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是被一陣搖晃晃醒的, 整個人像是在水面上飄。
她費力掀開眼帘,視線里一片昏暗,隱約能看見一雙朝著她的靴子。
腦袋裡暈暈沉沉,素玉緩了好幾息才稍稍攏回些神智, 順著那靴子往上看去。
垂落的錦袍, 搖晃的摺扇, 再往上, 是趙禮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素玉呼吸倏地停了一拍,本能想要起身,可四肢卻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 掙扎間整個人只是在地面徒勞地蹭了蹭, 撲騰兩下便沒了力氣。
「姬夫人,別動了。」
趙禮俯身, 探手在她臉頰上輕輕划過。
「省點力氣,晚上有你叫喊的時候。」
素玉被那手指的力道觸碰得直犯噁心, 想躲又毫無力氣, 迷藥的後勁更是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軟軟躺在地面,想著柳娘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她定是受了趙禮的指使,刻意將她騙離醫館的。
上回她僥倖被救逃脫,這回……
素玉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江水聲, 心中一片絕望,這也不知往哪裡去了……
趙禮現在的心情著實不錯。
那日在趙府門前被姬玄月當眾搶人, 連累得他不僅落了面子, 還被他爹關在府中。
等他出了府,才聽說姬玄月娶了妻,娶的正是他之前沒能得手的那個小葯娘, 為此他憋了好一陣火。
可沒想到,這姬玄月竟是個大方人,捨得讓自己如花似玉的新婚妻子出來拋頭露面,這才讓他偶然瞧見,逮著了機會。
趙禮視線落在素玉想掙扎又無力的驚懼模樣上,恨不得現在就將人剝了快活一番。
可他到底還存著點對姬家的畏懼之意,暫且壓下了心中翻湧的邪火。
等這船隻過了鄔江,遠遠離了姬家的勢力範圍,他就不信那姓姬的還能找得來。
「全速前進,」他掀開船艙的帘子,朝船夫開口,「務必在天黑前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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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離每日傍晚都會裝作照料同鄉來接素玉回府,今日他身影剛出現在濟安堂門口,掌柜就慌慌張張叫住了他。
「你可算來了,我也不知道阿玉姑娘住在哪,我問問你,她可是回家了?」
玄離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但見此情形也意識到了不對:「阿玉姑娘並未回家,我現在就是來接她的。」
掌柜臉色一白,趕緊將前因後果解釋了一番。
「我見她遲遲未歸,讓葯童去柳娘說的那條巷子找了一圈,可那條巷子的住戶都說沒有什麼柳姓娘子……」
玄離眼底倏地沉了下來,轉身便往外走。
「離護衛!離護衛你去哪兒,要不要報官?」
玄離沒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醫館門口。
姬玄月這幾日照常在山中修鍊,只是心中顧及素玉回來得都早了些。這日他踏入院門,卻沒見著素玉,倒是等來了臉色嚴肅的玄離。
「夫人被人綁走了。」
玄離將濟安堂掌柜的話一字不漏複述了一遍。
「我剛才去那條巷子挨家挨戶查過,在一間空屋子裡發現了掙扎的痕迹和這支玉簪。」
他將手中玉簪遞至姬玄月面前。
簪尾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是今早素玉出門前姬玄月親手替她簪上的。
姬玄月沒有說話,抬手接過玉簪,指腹在簪尾那朵蘭花上輕輕摩挲著,片刻後將其放入了懷中。
他閉上眼睛,屬於素玉的氣息宛如遊動的絲線在他感知中浮現,從院中向城外延伸。
下一瞬,他身影一閃,瞬間消失在了漸黑的夜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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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家商行以青陽縣為中心,遍布周邊相鄰三縣,可再往北去的鄔縣,因隔著一道險峻河流,天然將鄔縣與南邊幾縣分隔開來,姬家商行也未涉及。
而前些年,趙禮途徑鄔縣,曾買下一座宅子專門用來金屋藏嬌、私下廝混。
幾日之前他已經安排人重新收拾了此處,就等著今夜將素玉擄到手,渡河入宅,一親芳澤。
