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 一道渾厚的玄色妖力已從姬玄月掌心轟然擊出,裹挾著凌厲的殺意直取洞口。
白晏身形飛轉,那團妖力擦著他的衣擺而過,撞入他身後那片密林。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 碎木與斷枝四散飛濺, 林中棲鳥驚飛而起。煙塵散去, 地面被那團妖力硬生生炸出一個數米寬的焦坑。
「玄君還是這般性急。」
白晏撣了撣袖口上沾的泥點, 唇角笑意不減。
「若我沒看錯,你後肩那道劍傷,是伏妖司那群人留下的吧?」
「伏妖劍氣入骨, 傷及經脈, 又要分心護著身後這位嬌弱的夫人,今日若真動起手來, 你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他說話間,身後的林中緩緩浮現出四道猙獰的身影。
青面獠牙的山魈, 水桶粗的赤蟒, 還有兩隻形如猿猴卻生著骨翼的妖物,正伏在不遠處的樹上,朝這邊虎視眈眈。
看妖氣,竟個個都是稱霸一方的大妖。
「不如你將這葯靈讓給我,你獨自離去, 可好?」
白晏微微偏過頭,那雙銀灰的豎瞳越過姬玄月, 饒有興緻地落在他身後那道蜷縮的身影上。
「我保證, 會好好待她的。」
姬玄月擋在素玉身前,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他冷冷看向白晏。
「白晏,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話語間,妖力從他掌心漫出,化作一圈半透明的光罩,將素玉整個人籠在其中。
素玉只覺周身一暖,林中的陰森之氣便被隔絕在外。
下一瞬,姬玄月蛇尾猛地一甩,整個人化作一道墨影朝外直掠而去。
白晏面上笑意頓收,濃厚的掌風裹著妖力直劈而下,凌厲得連空氣都彷彿被撕裂了。
他抬臂格擋,兩股妖力相撞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震得他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得了這葯靈的日夜滋潤,玄君妖力倒是愈發醇厚了。」
白晏朝素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這妻子只怕還不知道,她全身上下,都是妖物的大補之物吧?」
姬玄月面色一沉,妖氣四溢間,本能朝素玉看了一眼。
「還不動手。」
白晏突然下令。
那四道妖物得了令,幾乎同時朝姬玄月撲了上來。
山魈從左側掠來,利爪直取姬玄月後心;赤蟒從樹冠間俯衝而下,血口大張。
兩隻骨翼猿猴左右包抄,幾隻妖物間配合得極有默契,幾乎將姬玄月圍死在中間。
電光石火間,姬玄月側身避開山魈的利爪,蛇尾順勢橫掃,將撲來的赤蟒砸偏了方向。
隨即一掌拍向空中,妖力在掌風間爆開,將兩隻猿猴震得骨翼一顫、倒飛出去。
就在這一瞬間,白晏在姬玄月掌風未收的剎那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直落向姬玄月心口。
姬玄月剛從四人圍攻中回身,雖然側身避過要害,卻仍被那道爪風擦過肩頭,將他的衣料撕裂開來。
這邊他動作微微頓了一下,身後的一隻山魈已經看準了空檔,猛地撲向那層籠著素玉的妖氣屏障。
利爪砸在屏障上,震得那層墨色光芒顫了顫,卻紋絲未破。
姬玄月頭也沒回,蛇尾已經反手將山魈抽飛出去。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白晏身上,那雙金色的豎瞳在幽暗的洞口處亮得驚人。
「你以為,帶幾個跟你一樣的雜碎來,就能從我手裡搶人?」
白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面色終於沉了下來。
「那就看你護不護得住她了。」
霎時間,其他四道妖氣從不同方向朝姬玄月湧來。
「姬夫人可知道何為葯靈?」
「葯靈的血汗淚唾,不管是哪一種,對妖物而言都是大補之物。不僅能滋養舊傷,更能突破修為。」
他一邊說著,銀白蛇尾猛地拍地,整個人化作一道銀光朝姬玄月疾掠而去。
兩條蛇尾在岩洞中轟然相撞,妖力碰撞的衝擊波將洞口的碎石盡數掀飛,接連落在那層裹著素玉的妖氣屏障上。
姬玄月單手結印,擋住四個妖物劈來的妖氣,另一隻手幻出長劍,直取白晏咽喉。
「白晏!住嘴!」
劍鋒擦著白晏的頸側掠過,削斷了他幾縷長發。
他冷笑一聲,尾尖卻從極刁鑽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刺姬玄月後背上那道傷口。
「葯靈的津液須得甘心自願而出,才有功效,現在你知道,他為何哄著你護著你,做出好夫君的樣子來了嗎?」
素玉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下。
必須得心甘情願,才有功效。
從前的那些纏綿與溫存,似乎得到了最好的理由。
「我真的是葯靈嗎?」
她坐在姬玄月為她打造的防護圈裡,輕聲問了一句。
