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鋒攜帶的伏妖靈氣猛地劈來, 在姬玄月肩胛處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上,今日務必拿下這蛇妖。」
身後梁展的聲音傳來,同時響起的還有數道劍氣的破空聲。
姬玄月將昏迷的素玉攏在懷中,那雙冷幽幽的豎瞳在晨光里眨了眨, 漆黑的蛇尾便朝周圍狠狠掃了出去。
毫不收斂的妖氣裹著被觸了逆鱗般的暴怒橫掃整個院子, 撲上來的十多名伏妖衛被那股力道狠狠甩飛出去, 重重砸在院牆上。
土牆轟然倒塌, 碎石與灰塵濺了滿天。
幾個伏妖衛當場便吐出血來,橫七豎八地倒在碎磚堆里,動彈不得。
梁展被那股氣浪逼得連退數步, 也吐出一口血來。
他還想再說什麼, 可那蛇妖已經一尾橫掃破了伏妖陣,卷著懷中昏迷的凡人朝天邊遁去, 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梁大人……」
一名伏妖衛艱難地從碎磚堆里爬了出來,捂著胸口, 面色慘白, 顯然傷得不輕。
「還追嗎?」
「還追個屁。」
梁展抹了一把嘴角被震出的血跡,陰沉著臉掃過滿院的狼藉。
帶來的十八人折了大半,他自己也被那蛇尾的氣浪震得氣血翻湧。
眼下傷的傷殘的殘,如何能追。
他撐著劍站起身來,眼底卻反而浮起一絲精光:
「你們都聽到了, 這蛇妖方才親口念出了裴鶴的名字。」
「小師弟與蛇妖勾結,知情不報, 你們都是人證。」
幾名尚能動彈的伏妖衛面面相覷, 旋即齊聲應道:「是。」
梁展將劍收入鞘中,最後望了一眼那蛇妖消失的方向,又掃過院中那片殘留著妖血與符紙灰燼的碎石地面。
「走, 」他轉過身,「先去將裴鶴帶回伏妖司受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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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是被冰涼的觸感弄醒的。
意識慢慢回籠,映入眼帘的是姬玄月那張熟悉的側臉。
他閉著眼睛,輪廓分明,眉眼舒緩,就像之前每一個夜裡醒來時看見的那樣。
似乎什麼也不曾改變。
素玉短暫地錯愕了一瞬。
方才滿院的伏妖衛、破碎的門板、金色的豎瞳、墨黑的蛇尾……原來都是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姬玄月還在她身邊,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她幾乎要鬆一口氣了。
可腰間依舊持續傳來著微涼的觸感。
她有些茫然地低下頭,就見夢中見到過的鱗片,正一圈一圈纏著她的腰腹,尾尖還輕輕搭在她膝上。
隔著衣料,她幾乎能感覺到鱗片紋路刮擦過皮膚的觸感。
素玉的呼吸驟然停住了。
「夫人。」
有聲音從她耳畔落下來。
她緩緩抬頭,對上了一雙琥珀色眼睛。
是姬玄月,他靜靜看著她,眼神里也是她熟悉的溫和與平靜。
可腰上的尾巴還在提醒著她,她的夫君,真的是蛇妖。
素玉身體不由自主發起顫來。
被巨蟒纏繞,身體比意識更先一步明白了眼前的景象意味著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反應,那截纏在她腰間的蛇尾又攏緊了幾分。
而那雙溫潤的琥珀色眼眸也在瞬間變成了冷幽幽的金色。
瞳孔中心,是兩條豎直的黑線。
在山中暴雨里見過的眼睛,此刻正從她夫君的臉上望著她。
「夫人,你在怕我嗎?」
方才溫和的聲線,在這一瞬間也低沉起來。
姬玄月有些煩躁。
妻子看向他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柔和的親昵,只剩下了恐懼。
她整個人僵在他的蛇尾中,渾身上下都是抗拒的氣息。
為什麼?