馬車在宅院門前停下。趙禮跳下車,回身將手腳軟軟垂著的素玉抱了出來,交給了廊下一個早已等候的婆子。
「把她洗乾淨了,換身衣裳,送到我房裡來。」
趙禮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記得綁好手腳再洗,免得跑了。」
那婆子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架起素玉就往後院的浴房去。
沒過片刻,素玉便被洗漱妥當,換上了一身輕薄的水紅色寢衣,送到了裡屋榻上。
屋內熏香裊裊,滿室旖旎,而她被綁著手腳,眼睜睜看著趙禮推門而入。
趙禮見過的美人很多,可視線落在榻上之人時,心中還是被驚住了。
水紅色的寢衣單薄通透,軟軟地貼在身上,領口因沒系好而微微散開,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鎖骨。
女人烏髮披散,帶著沐浴後的潮氣,有幾縷沒入領口那片若隱若現的陰影里。
燭火下,那雙含著水光的杏眼驚懼地看著他,見他關門落鎖,身子還瑟縮著往後掙了掙。
可那又如何呢,只能在掙扎中將衣領散得更大,不慎露出了如玉般細膩的肩頭。
趙禮的喉結滾了滾。
初見第一眼時,她就讓他心癢難耐,如今被洗乾淨了,換上他親手挑的寢衣,這樣無能為力地躺在床上等君採擷的模樣,更是讓他渾身的血都往一處涌。
「素玉姑娘,噢不,是姬夫人……」
趙禮行到榻前,彎下腰,手指勾起她肩頭滑落的衣料,看似要替她拉回去,指腹卻故意在她肩頭流連。
他只覺得指腹下的觸感比最上等的絲綢還要柔膩,讓他恨不得立刻撕開那層薄薄的布料,看看底下的風光。
「你這暗自落淚的模樣,可比我見過的所有姑娘都要惹人憐惜。」
他低笑一聲,手指戀戀不捨地從她肩頭移開,轉而去解自己領口的盤扣。
「你放心,說不定過了今夜,你就捨不得回那姬玄月身邊去了。」
素玉無力地搖了搖頭,淚眼朦朧中只看見趙禮褪下了外衣,正在解裡衣的系帶。
完了,她想,她方才沐浴前,那婆子怕她反抗,又給她灌了一副軟筋散,現在她連咬舌自盡的力氣都沒有。
但自盡這個念頭只起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她若死在這裡,祖母會有多麼傷心難過。
趙禮這樣子,一時半刻大概不會要她性命。
只要活著,只要她能熬過去,他總有鬆懈的時候,她就還有逃走的機會。
只是清白……素玉眼淚無聲地滑進鬢角。
若真能逃出去,她便與姬玄月和離,他那樣光風霽月的人,不該有一個蒙上污點的妻子。
祖母不會嫌棄她的,她可以回靈音村去,還像從前一樣活著。
眼看趙禮俯身解開她腳踝上的繩索,那隻濕熱的手又握上了她的腳踝,素玉終於閉上了眼睛。
可下一瞬,想像中的觸碰並沒有到來,院外倒是「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人踹開了門。
接著有人大喊了一聲「是誰——」,可話還沒喊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趙禮被那砰的一聲嚇了一跳,扭頭正要破口大罵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在這時候擾他的好事,但話還沒出口,房門便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碎木橫飛。
一個護衛口吐鮮血滾進屋內,正正滾在榻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趙禮的瞳孔猛地一縮,還沒說出的話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門外夜色如墨,一道修長的玄色身影踏過碎裂的門板,緩緩走了進來。
月光從他身後漏進來,將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暗,像一條無聲滑行的蛇。
他的衣袍上還濺著幾道新鮮的血痕,右手提著一柄正在滴血的劍,那雙冷沉的眼睛,正死死釘在趙禮臉上。
趙禮的手像是被燙著了一般彈開,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後背撞得整張架子床都晃了兩晃。
「姬、姬玄月,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這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嘴唇都在哆嗦,方才那副志得意滿的嘴臉此刻全化作了見了鬼的慘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抬頭看看門口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求饒的話還沒說出口,整個人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從榻上凌空拽起,重重砸在牆角。
