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一場雨, 山路並不好走,十來個伏妖衛往深山裡翻了一圈,並沒有尋到同林家屍體腹中相同的玄色鱗片。
「大人,還是沒有收穫。」
裴鶴站在氣息雜亂的林間, 呼吸間全是雨後泥土的腥氣和腐葉的霉味。
但更為明顯的, 是隱藏在地脈里漸漸漫上來的靈氣。若有妖物在這裡修鍊, 定能事半功倍。
他獨自走到山坳最深處, 在靈氣最濃郁的那處站定,閉上眼。
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淡得幾乎快要消散的妖氣,和那枚玄色鱗片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他睜開眼。
「走, 去山下問問。」
村裡人還是頭一回見到伏妖司的人, 村民們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對他們的問題知無不言。
見裴鶴問起靈蛇山的傳聞,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句開口解釋起來。
說是十八年村裡有人進山撞見了巨蛇,從那以後, 這山裡就太平了許多, 再沒聽說過有什麼妖物害人。
大家就習慣了進山前拜一拜靈蛇廟,求個心安。
裴鶴聽著,又轉了話鋒:「素言松是你們村的吧?他家在哪?」
村民們一聽素言松的名字,就連連嘆氣,領著裴鶴往素言松家裡去。
剛走到素家門前, 就聽見了裡頭傳出的爭吵與哭聲。
「都是你!非要去攀什麼縣令家的親事,說什麼舉人配千金, 門當戶對!如今好了, 人沒了,你滿意了?」
「你怪我?我攀高枝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松兒的前程!」
「他寒窗苦讀這麼多年,好不容易中了舉, 難道要他娶你那個空有皮囊沒有半份助力的侄女?」
院門外,幾個領路的村民面面相覷,臉上都有些不忍。
「真是造孽,這麼好個孩子,剛中了舉人就攤上這種事……大人一定要將那妖物抓住啊。」
「素二吳綉,別吵了,快開門,伏妖司的大人來了。」
一村民上前拍了拍門板,裡頭的爭吵聲也隨之戛然而止。片刻後,門從裡頭被拉開,露出一張蓬頭垢面的臉。
吳綉扶著門框,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邊,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吳綉,這位是伏妖司的大人,來你家看看。」
領路的村民瞧見她這副模樣,語氣里也不由帶了幾分唏噓。
吳綉聽見「伏妖司」三個字,那雙渾濁的眼裡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了下去。
伏妖司又如何,來的是什麼大人物又如何,她死去的兒子,再也回不來了。
素二見吳綉呆愣著不動,趕緊將她往旁邊推了推,讓出條道來。
他啞著嗓子道:「大人請進。」
裴鶴跨過門檻,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沒發現任何妖氣。
他道了聲「節哀」,便轉身邁出了院門。
門外一婦人見他出來,感嘆了一句。
「要是言松當初娶了素玉,不與林家有牽扯,興許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裴鶴轉過頭,「素玉是誰?」
「就是素老大家的閨女,跟言松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論起來算是堂兄妹,只不過素言松是跟著他娘改嫁過來的,沒有血緣關係。」
婦人語氣裡帶著唏噓。
「說來素玉那丫頭也是命好,幾個月前上山採藥,竟救了姬公子,再後來就嫁到姬家去了。」
「誰說不是命好呢,也不知那貴人去深山裡做什麼,怎麼就沒讓我家姑娘遇見呢……」
裴鶴聽見這話,眉間一擰,若有所思。
-
素玉正準備去醫館,剛推開門,便發現門外站著幾個腰佩長劍的男子正欲抬手叩門。
那人面容冷峻,眉眼銳利,見人開門,目光落在了素玉面上。
「伏妖司,裴鶴。有事尋姬玄月姬公子。」
「他現在不在府中。」
素玉有些緊張地握著門框,此情此景,讓她想到了鄔縣那幾個被姬玄月殺了的護衛。
「我是他夫人。」
她能感覺裴鶴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姬夫人。姬公子既然不在,可否讓裴某入內等待?」
素玉自然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伏妖司最天賦異稟的除妖師,為了查林家滅門慘案而來,據說已經走訪了不少街坊鄰里了。
她無法拒絕,只能側身讓開。
「裴大人,請進吧。」
她將人請進了屋,剛吩咐靜藍去沏壺茶來,裴鶴卻開口制止了她。
「姬夫人不必麻煩,裴某為公事而來,不知裴某可否在府中隨處看看?」