他從未想過要傷害她,她為何要怕他?
他們不是夫妻嗎?妻子為何要懼怕丈夫?
姬玄月下意識伸出手,強硬握住了妻子纖細顫抖的五指。
修長指節穿過她的指縫,同她十指相扣。
這樣緊密的姿勢,讓他煩躁的情緒稍稍得到了一絲緩解,可下一瞬,妻子的眼淚便無聲落了下來。
那滴溫熱的淚砸在他尾巴上,順著鱗甲的縫隙滲進去,苦得他整條尾巴都僵了一瞬。
「放……放開我……」
姬玄月的蛇尾緊緊纏著素玉的腰,她動彈不得,連掙扎都是徒勞。
十指被他扣在掌心裡,抽也抽不出來。
她掙扎了一番,終於徹底泄了氣,只能困在他的尾巴里無聲地落著淚。
「夫人,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的。」
姬玄月試圖安撫他的妻子,一直以凡人自居的妻子驟然見到他的原身,不適也實在正常。
他得有些耐心。
可他的妻子依舊落著淚,發出了抗拒的聲音。
「放開我!我要回家……」
看著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姬玄月心中莫名泛起一絲痛意起來。
他不想要素玉用這種眼神看他,他不想要素玉離開他。
他想讓妻子快樂地流淚,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
他盯著素玉眼尾的淚痕,突然伸手鉗著素玉下頜,吻了上去。
齒關被輕而易舉撬開,柔軟的舌尖纏住她躲閃的舌,與她在唇齒間無聲地廝磨。
那雙冷金色的豎瞳近在咫尺地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他自己都未能察覺的佔有慾。
姬玄月不懂為什麼他明明沒有傷害她,她卻要怕他,要離開他。
但沒關係,他知道如何讓她快樂。
只要像現在這樣親吻她,像從前每一個夜晚那樣,他的妻子就會漸漸軟了身子。
就會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就會發出那些甜膩的聲音。
可這一次,他的妻子沒有像往常那樣閉上眼,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抬手攬住他的肩。
那雙哭得通紅的杏眼始終驚恐地睜著,眼淚無聲地淌下,滑進兩人糾纏的唇舌間,將那咸澀的淚喂進了他口中。
她在他懷中發著抖,她口腔里原本甜美的津液,此刻只餘下驚懼與抗拒的苦澀。
姬玄月嘗到了那苦味。
怎麼還是苦的呢?一定是他吻得還不夠深吧。
他煩躁地加深了這個吻,想要將那久違的甜蜜重新從她口中挖出來。
素玉被他吻得幾乎喘不上氣,只覺得眼前的姬玄月突然變得好陌生。
她想推開他,可身體被牢牢禁錮著,下頜也被他捏著,她動也動不了,只能張開口腔,任由他的唇舌糾纏。
舌根被吮得生疼,恐慌與絕望徹底淹沒了她。
為何還要哭?
為何還不開心?
是他還做得不夠嗎?
姬玄月稍稍退開舌尖,低頭盯著素玉微微張著的唇齒,她的下頜還被他捏著,合不攏,嘴角還掛著一縷未斷的水光。
他目光在她口腔內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移上來與她對視。
「夫人,」姬玄月低聲開口,「你知道為何你我成婚三月有餘,你遲遲未能受孕么?」
他探出舌尖,輕輕舔過素玉臉頰上那道淚痕,將那顆滾落的淚珠捲入口中。
「騰蛇一族,若要使雌性受孕,必須用本體。」
「夫人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孩子么?我們試一試,好不好?」
素玉還沒理解他話里的意思,纏著的蛇尾驟然鬆了一瞬,尾巴尖靈活地挑開了她衣襟系帶。
視線餘光里,那片緊密排列的墨色鱗片之間,突兀顯出一截與她往日所見截然不同的東西來。
色澤更深,前端微微泛著濕潤的暗光,仔細看,才發現那些暗光,竟然是細細密密的鱗片。
她盯著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那截尾巴尖還貼在她腰側的皮膚上,涼得讓她渾身一抖。
下頜獲得自由,素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不、不要……」
那截尾尖還在她腰側緩緩地移動著,而他的手已經落在了她的膝彎。
素玉驚呼一聲,再次被姬玄月堵住了唇。
細細密密的鱗片已經貼了上來。
冰冷堅硬。
她會死的。
她一定會死的。
她是凡人,她容不下那些密集的鱗片的。
凹陷的一瞬間,素玉猛地掙紮起來。
可她的力道對於姬玄月來說,實在是宛若搔癢。
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含糊的字眼從糾纏的唇齒間溢出。
「不……不要……」
可姬玄月只靜靜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沒有她熟悉的呵護與安撫,只有陌生的執拗。
怎麼能這樣呢?
