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母屋中待了小半日,眼看日頭漸斜,陳氏便催著小兩口回程了。
素玉告別祖母上了馬車,馬車駛離,車廂里一時安靜無比。
素玉垂著眼,搭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摳著裙裾上的褶子,她自是察覺到了此時氣氛的異常,她想了想,還是忐忑開了口。
「我雖然與素言松從小一起長大,但如今……我只當他是堂哥。」
素玉說完,抬頭看了姬玄月一眼。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也不知在想什麼。
姬玄月的確在思考素玉與素言松的關係,更貼切點,是在思考自己為何會因這兩人的關係而心生不悅。
他分明不需要在意這些的。
他娶素玉是為了葯靈的津液,她從前如何、與誰有過怎樣的情分,又與他何干?
他只需要她心甘情願地接納他,好讓那些津液甘甜有效便可。
可方才素言松的目光黏在他弱小的凡人妻子身上時,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走了過去,還伸手攬住了妻子的腰。
那動作根本沒過腦子。
現在冷靜下來,他想來想去,只能將這歸結為護食。
素玉如今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她的津液對他而言是目前最重要的東西。
既然對他有用,那自然不能讓別人覬覦,更不能被別人奪走。
素言松看她的眼神讓他不舒服,那種不舒服和他在山中驅趕外來妖物時的感覺是一樣的,不過是領地意識罷了。
他這麼想著,心裡便安定了下來。
「我知道。」
他周身氣息一松,車廂里氣氛頓時緩和不少。他伸手將她捻著裙褶的那隻手輕輕攏進掌心裡。
「夫人不必多慮,我並非小心眼之人。」
聽見這話的同時,素玉也感覺到了姬玄月緩和下來的情緒,她嗯了一聲,回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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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玄月名下商行遍及各行各業,他有問過她想去哪裡。
素玉還是選了醫館。一來她對藥草好歹認得些,二來她是真心想做點什麼,不想整日悶在府中做個閑人。
只是她沒選仁心堂,最後挑了一家相對來說更親民的醫館,並央姬玄月不要透露她是他的夫人。
姬玄月:「為何?」
素玉猶豫了一番:「若被人知道我是東家夫人,我去了他們也不會讓我做什麼的。」
見她神色懇切,姬玄月壓下心中莫名冒出的不悅:「好。便依夫人所言。」
新的醫館名叫濟安堂,領素玉去的是車夫玄離,素玉這才知道他並非尋常下人,而是已經在姬玄月身邊待了許多年的侍從。
玄離在掌柜面前只說這姑娘是老家來投奔的鄰居,托他尋個活計。
掌柜認得玄離,也是個爽快人,見她生得文靜便徑直應下了。素玉便開始了化名阿玉,每日在醫館打雜的日常。
這段時間她過得很是充實,每日天亮便出門,暮色四合才回來。
洗漱後照例是那段纏綿的時光,燭火被吹熄,滿室沉入昏暗的溫柔里。
姬玄月的唇覆上來時,她微微仰起臉,乖順地張開了唇。
他已經摸清了她的節奏,知道什麼時候該深一些、什麼時候該放她換氣。
「明日我去跟濟安堂的掌柜說一聲。」
他在親吻的間隙里開口,氣息拂在她唇畔,溫溫熱熱的。
「給你換個輕省些的活,別整日站著。」
素玉閉著眼,含糊地搖了搖頭:「別、別去……現在很好。」
她聽見他似乎又說了什麼,像是「那便由你」之類的話,意識漸漸模糊,她照例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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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安堂面向的是普通百姓,沒有高額的診費做門檻,自然每日登門求診的病人也多。
素玉最開始幾日在後院晾曬藥草,這幾日熟悉醫館流程後,開始熬藥端葯做這些進進出出的雜事。
這日她照常端著葯碗,進了間帘子隔開的小間,裡頭窄榻上半躺著一個二十齣頭的女子,生得美艷豐腴,只是神色懨懨的,臉色有些白。
素玉認得她,她名喚柳娘,因胎象不穩有滑胎之兆,這幾日天天都會來。
「姑娘,喝葯了。」
柳娘正盯著帘子出神,聽見動靜這才回過頭來,見是素玉,臉上掛起了一絲微笑。
「多謝阿玉妹妹。」
柳娘來問診的頭一日,就是素玉熬的葯端來的,柳娘一見到她,就說她像極了她的妹妹,對她言語之間十分和藹。
素玉不善拒絕他人好意,一來而去,也能說上幾句話了。
柳娘接過葯碗,幾口便咽了下去,藥味苦澀,她捂著心口緩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大夫說我身子太弱,也不知這孩子保不保得住……」
見她神色哀戚,素玉心頭也不是滋味,只能寬慰她:「別多想,你好好喝葯,孩子會沒事的。」
柳娘點了點頭,想要起身,只是剛站起來身子突然就晃了晃。好在素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柳娘如今是五個月的身孕,肚子微微凸起,其實還不到需要人攙扶的地步,但柳娘有滑胎之相,醫館眾人不得不小心。