姬玄月在幾人的圍攻中回頭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想說什麼,可到底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他心中突然變得煩躁無比,似乎有什麼東西即將脫離他的掌控。
他猛地轉過頭,一尾將兩隻撲上來的骨翼猿狠狠拍飛,那兩隻妖物撞在岩壁上,骨骼碎裂、口吐鮮血,再無力爬起來。又一劍將那赤蟒七寸貫穿,腥熱的血濺了他滿身。
手下驟然折損三名,白晏的攻勢卻愈發猛烈。
「姑娘,玄君可沒有否認。」
他唇邊噙著冷笑,銀白蛇尾在姬玄月的劍光中靈活閃避。
「你是個聰明人,難道還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嗎?」
姬玄月的劍勢陡然凌厲了幾分,逼得白晏連連後退。
可就在這時,素玉那邊的光罩猛烈地動蕩了一下。
他一劍揮向白晏,回頭時正看見那圈光罩被一股從地底湧出的妖力整個拖拽下去,連同素玉的身影一起消失在翻湧的泥土與碎石之間。
「聲東擊西。」
姬玄月的臉色沉得可怕,那一劍結結實實擊在白晏胸口。
白晏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斷一棵古木,吐出一大口鮮血。
「難怪師父師母看重你,師兄師姐們都愛護你。」
白晏抹去唇邊的血,靠在斷木上,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碎了內丹都還能修鍊成這般修為。那你今天是要來殺我,還是去救你的凡人妻子?」
他說完,借著漫天煙塵的掩護,身形一閃,朝密林深處遁去。
姬玄月立在原地,看了眼白晏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素玉被拖走的那片塌陷的地面。
他收劍,毫不猶豫地朝素玉的方向追去。
-
風聲在耳畔呼嘯,林中的枝葉被他周身外溢的妖力震得簌簌掉落。
姬玄月尋著沿途被碾得東倒西歪的灌木和妖氣,追到了一處斷崖邊。
那隻鑽地的妖物是一隻形如穿山甲的灰褐色妖獸,正叼著搖搖欲墜的光罩從泥土中鑽出,企圖攀上銹跡斑斑的鐵鏈橋逃往對岸。
裡面是臉色慘白抱膝蜷著的素玉。
見姬玄月追來,素玉隔著光罩遙遙看了他一眼,眼底混著傷心和驚懼。
她張了張嘴,似乎喊了一個夫字,後半個字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撇過頭,寧願看那隻可怖的妖獸和底下翻滾的江水,也不再看他。
姬玄月心中的鈍痛感又盛了幾分。
那妖獸察覺身後追來的渾厚妖氣,驚恐地加快了速度,四爪在鐵鏈上爬得飛快。
姬玄月不再猶豫,手中凝起的玄色妖力朝它後心轟然擊去。
誰知那妖獸感知到危險,竟猛地將光球往前一擋。
姬玄月這一擊沒有留手,渾厚的妖力撞上光罩,光圈頓時碎裂。
素玉的驚呼聲在風中一閃而逝,整個人從半空中直直墜落。
那妖獸也被衝擊波及,口吐鮮血,勉強抓住了鐵鏈,倉皇逃往對岸。
素玉仰面墜入江風裡,衣袂翻飛,長發散落在風中。
她看見了崖頂上那道朝她俯衝而來的身影,姬玄月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恐懼。
他是在擔心她嗎?
還是只是在擔心藥靈的死亡?
素玉想,她方才聽他親口說出那句真心愛慕時,她幾乎就要原諒他了,可原來還有葯靈這一緣故在。
他的靠近與溫存,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的。
她的心口忽然疼得厲害,比素言松因他娘的話避她不見的那些日子疼得多,讓她幾乎說不出話。
她不想被他救了,她只想離他遠遠的。
可她的餘光里,方才同姬玄月打鬥的那道白色身影已經出現在崖邊的岩壁上。
濃郁妖氣驟然凝成一團,朝兩人的方向襲來。
姬玄月自然是感受到了襲來的妖氣,他可以躲,可他若是躲開,素玉便會被那道妖力正面擊中。
電光石火間,姬玄月一把拽住了在江風中下墜的素玉的手腕,將人狠狠拉入懷中。
裹挾著妖力的爪風頓時狠狠拍上他的後背。
素玉被姬玄月死死攬在懷中,只聽到一聲悶哼與震顫同時從他胸腔深處傳來。
她耳側一熱,一口鮮血噴在她肩頭。
下一瞬,兩人直直墜入崖下奔涌的江水中。
白晏收手立在崖邊,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瞬間被江水吞沒。
方才那一擊他用了十成的力道,玄君本就帶傷,又分心護著那凡人,這一掌下去,就算不死,也要重傷。
更何況,其中還混著鎖元咒。
鎖元咒入體即封,他的修為會從此刻開始被層層壓制,靈力每運轉一分便會被咒印鎖回三分,直至連人形都再難維持。
他轉過身來,身後浮現出幾道小妖的身影。
「去下游搜。不管死的活的,都給我拉回來。」
-
江水湍急,沒入的瞬間,一道光罩無聲籠罩,將兩人包裹其中,冰冷的水流碎石皆被隔絕在外。
素玉的驚慌失措勉強在這層防護中冷靜下來,同時肩背溫熱的觸感愈發明顯起來。
「姬……姬玄月?」
素玉一時不願去想他方才究竟是為了護著葯靈,還是為了護著她而受創,只是本能地喚了他的名字。
「無事。」