素玉心中一痛,她的夫君是那個溫和的,一直將她護在手心的夫君。
而不是這樣會強迫她,讓她恐懼的陌生妖物。
可她動不了了,方才看過的東西已經陷進寸許。
素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姬玄月停了下來。
那截探出的屬於妖物的形狀還懸在交錯的鱗片間,卻沒有再向前。
懷中人緊緊閉著眼睛,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妻子的臉上的淚痕一道疊著一道,蒼白的面孔上沒有半分血色。
被他捏過的下頜印著淡紅的指痕,衣襟凌亂地散開,露出削瘦的鎖骨和一小截肩頭。
她整個人在他懷中蜷縮成一團,單薄脆弱得像是暴風雨中的蘭花。
那雙曾含笑望著他的杏眼,此刻緊緊闔著,連看都不願再看他一眼。
鋪天蓋地的苦澀將他淹沒。
妻子的眼淚是苦的,呼吸是苦的,連皮膚底下蒸騰出的氣息也是苦的。
怎麼變成了這樣。
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不過想要給她快樂,給她她期盼的孩子。
素玉腿彎驟然一松,陷進去半寸的東西脫離,她整個人一輕,落在了地面鋪著的乾草上。
她茫然地睜開眼睛,發現姬玄月不知為何鬆開了她,正低頭給她系著腰間的系帶。
漆黑的尾巴不再挨著她,全都盤在了姬玄月身後。
「對不起。」
「是我嚇到夫人了。」
素玉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猛地撐著地面往後挪了挪,避開了他還懸在半空的手指。
她胡亂將衣襟攏上,又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粗糙的岩壁,才停下動作,透過朦朧的淚眼抬頭看他。
姬玄月站在她面前不遠處,變成了琥珀色的瞳孔垂眸看著她,眼底神色顯得落寞和茫然。
他眉頭微微蹙著,髮絲有些凌亂,左肩的衣襟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底下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再往下,是那條盤在衣襟後的蛇尾。
那截曾死死纏著她不放的尾巴此刻軟趴趴地垂在地上,在她看過去時,還往後縮了縮。
「我不碰你。」他往後退了一步,將那截尾巴又往身後藏了藏,「你別哭了,好嗎?」
素玉看著眼前這個人,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割裂感。
他的上半身是姬玄月,是她日夜相伴過的夫君。
可他的下半身,是妖物,是那條曾在山中暴雨里嚇得她魂飛魄散的黑蟒。
她看著這一幕,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她的夫君,是妖。
素玉強打起精神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處深山岩洞之中,身下鋪著乾草,外面天還亮著。
她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恐懼過後,現在全變成了被欺騙的失望。
「我要回去。」
「這是哪裡,你放我回去,祖母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說著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她用袖子草草擦了擦眼淚,不再看他。
「這裡是石哀山,離靈音村有些遠。」
「夫人暫時還不能回去,夫人的祖母會有人安頓好她的生活和起居的。」
素玉抬起頭來,淚眼汪汪:
「我為何不能回去?你是蛇妖,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我們的婚約自然做不得真。你放我回去。」
話音落下,面前的人陡然安靜了一瞬。