「素玉,閉眼。」
趙禮只聽面前面若羅剎的人開口朝榻上說了這麼一句話,他還沒反應過來姬玄月要做什麼,下一瞬,一道寒光襲來。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響起,趙禮整個人蜷成一團,雙手死死捂著□□,殷紅的血很快便洇濕了地面。
素玉緊緊閉著眼睛,臉色慘白如紙。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聽見那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嚎在屋子裡回蕩,還有空氣里越來越濃的血腥氣。
「沒事了。」
一件披風覆了下來,將她從頭到腳攏了個嚴實。
那披風上沾著極淡的冷香,混著夜風的涼意和几絲未散盡的血氣。
她聽見攬著她的人輕輕開口。
「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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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離滿是血腥的院落往南而去,車內,素玉裹著玄色的披風,依舊被姬玄月攬在懷中,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姬玄月眉頭微微蹙著,側臉的線條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冷沉。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從披風裡輕輕拉出來,去看她腕上那道被麻繩勒得青紫的勒痕。
麻繩粗糲,在她手腕上留下了好幾道破皮的紅痕。
「可還有別處受傷?」
姬玄月開口,聲音聽著格外低啞。
素玉搖了搖頭,虛弱地從唇間逸出一聲:「……沒。」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是我來遲了,害夫人受委屈了。」
素玉想說,你沒有來遲,我也沒有受委屈,可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驟然鬆懈,殘餘的葯勁便乘虛而入,攪得她昏昏欲睡。
她本能地往面前那片熟悉的胸膛蹭了蹭,臉頰貼上了他的衣襟。
「你放心睡吧,我會護著你。」
聽到這句承諾,素玉再也抵抗不住沉沉困意,在熟悉的冷香包裹中,沉沉睡了過去。
馬車又行了一小段路,緩緩停在了鄔江渡口。
夜色下江面赫然停著一艘渡船,姬玄月將人從馬車中抱下來,登上渡船,待他將素玉在內艙的榻上安置好後,門外傳來了叩門聲。
「進來。」
玄離推門而入。他還是那副冷肅寡言的模樣,只是衣襟上多了幾道新鮮的血跡,顯然方才在宅子里也動了手。
他垂首回稟:「按您的吩咐,宅子里外都偽裝成了妖物作亂的模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趙禮留了一口氣,不過人已經被嚇得瘋了,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有妖。」
姬玄月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拿藥膏輕輕塗抹這素玉腕上的傷痕。
他讓趙禮留一口氣,不過是因為覺得對這種人,死了實在是過於輕鬆了。
他盯著素玉安靜的睡顏看了半晌,忽然開口:「你身上可帶了隱息丹。」
玄離微微一愣。
隱息丹,以數味珍稀靈草煉製而成,服下後能在一定程度上掩蓋服用者身上所有特殊的氣息,包括妖氣、靈力,乃至葯靈血脈散發的清甜體味。
玄離因時常外出辦事,手中還存了幾枚,他將腰間葯囊遞了過去。
「玄君,我帶了。」
姬玄月接過,玄離看著他將一粒隱息丹放進了榻上凡人的口中。玄離自是明白了玄君的用意。
他每日接送素玉往返,偶有素玉勞累出汗,他都會聞到那股清甜的葯靈氣息。
葯靈千年難遇。其津液天然蘊含著最純凈的靈力,不僅能修補經脈滋養丹田,更能讓妖突破瓶頸,衝擊更高的修為。
素玉能安然無恙生活到現在,只因自從十八年前玄君在靈蛇山修養調息開始,青陽縣乃至周邊相鄰三縣的妖物,都被玄君在暗中清理了個乾乾淨淨。
但今日素玉被擄出青陽縣,渡過了鄔江,超出了姬家勢力範圍,也超出了那片被清理乾淨的領地。
