那妖物狠狠掃來的爪風,姬玄月當時明明可以避開的。
他若避開,就不會受傷。
若不取心頭血,或許也不至於昏迷,下落不明。
素玉說不清她現在心中的情緒,或許還有被欺騙的埋怨,但更多的,竟是苦澀與心疼。
良久,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躺下身子,將自己的尾巴攏進了懷裡。
-
素玉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經大亮,透過窗戶看出去,頭頂層層水波蕩漾,將整間小屋映得光影斑駁。
她望著那片晃動的光斑出神了好一會兒。
她變成妖了,此刻正在鄔江底下一間嵌著珍珠與蚌殼的小屋裡。
怎麼就變成妖了呢,這就是造化弄人嗎?
雪白的尾巴還無聲鋪在榻上,提醒著她這一切並不是她的夢境。
素玉盯著自己的尾巴,勉強將因未知帶來的茫然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如今最重要的,是趕緊學會將尾巴收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素玉基本都在打坐修習,可那條尾巴像是存心與她作對,不僅沒能收回去,反而在某一回靈氣運轉時,蓬地一下從身後冒出了好幾條。
雪白的絨毛炸成一團,鋪了滿滿一床。
素玉回頭數了數自己的尾巴,足足有四條。
珠兒聽見驚呼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叢毛茸茸的尾巴叢。
她驚詫地看著素玉的尾巴,嘴裡嘖嘖稱奇:
「我只聽過有普通狐狸和九尾狐狸。姐姐這四條尾巴的,我還真沒見過。」
素玉回過頭,看著自己身後那幾條不聽使喚的尾巴,也是慌得不行。聽見珠兒這話,她連忙問出了聲:
「珠兒,我該不是得了什麼怪病吧。」
「不像呀。」
珠兒湊上前,上手摸了摸那四條尾巴的尾巴根,每一根都好端端地長在尾椎凹陷處,骨節分明,皮毛順滑。
她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好奇,「你再試試調動靈氣看看?」
素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將丹田裡那股暖流重新凝聚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尾巴的方向引。
可那股靈力剛觸到尾椎骨,就像是水滴濺進了滾油,體內所有的靈力都不受控制地亂竄起來。
她悶哼一聲,身後那幾條尾巴猛地炸開。
蓬鬆的白毛根根豎起,在空氣中劇烈地晃動著,一條接一條地從那片金光里冒了出來。
一條,兩條,三條……最後竟足足顯出了九條。
那九條尾巴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尾尖都帶著一撮淺淡的金色絨毛,在屋內珍珠的柔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珠兒整個人愣在原地,幾乎是尖叫著喊了出來。
「姐姐!你竟是九尾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