那雙低垂的眼睛裡似乎驟然升起了什麼情緒,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夫人,」他聲音聽著更低了,「不要說這種話。已經拜過天地了,你我就是夫妻。」
姬玄月不知為何聽到她說婚約做不得真時,心口處突然有些痛。
那痛不像妖丹裂隙那樣尖銳,卻沉悶悶壓在他心上,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可你騙了我……」素玉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你是妖。你為何要娶我?」
為何要娶她。
姬玄月忍著心口的鈍痛回想起這一切的源頭。
他娶素玉,自然是因為她葯靈的身份。
葯靈的津液能修補他妖丹上的裂隙,讓他不必再時時刻刻忍受痛苦。
妻子問了,他是該如實告知的,可他看著妻子含淚的目光,不知為何沒能將這個原因說出來。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
「我雖是妖,卻對夫人生了情愫,所以想娶夫人為妻。」
活著的日子太長,凡人里的話本姬玄月自然也是看過一些。
他還記得有一回他看過一本,裡頭差不多也是類似的場景,那妖物對凡人妻子說了這一番話,妻子不可置信,但最終還是接受了。
果不其然,妻子的表情顯出震驚來,圓圓的杏眼呆愣愣看著他。
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
「山雨中初見,我就對夫人一見傾心。可我自知是妖,夫人定是難以接受,這才隱瞞了身份。」
他微微垂下眼帘,靜靜地看著她。
「只是愛慕夫人,想與夫人長廂廝守。」
素玉呆住了。
她一直都是知道她的夫君說話直白,可這種表達愛慕情意的話,除了他第一次開口求娶時說了一次,成婚後是再沒說過的。
愛慕……
他說他愛慕自己,才隱瞞身份求娶。
方才的失望與傷心,竟莫名其妙因為這幾句話褪去了些許。
素玉目光落在姬玄月身後的尾巴上。
那條粗壯的尾巴明明方才還強悍得讓她恐懼,此時卻顯得有些委屈地盤在他身後,一動也不敢動。
見她看過來,那黑不溜秋的尾巴尖尖,還像小狗似的左右擺了擺。
這……
素玉腦子裡頓時回想起昨日那條被她捏住兩腮,纏在她手腕上搖尾巴的小黑蛇。
「昨天那條小黑蛇……也是你嗎?」
她吸了吸鼻子,還有些抗拒地縮在角落,但好歹沒再落淚了。
「是。」
姬玄月身後尾巴又輕輕擺了擺。
「有人想將林府慘案嫁禍於我,使了些手段逼我現形。我擔心夫人安危不敢離開,只能化作小黑蛇留在院子里。」
他說著,那截尾巴試探著朝素玉這邊探了探,輕柔緩慢地捲住了她垂落在乾草上的衣擺。
靠得這麼近,素玉的呼吸還是窒了窒,方才那股險些被他貫穿的恐懼又浮了上來。
察覺到她的僵硬,那截剛捲住她衣擺的尾巴一頓,瞬間又縮回了姬玄月的身後。
「誰……誰要嫁禍你……」
素玉將被尾巴卷過的衣服往自己身邊拽了拽,聲音有些發顫。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
轟——
岩洞外陡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妖力撞擊,碎石從洞頂簌簌震落。
姬玄月面色驟變,猛地將素玉護在身下,用後背擋住了那片墜落的碎石。
煙塵瀰漫間,一道陰惻惻的嗓音從洞口悠悠傳來。
「玄君,你為何不告訴這凡人,你是因她葯靈體質於你修鍊有益,才娶了她?」
姬玄月周身氣息陡然沉了下來。
他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煙塵,看見了洞口那道銀白的身影。
白晏負手立在樹影下,依舊是那張似笑非笑熟悉的面孔。
「白晏——」
姬玄月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果然是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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