低啞的嗓音從她肩窩傳來,聽著有些悶。
「夫人,對不起。」
素玉心頭一顫,忍住了想落淚的衝動。
她的夫君騙了她,她的夫君是為了那什麼葯靈的身份才娶的她。
並非愛慕,並非一見鍾情。
心中苦澀翻湧,她想,等上岸了,她便同他和離。
一個不愛她還騙她的人,她不想再同他在一起。
「我最初的確是因夫人葯靈的身份,才接近的夫人……」
姬玄月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
素玉感覺肩頭那片溫熱的濕意還在緩緩擴大,他的呼吸也變得又沉又重。
「……可到方才,我才了解了自己的心。」
「我心悅你,無關葯靈,只因為你。」
他沉悶的聲音還貼在她頸側。
「素玉,你能不能原諒我……」
素玉不想聽。
他定是又在騙她了,就像從前那些溫柔一樣,全是為了她的葯靈體質。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沒入姬玄月的肩頭。
「夫人若不信……葯靈的津液我不會再嘗一口。」
姬玄月沒有鬆開她,悶咳一聲,緩了許久才開口。
「以後只這樣抱著夫人,可以嗎……?」
素玉心中酸澀難當,不想再聽他多說半個字。
「你送我上岸,我要回家。」
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更低了些。
「抱歉,為夫實在是……沒力氣了。」
素玉伸手去推他,想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可她的手剛抵上他的胸膛,便發現他整個人沉甸甸地壓在她肩頭,紋絲不動。
他的呼吸依舊又沉又重,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已沒了方才那股將她往懷中攏緊的力道,只是虛虛地搭著,卻仍固執地不肯放開。
擔憂與焦急交織,她正要再開口,尾椎骨處卻驟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那疼痛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骨髓深處往外撕扯,疼得她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
「…夫人…怎麼了?」
素玉說不出話,整個人在他懷中發著抖,尾椎骨的疼一波一波往上涌,比上回在榻上那次更猛烈,更尖銳。
「尾椎骨……疼……」
素玉從鋪天蓋地的痛意中勉強擠出幾個字,聲音已帶了幾分哭腔。
姬玄月緩緩拉開些許距離,動作比往常慢了許多。
疼痛持續間,她聽見他開口,像是在問她。
「素玉,如果你也是妖的話,該怎麼辦。」
素玉愣住了。
她抬頭,透過朦朧的淚眼望向姬玄月,這才看清他的臉。
姬玄月垂眼看著她,那張素來溫潤的臉上已不見半分血色。
唇邊血跡殷紅刺目,襯得他整張面孔愈發清冷而脆弱,似乎輕輕一碰便會碎裂開來。
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鄭重認真地望著她。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抹靈力,隔著衣料在他心口處輕輕一划。
頓時,衣襟連帶著底下皮膚破開,一滴渾圓的殷紅血跡從中緩緩浮出,懸浮在他蒼白的指尖上。
姬玄月的聲音虛弱,卻依舊溫柔。
「如果註定要成妖,那就做最厲害的妖,好不好?」
鎮靈印一旦徹底鬆動,素玉體內被封印的妖物血脈便會覺醒。
那封印由千年大妖畢生修為凝聚而成,倘若任其崩潰,這千年的妖力便會隨著封印一同瓦解,消散於天地之間,分毫不剩。
除非,能有與之匹敵的精純妖力將其強行壓入素玉的經脈。
若能成功,他的夫人將不再是需要躲避覬覦的葯靈,而是能掌控他人生死的大妖。
素玉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她只覺得尾椎骨那片皮膚像是被火燒穿了,疼得她渾身都在痙攣,連他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很快就不疼了。」
姬玄月低低地說了一句,指尖那滴心頭血無聲地融入他掌心亮起的陣法之中。
他將手掌輕輕覆上素玉的尾椎骨,那片掙扎著想要破體而出的金色紋路在他的掌心下驟然安靜下來,轉而泛起一層更溫暖的光暈。
素玉只覺得尾椎骨處驟然一暖,疼痛頓時消散,一股溫熱而磅礴的力量從那片皮膚湧進她的經脈。
四肢百骸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裡,脹得發麻。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皮沉得再也撐不住。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看見姬玄月緩緩闔上了眼睛,落在她腰間的手滑落。
他整個人向後倒去,仰面跌入那片翻湧的江水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