「你夫君呢?」素玉扶著她忍不住問,「怎麼每回都是你一個人來?」
「他呀……」柳娘垂下眼帘,「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我看今天狀態還好,就自己來了……」
她說完伸手扶住額頭,臉上顯出幾分無助的茫然來。
素玉:「那你還是再歇一會吧,沒人陪著回去可不行。」
柳娘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看向她:「好妹妹,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我家就在巷子後頭那條街上,很近的。若想等到我夫君,也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素玉看著柳娘那張蒼白的臉猶豫了片刻:「你等等,我去問問掌柜的。」
此時醫館內還不算忙,掌柜瞧柳娘神色確實不太好,便同意了素玉送柳娘回家,並叮囑她快去快回。
素玉得了同意,便攙扶著柳娘出了醫館。
柳娘說的那條巷子確實不遠,出了醫館的門往右拐,沿青石板路走上一小段,再鑽進一條窄巷便是。
到了院門前,柳娘從袖中摸出鑰匙,手指微微發著抖,好半天才將鎖捅開。
她推開門,撐著門框喘了口氣,回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虛弱的歉意。
「我家中無人,辛苦妹妹扶我進屋吧。」
素玉見她面色蒼白,也不忍心拒絕,便點了點頭攙著她跨進了門檻。
屋中光線昏暗,擺設極為簡單,素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面,那上頭竟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好幾日不曾有人擦拭過。
柳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連忙解釋道:「我這些日子行動不便,夫君又不在家,連桌子都顧不上擦,讓妹妹見笑了。」
素玉壓下心中的疑惑,沒有多問,只是笑了笑,扶著她往榻邊走去。
將柳娘在榻邊安頓好,素玉直起身來,正要告辭,只是話還未說出口,身後便傳來窸窣的衣料聲,同時一塊帕子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甜膩的氣味直衝腦門,素玉掙扎了兩下,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軟軟沒了力氣。
意識迅速渙散,昏迷之前,她只對上了柳娘那雙含著淚光的、充滿愧疚的眼睛。
「公子,已經迷暈了。」
昏暗的屋內,護衛架著昏迷不醒的素玉,向剛剛踏入房門的人稟報。
「嗯。」
來人目光在素玉面上轉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抬到車上去,隱蔽點。繞小路出城,別讓姬家的人看見。」
「是。」護衛將人抱起,快步退出。
屋子裡驟然安靜下來,柳娘蜷縮在榻上,護著自己的肚子,渾身都在發抖。
「趙、趙公子,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相公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相公?」
趙禮撣了撣衣袖,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見他嗎?」
「想見……」
柳娘從榻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嗚咽開口。
「求公子放他回來……」
她相公半月前被趙禮的人抓走,並以他的性命為要挾,逼她將濟安堂里的阿玉姑娘給騙出來。
柳娘沒有別的路可走。為了腹中的孩子和不知生死的夫君,她只能從了。
現在,那姑娘已經被趙禮的人帶走,想都不用想,接下來她會遭受什麼。
柳娘哭成了淚人,朝趙禮磕頭。
「求公子放他回來……求求你,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你放他回來吧——」
趙禮站在門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磕頭。
「你相公回不來了。」
柳娘磕頭的動作一僵,抬頭:「……什麼意思?」
「你相公,」趙禮低頭看她,唇角微微一彎,「半個月前就撐不住死了。屍骨就埋在城外亂葬崗。」
「不過你也別太難過。」
趙禮朝門外招了招手,一個護衛推門而入,手中拎著一截麻繩。
他的聲音從柳娘頭頂落下來:「我向來說到做到。說放他回來,就放他回來,只是他走不動了,得勞煩你親自下去接他一趟。」
柳娘瞳孔猛地收縮。
那護衛已經走到她身後,在她的掙扎中,用麻繩勒住了她的脖頸。
交叉,收緊。
柳娘拚命掙扎,眼底溢出一行淚來,片刻後,屋裡安靜下來。
趙禮搖了搖頭,朝護衛開口:
「處理乾淨,若被姬家尋到一絲蹤跡,你就下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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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