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鶴離開了, 素玉也鬆了一口氣。
她總覺得方才裴鶴打量姬玄月的目光,就彷彿……她的夫君是一個妖物。
素玉為自己的想法打了個寒顫。
「夫人怎麼了?」
姬玄月握住了她的手。
素玉:「只是那妖物還沒抓住,心中有些不安。」
她低下頭,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 裴鶴不過多看了幾眼罷了。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
姬玄月的手乾乾淨淨, 指節分明, 掌心乾燥, 沒有一絲汗意。
不像她的手,方才在袖中攥了太久,已是一片潮膩。
他好像一直是這樣, 體溫偏低, 從不出汗,似乎在房事上也是如此。
每回她汗涔涔落回榻上, 渾身熱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而他卻總是得體又從容。
再然後呢, 素玉有些記不清了。似乎每回到最後, 她都會陷入深深的沉睡。
「夫人。」
姬玄月又喚了她一聲。
素玉猛地回過神來,抬起頭,正對上他垂下來看她的那雙眼睛。
晚霞從廊下斜斜地落進來,落在他眼底,將那琥珀色的瞳孔染成了兩道淺淡的金色。
金眸。
素玉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畫面。
雨幕中, 一道碩大的黑影盤踞在山石之間,那雙金色的豎瞳正隔著千萬顆水珠朝她望來。
「夫人不舒服嗎?」
姬玄月攬住了她的肩頭。
素玉思緒被拉了回來。
真是杯弓蛇影了。
她在心中自嘲了一句, 將那荒唐的聯想從腦海中甩開, 搖頭。
「我沒事。夫君,晚飯已經備好了,我們去用飯吧。」
「好。」
姬玄月應了一聲, 只是攬在她肩頭的手卻又收緊了幾分。
-
素玉覺得今夜的姬玄月似乎有些不一樣。
鉗著她腰的力道比往常更重,時間也過於漫長了。
她已經數不清自己失神多少回了,只記得每回緩過神來,他依舊那樣耐心地陷入著,沒有半分要結束的意思。
素玉在過於密集的感官中死死攬著他的肩背,早已軟成了一片。
可他只短暫地留給了她片刻緩神的時間,便又繼續起來。
「夫君……」
她聲音粘膩得不像話,可比她音色還粘膩的,是身下墊著的軟墊。
那過於潮濕的觸感,讓她好像飄蕩在沼澤里。
「怎麼了?」
姬玄月在她耳邊回答著,可動作並未停下。
素玉一句話支離破碎,好歹說出了口。
「換、換個墊嗚……墊子……」
姬玄月直起身,先往下看了一眼,才將目光移開,去看底下的軟墊。
軟墊上一片狼藉。
葯靈的津液過於多了,早已將軟墊浸得透徹,更不提還有妖的精元。
兩者混雜著,還源源不斷從嵌合處溢出來。
「沒有可以換的墊子了。」
姬玄月稍稍托起那截還在發顫腰,將狼藉的軟墊挪走,隨手扔在了一旁的榻下。
那裡還放著兩塊同樣斑駁的墊子。
他將她重新放回榻上:「就躺榻上,可好?」
姬玄月還陷在其中。
素玉被這麼一托一動,整個人又是一抖。
姬玄月眉頭微微蹙起,好歹將又一次翻湧的精元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夜是怎麼了。
今日裴鶴登門時,他突然患得患失起來。若有一日妖物的身份暴露……
還有他的妻子在裴鶴走後,在廊下抬頭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瞬間,那雙杏眼裡分明顯現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疑懼。
她定是聯想到了什麼。
可她怎麼能害怕他,他可是她的夫君啊。
他沒有辦法緩解這種煩躁的情緒。
千年來的修行教他冷靜,教他剋制,卻唯獨沒教過他如何面對這種陌生的躁動。
似乎只有像現在這樣,深深陷在其中。
被源源不斷地包裹、顫絞、灌溉,他才能從那片溫熱真實的觸感中確認自己被她需要,才能安心下來。
他遲遲沒有親吻她,他想讓她清醒的感受這由他帶來的一切。
素玉好撐。
她勉強睜開眼,正對上姬玄月的目光。
他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模樣。
眉目舒展,呼吸平穩,不像她,潮濕黏膩、渾身都是蒸騰的熱汗。
她搭在他肩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觸手一片光滑乾爽,沒有一絲汗意。
她心頭莫名一驚,白日里被她強壓下去的荒唐念頭突然又浮了上來。
「夫君,」她聽見自己開了口,「你為什麼……不出汗?」
姬玄月盯了她一瞬。
那目光依舊是溫潤的,卻看她得心跳莫名加快起來。
「我也會出汗,只不過小時候受過一場病,從那以後便比常人耐熱些。」
素玉聽見這回答,心中突然鬆了口氣。
她正要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暗自羞愧,視線便又搖晃了起來。
她嗚咽著重新攬住他肩頭,只是聲音都散在了昏暗的床帳里。
今夜這是怎麼了,看這模樣也不知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好不容易攢足力氣開口:「夫君,等你、等你這一回結束,就休息好不好……」
姬玄月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還有那雙微微開啟的唇。
「好。」
他還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素玉意識又開始昏昏沉沉起來,她有些時候都會懷疑姬玄月唇里是不是含了什麼迷藥。
為何回回一口津交融,她就會昏昏欲睡。
她努力撐了片刻,還是抵擋不住倦意。
在徹底跌入黑暗前,她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帶著報復意味縮了縮。
唇齒交融間,她聽到了姬玄月唇邊溢出一聲嘶啞的悶哼。
好了,這下可以安心睡覺了。
她想著,然後閉上了眼睛。
-
意識回籠,天光大亮。
素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布滿抓痕的肩頭。
她掌心動了動,光滑溫熱的觸感傳來,她似乎正趴在姬玄月的胸膛上。
這是……?