若她身上那股清甜的葯靈氣息被其他妖物嗅到,後果不堪設想。
「以防萬一,」姬玄月抬眼看向玄離,「接下來這幾日,提高緊惕,若察覺任何陌生妖氣靠近,不必回稟,當場斬殺。」
玄離垂首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關門時他抬眼一瞥,看見姬玄月正低下頭,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了素玉散落在枕畔的黑髮上,那雙冷金色的豎瞳已不知何時褪回了溫潤的琥珀色。
他忽然覺得,這位凡人主母在玄君心中的分量,或許比玄君自己意識到的還要重得多。
玄離將門輕輕合上,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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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血洗的小院漸漸恢複了平靜。
夜色中,一道修長身影從門邊顯現,來人鼻尖輕嗅,循著那縷若有似無的芬芳,踏入了一片狼藉的裡屋。
地面鮮血橫流,角落裡還殘留著不知名的碎肉,明明是令人作嘔的場景,他卻在其中聞到了一絲讓人身心愉悅的氣息。
視線掃過屋中,最後停在了那張凌亂的榻前。榻上並無血跡,只枕頭上還殘留著幾道被淚水洇濕的痕迹。
他俯身拾起那隻枕頭,湊到鼻端輕輕一嗅,那雙偽裝成凡人的黑色瞳孔驟然一縮,顯出冰冷的銀灰色來。
「好香的葯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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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藥物的作用,素玉足足睡到了第二日正午才醒來。
她剛撐著床沿坐起身,聽到動靜的靜藍便掀開帘子進了內室。
「夫人,您醒了。」
靜藍趕緊上前,攙扶她起身穿衣。
素玉視線落在外面大亮的天色上,有些恍惚:「我這是睡了多久?」
「夫人昨夜回來時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現在。公子說您是遊玩累著了,特意叮囑我們不要打擾,讓您睡到自然醒。」
遊玩?素玉一愣,看來姬玄月是將昨夜的事瞞住了。
想起昨夜趙禮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她穿好衣物在銅鏡前落座後,還是試探著問出了口:「今日外頭可有什麼新鮮事?」
「還真有一件大事……」
靜藍替她挽著發,銅鏡里的神色瞧著有些害怕。
「聽說昨天晚上趙家公子在鄔縣尋樂時,不巧碰上了妖物,他不僅被嚇得神志不清滿嘴胡話,還……」
她頓了頓,剩下的話到底沒說出口。
素玉:「還怎麼了?」
靜藍猶豫了一下:「據說下身還被那妖物咬掉了,成了廢人。」
「妖物?」
「是啊,聽著就嚇人,人已經被抬回來了,好多人都瞧見了。」
素玉眉頭一皺,昨夜明明是姬玄月持劍……
正思索著,門帘一動,鏡子里顯出了姬玄月修長的身影。
「靜藍,下去吧,我來。」
靜藍趕緊行禮,放下木梳退了出去。
「夫人可好些了,頭還暈嗎?」
姬玄月行至素玉身後,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黑髮,一下一下地梳著。
素玉本以為姬玄月一早便出門去了,沒想到他今日不僅沒走,還親自來替她挽發。
她望著鏡子里站在她身後的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彷彿昨夜那個長劍沾血的人不過是她的一場夢。
「夫君,我無事了。」
想起昨日的遭遇,後怕之意又涌了上來。
「若不是夫君及時趕到,我……」
話說到一半,她便說不下去了。一是後怕,二是擔憂夫君會不會介懷,畢竟昨日那寢衣,實在是不堪入目。
「我唯一在意的,只有夫人是否平安無事。旁的都沒有這重要。」
姬玄月輕輕將她的黑髮挽起,將那隻蘭花玉簪重新簪進她的發中。
「好了,夫人看看可否滿意。」
姬玄月的視線從鏡子里落了下來,那裡頭只有纏綿的溫柔與心疼。
素玉的心陡然被那視線安撫下來。
她猶豫了一下,又問起了方才從靜藍口中聽到的事:「夫君,那妖物是怎麼回事?趙禮真的瘋了嗎?」
姬玄月聽聞,眉峰也微微蹙了起來:「我的確殺了他幾個護衛,也廢了他。但妖物之事我也不知。」
「或許是血腥氣太重,引來了周邊的妖物。伏妖司的人已經去查了,夫人不必掛心。」
妖物。伏妖司。
對於這兩個詞,素玉自然是聽過的。
小時候村裡的老人就喜歡講些嚇人的怪談,說山裡有吃人的妖怪,說她娘是狐狸精變的,說夜晚出去亂跑就會被妖怪發現吃掉。
