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腦子裡嗡嗡作響,是她聽錯了吧。
面前這人總共才見了她幾回面,怎麼突然就開口要娶她?
他這樣一個走到哪裡都有人追捧的貴公子,為何要娶她這樣一個無權無勢的鄉野之女?
也是同那趙禮一般,看上了她的容貌,要娶她回家做妾嗎?
素玉回過了神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可面前的人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慮,解釋的話同時落了下來。
「素玉姑娘,我姓姬名玄月,今年二十七,尚未娶妻。家中父母已經不在,左右也沒有兄弟姐妹,更是沒有通房妾室,我此番求娶姑娘,是為正妻。」
他語氣鄭重:「姑娘不必著急回答我,也不必過於為難。」
「我並非拿求娶來威脅老太太的醫治,無論姑娘是否願意,老太太的病情都會照常診治,姑娘不必有任何負擔。」
他視線落上她眼尾,坦然開口:
「我只是瞧見姑娘眼尾的淚痕,心中實在不忍,這才貿然開口。」
「若唐突了姑娘,還望海涵。」
他說著後退一步,讓出空間與距離。
素玉這才發現,方才他說話時離她其實並不近,可他的目光太過專註,竟讓她生出一種被籠罩的錯覺。
「姑娘這幾日可安心與老太太在此住下,等老太太身子恢複平穩了,再答覆不遲。」
「婚姻大事,原該慎重,姑娘且慢慢考慮。」
他頓了頓,又道:「稍候會有人給姑娘送些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過來,都是些尋常物件,姑娘莫要推辭。」
他微微頷首,低眉垂目。
「素玉姑娘……我就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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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握著祖母手獃獃坐在榻邊,腦子裡方才姬玄月的那幾句話還不停地回蕩著,擾得她心煩意亂。
正發著呆,掌心的手忽然輕輕動了動,將她從紛亂思緒中拉了出來。
素玉連忙靠近了些,開口的語氣有些發顫:「祖母,祖母?」
陳氏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素玉臉上停了片刻,嗓音微弱:「玉兒…玉兒……」
素玉強忍住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將祖母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
「祖母,是我,孫女好著呢,吳嬸嬸誇大其詞,孫女根本就沒事,祖母放心,孫女真的沒事……」
「只是祖母真的將孫女嚇壞了,」
素玉的淚還是沒能忍住,一滴滴砸了下來。
「孫女差點就要失去祖母了……」
「玉兒…咳咳…那趙家公子…他真的沒有欺負你?」
素玉拚命搖頭:「沒有,祖母,他沒有。」
「祖母還記得嗎?前天我上山採藥,回來說救了位被蛇咬傷的年輕公子,就是那位公子碰巧遇見出手救了我,還將我送回家。」
陳氏聽聞好歹是鬆了口氣,只是神情依舊疲倦虛弱。
「祖母,您等等,孫女這就去喚大夫來。」
素玉抹了抹眼角,起身去喚大夫。
大夫很快便來了,重新替陳氏診了脈。診完又取了一片薄薄的參片壓在陳氏舌下。
「老太太脈象比方才平穩多了,這兩日好生靜養,切莫再動情緒。這參片含著,提提元氣。」
陳氏含著參片,目光在屋子裡慢慢轉了一圈,嗓音低啞地問:「這……這是哪裡?」
大夫:「這裡是仁心堂。幸好您被送來得及時,若再晚一點,老夫也沒有辦法了。」
仁心堂?陳氏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大夫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老太太只管安心養病就好。診金姬公子已經付過了。」
「您切記千萬不能再動怒傷神了,這些日子我每日都會來給老太太施針的。」
「姬家……?」
素玉見祖母疑惑,連忙開口:「祖母,姬公子就是孫女在山中救下的那位公子。孫女今日實在沒辦法,才求到了姬家門下……