素玉身子剛動了動,立即察覺到了不對。
他竟然還在裡面。
素玉整個人僵住了,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夫人醒了。」
頭頂傳來一道溫沉的嗓音,透過胸腔震動傳進她耳中。
素玉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這一撐坐起,她明顯感覺到姬玄月腰肌驟然繃緊了一瞬,她自己也差點軟軟跌回去。
她咬著唇胡亂翻身滾下來,跌落在榻上,慌忙拉過一旁的薄被將自己裹住。
可這剛坐好,一股溫熱便涌了出來,瞬間洇濕了坐著的褥面。
「你……」
素玉整個人熱得快要冒煙,語無倫次。
「你怎麼能……」
素玉呆坐在榻上,那洶湧的感覺,讓她懷疑姬玄月是不是堵了她一整夜。
「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抱歉,夫人。」
姬玄月也坐起身來,他明明才從那樣荒唐的事情里退出來,可神色語調卻坦蕩無比。
連肩頭被素玉抓出的紅痕,都掩蓋不住他的光風霽月與從容。
素玉漲紅著臉瞪了他一眼,裹著被子便要下榻去夠衣物,可她雙腳剛踩上地面,尾椎骨處陡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那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往外拱,她悶哼一聲,膝彎一軟,整個人裹著被子摔在了地上。
「怎麼了?」
姬玄月神色一凜,立即翻身下榻伸手扶她。
素玉已經疼得蜷成了一團,被褥裹著她瑟瑟發抖的身子,臉色頓時白得像紙。
「背後……尾椎骨……好疼……」
她咬著牙擠出幾個字,聲音都在發抖。
姬玄月蹙著眉,一把將她抱起放回榻上,他掀開被褥,將她翻過身去。
他的目光落在素玉尾椎骨處。
那片皮膚紅得厲害,上面還浮著一圈金色印記。
細看之下,是由無數細密的紋路盤繞而成的圓環,紋路彼此糾纏、首尾相銜,恰好嵌在尾椎骨最末端。
姬玄月瞳孔驟然一縮。
鎮靈印。
他認得這道印。
妖物間頂級的掩蓋術法,一旦施成,饒是修為再高的妖物或除妖師,也無法從受術者身上察覺到半分妖氣。
可這秘法的代價極其嚴苛。
受術者必須是剛出生、從未被妖氣沾染過的幼崽,施術者必須是與其有血脈之緣且修為深厚的大妖。
以大妖大半心頭血為引,輔以至少千年靈力,將印記烙於幼崽尾椎骨,便能將妖氣徹底封死,讓受術者終身以最普通的形態存世。
若是純血妖胎,便終其一生只能做山野間的尋常飛禽走獸。
若是妖凡混血,便會成為一個最普通的凡人,再也不會覺醒那一半屬於妖的血脈。
若想解除,除非有另一道更為醇厚的力量,以凌駕於施術者之上的修為去衝擊,才有可能將這道封印鬆動半分。
他垂眼,視線下落,他的精元正緩緩從葯靈中溢出。
而那片皮膚底下,鎮靈印的金色紋路正被這股不屬於她的妖力一點一點衝擊到鬆動。
他的精元,便是那道更為醇厚的力量。
他以為的凡人妻子,竟然……也是妖。
「好疼……」
素玉的聲音已帶了幾分哭腔,她渾身都在發著抖,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尾椎骨那片皮膚像要燒起來,疼得她連蜷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姬玄月盯著素玉哭泣的眼睛,一隻手掌覆上了她尾椎骨那片發紅的皮膚。
「很快就不疼了。」
他說話的同時,一縷醇厚的妖力被他小心翼翼地渡入封印,勉強將那片被他的精元無意中喚醒的封印重新安撫下去。
顫抖的肩背在他的掌下慢慢鬆開了些,抽泣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姬玄月垂眼望著素玉尾椎骨上那片已褪回淡金色的紋路,心中卻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鎮靈印已松,顯出妖身只是遲早的事。
也不知素玉是何妖物,他回想起素玉提過自己的身世,父親離世後母親不知所蹤,這樣想來,素玉的妖物血統定是繼承了她的母族。
能捨棄大半心頭血加至少千年的妖力煉製此封印,素玉的母親應該也是震懾一方的大妖。
可煉製此封印,對施術者本身也是極大的傷害,心頭血加千年妖力的缺失,足以讓一方大妖淪落成人人可欺的小妖。
為何不將幼崽帶在身邊,而要這樣鋌而走險?
正憂心忡忡,門外陡然傳來靜藍急切的聲音。
「夫人,公子!剛才有護衛傳來急報,說夫人的祖母突發疾病,讓夫人趕緊回去看看!」
素玉猛地從他懷中抬起頭來,方才還因疼痛而蒼白的臉上瞬間被驚懼與慌亂填滿。
「祖母……祖母……」
她一把抓住姬玄月的衣襟,慌亂開口。
「夫君,我要回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