後來素玉長大了,認得字多了,也從書本古籍中了解了更多。
古籍上說,自有人起,便有妖。
妖物有的以天地靈氣為食,有的以凡人血肉精魄為食,並且他們活得越久修為越高,還能變成凡人的外形,與凡人比鄰而居。
因著那些以凡人血肉為食的妖物,伏妖司便應運而生,據說裡面的伏妖衛皆非凡人,能感知天地靈氣,辨識妖氣,他們遍布各州擊殺妖物,是凡人與妖物之間唯一的屏障。
「那伏妖司會查到夫君頭上嗎?」
素玉還是有些忐忑,那些壞人死不足惜,可若牽連到姬玄月……
「夫人放心,聽說昨夜妖物將那地方攪得一團亂,屍體也都毀得七七八八了,看不出死因。」
「這樣就好,」素玉心中鬆了口氣,再抬頭卻見姬玄月正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夫君……怎麼了?」
「夫人好像對於我殺人這件事,並不害怕。」
素玉被他問得微微一愣,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他們都是作惡之人,死不足惜……」
「夫人不怕就好,」姬玄月將手遞了過來,「我陪夫人去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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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趙禮與妖物的事情,整個青陽鎮都連帶著不大太平,趙家託了官府在徹查趙禮為何前往鄔縣。
好在趙禮為了避開姬玄月耳目,擄走素玉一事做得極為隱蔽,他身邊的護衛也在鄔縣被滅口,這事一時也牽連不到姬玄月與素玉身上來。
但為防萬一,素玉這幾日還是沒有出門,只待在府中等風頭過去。
姬玄月也沒怎麼出門,大部分時間都在府中陪她。
他原先還讓人尋了許多解悶的話本、葉子牌,甚至不知從哪弄來一隻會說話的鸚鵡,掛在廊下嘰嘰喳喳地學舌。
可素玉對這些都不大感興趣,她養了幾日便閑不住了,見院子里有片空地,便托靜藍弄了些藥草苗子來種。
沒幾日功夫,那片空地便被她拾掇成了一個小小的葯圃,雖不成規模,倒也綠意盎然。
這日她正蹲在葯圃邊鬆土,玄離從外頭回來了,手裡還拎著葯簍,說是路過靈音山腳下時順手採的,都是些尋常草藥,給她練手用。
「居然還挖到了烏風草。」
素玉接過葯簍,捻著一株莖葉烏青的藥草驚喜出聲。
這烏風草極難尋見,她從前採藥時,跑遍半座山也未必能找著幾株。
她抬起頭,朝玄離笑得眉眼彎彎:「多謝玄離大哥。」
玄離聽見這個稱呼,整個人僵了一瞬,下意識往廊下瞥了一眼。
姬玄月正坐在廊邊的竹椅上,手裡翻著一本不知什麼書,聞聲抬了抬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掃過來。
玄離跟了他幾百年,一下就讀得懂了那眼神里嫌他礙眼的意思,嚇得他連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夫、夫人,不客氣。」
「玄離,」姬玄月合上手中書本,「你去忙吧。」
「是。」玄離頓時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退出了院子。
素玉看著玄離幾乎稱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她朝姬玄月開口。
「玄離才挖了草藥剛回來,你怎麼不讓他歇歇?說是隨意挖的,肯定找了很久……」
「素玉。」
姬玄月忽然喚了她的名字,聲音不似往日那般溫潤平和,倒像是在唇齒間含了片刻才吐出來。
「你可知你這樣親昵地喚其他男子,我會吃醋。」
素玉表情頓時僵住了,一時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姬玄月已經將書擱在竹椅上,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姬玄月其實也在詫異自己方才那一瞬的不悅,但他將這歸結為護食。
妖物對自己領地中的東西,向來容不得他人覬覦,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叫一聲,都會激起本能的不快。
見素玉嘀嘀咕咕地替玄離打抱不平,像是在責怪他這個當主子的不夠體恤下屬的樣子,他忽然覺得,與其讓她在心裡替他編排一百個罪名,不如給她一個她能聽懂的解釋。
丈夫對妻子生出佔有慾,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凡人夫妻間不都是如此嗎?他一個活了千年的妖,難道還編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嗎?