話還沒說完,一個葯童進來了,一手端著食盒,一手還拎著個包裹。
「姑娘,這是姬公子方才送來的,說是給姑娘準備了些日常用品。姑娘若還有什麼缺的,只管喚我便是。」
素玉接過食盒和包裹,低頭道了聲謝。
那葯童放下東西就走了,陳氏看著葯童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玉兒,這位姬公子對你可有什麼逾矩之處?」
「並沒有。」素玉將包裹在床尾放好,「姬公子待孫女以禮,從無逾矩。」
「今日這些,只是念在孫女那日救了他的情分。孫女心裡有分寸的,祖母不必擔憂。」
陳氏目光在孫女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啊,向來報喜不報憂,祖母還不知道你?」
「按你說的,那姬姓公子昨日從趙禮手中救下你,已經是還了你救他的恩情。可今日這些……樣樣都是銀子和人情。」
她說著將自己腕上那隻銀鐲子褪下來,放在素玉面前:「明日你且將這鐲子拿去當了,能抵多少是多少。」
「祖母……」
素玉有些哽咽,這鐲子是祖母的陪嫁,祖母戴了一輩子了。她拾起鐲子將它重新套回祖母腕上。
「祖母,這鐲子是您最珍惜的東西,不能當。」
「您放心,姬公子的人情孫女都記在心裡,孫女會自己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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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祖母喝了些許粥,又喝了點湯藥,祖母便精神倦怠睡了過去。素玉在榻邊守了一會兒,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吳嬸在堂屋裡哭天搶地的樣子,一會兒是素二叔默不作聲站在門邊的樣子,還有素言松偷摸來她院子門口給她遞糖人的樣子。
最後全被一道月白的身影蓋了過去,是姬玄月垂眸看著她,認認真真說要娶她為妻的模樣。
床尾的包裹還放著,素玉將包裹打開,裡面整齊疊放著兩身衣裳,都是素凈的樣式。
底下還有些帕子皂角,梳子水杯小銅盆更是一應俱全。
素玉看著包裹里的東西,他沒有拿綾羅綢緞來砸她,只是讓人送來尋常生活里真正用得上的東西,這些東西說不上金貴,卻讓她的心裡更亂了。
她取出銅盆起身出了廂房,仁心堂前頭是接診的大堂,後頭還有不少像供病人休息的廂房,時不時有葯童在各廂房間端送湯藥。
她尋到水房,裡頭熱氣騰騰,幾個燒水婆子正圍著爐子忙著。
見她端著盆進來,領頭一個婆子抬頭打量了她一眼,立馬笑嘻嘻朝她喚了聲:「可是素玉姑娘?」
素玉微微一愣,點了點頭。
那婆子立即起身接過她手裡的銅盆便往裡頭舀熱水,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姑娘小心燙。
旁邊幾個正搓洗帕子的婢女聽見動靜,紛紛疑惑抬頭朝她看來。
來這仁心堂里求醫問葯的都是富貴人家,可從沒見過這燒水婆子對誰這般熱絡過。
素玉低聲道了謝,端著銅盆出了水房。她身影剛消失在門前,裡頭便有人忍不住開了口。
「張婆子,方才那是誰家的姑娘?瞧著眼生得很,您怎這般殷勤?」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據說那位姑娘,同姬公子有關。」
「姬公子?!哪個姬公子?可是咱們東家那位?」
「這青陽縣還有第二個姬公子?」張婆子橫了那婢女一眼。
「可姬公子不是……」那年輕女子壓低了聲音,「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嗎?」
「年過二十七了還未娶妻,連個通房都沒有,為什麼突然對個姑娘這麼上心,那姑娘是什麼來頭?」
「據說是前幾日姬公子被毒蛇咬了,正是這位姑娘救了他。」
「原來是救命之恩……」
幾個侍女恍然大悟,但心裡還是有些疑惑。
「可這報恩的方式這麼多,賞銀、安排差事不都可以嗎?姬公子那樣尊貴的人,怎麼還親自來了?」
「這就不知道了,好了好了,幹活了。」
素玉還未走遠,那幾句「從不讓女子近身、連個通房都沒有」的話早已落入她耳中。
她心中一時思緒更亂,端著水盆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