他雖是問句,語氣卻不容推辭。
素玉對上他那張嚴肅得沒有半分笑意的臉,心中雖忐忑,卻也只能點頭。
裴鶴在廊下緩步而行,素玉便隔著兩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側。
他的目光在府中各處隨意打量著,片刻後他忽然開口:
「聽說姬夫人與姬公子,是因靈蛇山結的緣?」
素玉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裴鶴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老實答道。
「是。那日我進山採藥,碰巧遇見他被毒蛇咬傷,替他吮了毒,便這樣結識了。」
「那夫人發現姬公子之時,在山中可有遇到什麼異常?」
素玉微微蹙起了眉。
她莫名想起了遇見姬玄月之前,那條盤在雨中的黑色巨蟒,還有那雙冷幽幽的金色豎瞳。
「夫人可是想到了什麼?」
裴鶴不知何時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那雙沉靜的眼睛正正地望著她。
他的目光不似姬玄月那般溫潤,倒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而銳,彷彿能將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剝開。
素玉的心在那一瞬間莫名地慌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沒有。那日下了大雨,山路泥濘得很,我只顧著躲雨,並沒有遇到什麼異常。」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乾澀。
她不知道自己在隱瞞什麼。
裴鶴是除妖師,是專程來查妖物作祟的案子的。那日她也是真真切切看見了那條黑蟒,按理說她該將一切知無不言。
可靈蛇山有黑蟒護佑的傳聞已在村裡流傳了十幾年,這十幾年來,從未出過妖物傷人的禍事。
她本能地覺得那條黑蟒是好的,是護佑一方的靈物,不是這回作亂的兇手。
可若她說出來,裴鶴不信還將那黑蟒當成兇手捉去了怎麼辦?
裴鶴看了她一瞬,又問:
「姬公子乃青陽縣富商,產業遍地,夫人可知他為何會獨自出現在那等深山之中?」
這個問題她也問過姬玄月。
「夫君說那日他本是去鄰縣察看幾處新收的茶園,為圖近便才抄了山路。不巧遇上暴雨,隨行的護衛走散了,他才落了單。」
「那夫人成婚這些時日,府中可曾有過什麼異常?」
素玉:「未曾。」
「那姬玄月可曾有過什麼異常?」
素玉隱隱察覺出不對勁來,這裴鶴的問話,似乎意有所指。她正要開口反問,廊外傳來動靜。
「裴大人大駕光臨,姬某有失遠迎。」
姬玄月從廊下緩步而來,依舊溫潤儒雅,姿態得體。
他走到素玉身側,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攏了攏肩頭滑落的披帛,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裴鶴。
「不知裴大人此番來訪,所為何事?」
裴鶴的目光早已從素玉面上移開,落在這位姍姍來遲的男主人身上。
姬玄月的來歷,他在來之前已調過卷宗了。
七八年前在青陽縣定居,無父無母,無親無眷,短短几年間產業遍及周邊諸縣,數月前娶了靈音村一位採藥女為妻。
再往之前的經歷,是一戶妖物滅門案里唯一倖存的獨子。
「姬公子,裴某奉令追查林府滅門案,循例走訪周邊住戶,途經貴府,順道叨擾。方才與尊夫人閑談了幾句,多有打擾,還望海涵。」
裴鶴說話間,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動了動。
一縷純凈的靈氣自他指尖悄然逸出,無聲無息朝姬玄月探去。
這是伏妖司秘傳的探靈術,以自身靈氣為引,若對方體內藏有妖氣,這縷靈氣會在觸碰到妖力的瞬間發出震顫。
「裴大人客氣。林府慘案,姬某亦有耳聞,伏妖司為民除害,若有姬某力所能及之處,定不推辭。」
姬玄月依舊是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那縷靈氣纏上他的手腕,卻如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裴鶴面上不動聲色,依舊調動著靈氣,在他眼中,一絲一縷淡青色的光紋正緩緩纏繞上姬玄月周身。
那些光紋貼著他的衣袍,掠過他的呼吸,在他身周盤旋了片刻,最終無聲地退散開來。
沒有妖氣。
這宅子里沒有妖氣,這個人身上也沒有妖氣。
裴鶴有些意外,他將手指攏回袖中,面上依舊是那副冷肅寡言的模樣。
他的目光在姬玄月面上停了最後一瞬,又落在站在姬玄月身側有些緊張看著他的素玉面上。
「今日叨擾已多,就不打擾了,裴某告辭。」
「裴大人慢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