「吃醋。」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
「夫人可懂?」
素玉的臉騰地紅了。吃醋……她當然懂。
她從前在靈音村也見過,誰家丈夫多看了鄰家寡婦一眼,那家的媳婦便要摔盆砸碗鬧上半日。
可她從沒想過這兩個字,會從她這位溫潤如玉、矜貴自持的夫君嘴裡說出來。
說得直白坦蕩,理所當然。
她猛地轉身蹲回葯圃邊,拿著小鋤頭低頭使勁刨土,刨得泥土飛濺,差點把那株剛栽下去的藥草又連根翻出來。
「好了夫人,歇會吧。」
姬玄月彎腰,將她的手從泥里撈了出來。
「先陪為夫用飯。」
-
用完晚飯,兩人照例在院子里走了幾圈,等天色漸暗便洗漱回房。
這些日子下來,素玉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節奏,也習慣了每日睡前的親吻。
姬玄月的吻,依舊綿長,幽深,帶著幾分克制又不容抗拒的意思。
但她好歹是學會了換氣,不用姬玄月再特意停下來,給她留呼吸的間隙。
細細密密的親吻聲中,素玉再次感覺到了姬玄月的變化。
他的呼吸沉了幾分,落在她腰間的手指也微微收緊。
她知道,很快姬玄月就會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反應,然後停下來同她道歉,再退開半寸的距離,避免碰到她。
但素玉突然想起了白日里他的那句「吃醋」,她的夫君心中有她,尊重她,呵護她,她該試著接納他了。
「抱歉……」
素玉沒讓他把這句抱歉說完,主動貼上了他微微退離的唇。
「夫君,我們圓、圓房吧……」
姬玄月的動作果然頓住了。
「夫人不害怕了嗎?」
素玉臉上熱得厲害,「……不怕。」
「好。」姬玄月在黑暗中坐起身來,「我為夫人寬衣。」
裡衣解開,無聲落在了榻邊。
雲層遮住了明月,昏暗的光線透過紗帳,將她白皙的肩頭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銀邊。
素玉看不清姬玄月的神色,只能從那依稀的輪廓中辨別,他正看著她。
她下意識想抬手擋住心口,但還是忍住了動作,只是偏過頭,將臉埋進枕側散落的青絲里,露出一截因緊張而微微泛粉的頸。
「你……你怎麼還不褪衣……」
素玉忐忑開口,不知為何,明明他還未碰她,可在這看不見的視線下,她彷彿已經被他無聲觸碰了一遍。
「好。」
黑暗中,姬玄月的音色聽著十分低沉,一陣窸窣聲響起,他的衣物也落在了榻邊。
素玉膝彎落入他手,微涼的體溫覆了上來。
-
姬玄月實在不能理解,他的妻子明明在抖,卻為何依舊對他展開著脆弱的肚皮。
他鼻尖縈繞著極淡的血腥氣,從他陷進的地方滲出來。
混著那股甜膩的幽香,絲絲縷縷地鑽進他肺腑里。
她眉頭蹙著,淚珠從濕漉漉的睫毛上滾落,卻也只是咬著下唇,發出含糊的
聲音。
明明是痛的,可他卻沒有聞到一絲苦澀的味道。
她真是自願的。
可為什麼?
僅僅是因為他救了她、陪了她這幾日,她便心甘情願到這種地步了么?
那若是旁人成了她的夫君,也這樣護著她,她也會這樣顫抖著去包容那個人嗎?
姬玄月莫名生出些不悅來。
同白日她親昵喚玄離時的不悅一樣,讓他困惑不解,手上鉗著她腰肢的力道也不自覺緊了一瞬。
身下人發出了一聲悶哼,卻沒有躲開,只是側著頭,試圖將嗚咽埋進枕頭裡。
可他很快便沒有心情再思考這不悅從何而來了,因為他徹底陷入了醇厚的香甜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